第三章 夏敬觀的詩學思想
第二節 夏敬觀的歷代詩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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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敬觀的詩學思想
自經學正式誕生於漢代以來,數千年的中國士人接受著以經學為主體的教 育、形塑其世界觀,夏敬觀也是其中一位成員。在物質條件已大幅進步的近代城 市──上海,詩人仍然堅持維護「國粹」,其理由來自於其自小習得的經學的素 養。經學不只是其學人身分的基礎,也影響了他對詩與世界的理解方式。
然而以清朝的覆滅為象徵性的時間點,經學從理所當然的基本素養、成為牽 絆現代化步伐的幽靈,最終被塞進名為「哲學」的西洋書櫥中。夏敬觀在面對新 時代與新世界觀的時候,經學的素養將提供他什麼資源?又是如何藉由創作以實 踐他對經學的理解?這是本章第一節「詩教與世變」所欲探討的主題。
第二節「夏敬觀的歷代詩批評」,歸納其對中國歷代詩人的理解的要點,以 成為理解夏氏詩學觀的資源之一,其中並可見得夏敬觀對詩教概念的運用。第三 節「以推廣為目的的作詩之法」整理夏敬觀創作古典詩的心得。其作詩之法平易 而不唱高調,目的並非宣揚一家一派的理念,而是在於以平正可親的態度,指導、
增加寫作古典詩的新血,以為古典詩在現代世界中的存續盡一份心力,故謂「以 推廣為目的」。第四節命名為附論,簡介夏敬觀的詞論與畫論,作為認識其人其 詩的背景知識。
第一節 詩教與世變
「詩之為道,溯始風騷」240
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巧為形似之言,班固長 是夏敬觀所指出的詩之所以為詩的價值。「風」
即《詩》中的「國風」,「騷」指《楚辭》的〈離騷〉,其怨刺時政的精神、以及 比興寄託的表現手法,自先秦時期誕生以來,即成為中國文學中的傳統之一:
240 〈任心白清千家詩選序〉,《忍古樓文》,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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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並標能擅美,獨映當時。是以一世 之士,各相慕習,原其飈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241
光漢代四百餘年,辭賦詩歌便有三次轉變,各擅長於形似、情理之說、氣質梗概 多氣等特質,而這些特質都是源自風騷。夏敬觀承續了此種傳統的論述方式。
其詩之道所指向的風騷傳統,具體內容來自於經學傳統的涵養,尤其強調
《詩》的重要:
予弱冠時,持詩謁善化皮鹿門先生。先生示以詩教溫柔敦厚之旨,且曰,
詩義比他經難明,三百篇皆本諷諭,不質直言之,而比興言之,不言理而 言情,不務勝人而務感人。此焦理堂毛詩補疏序語也,甚得詩旨,作者當 於斯求之。242
皮錫瑞教導給夏敬觀的經學素養,更進一步地成為夏敬觀詩觀的主幹,即「溫柔 敦厚」的詩教。皮錫瑞引述焦循之言,闡述詩應重比興、主言情。作詩的目的並 非在於宣傳己見、說服他人等功利目的,而在於「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後,透 過文字、以詩中蘊含的情志觸碰他人的心,即所謂「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
的感性的作用力。藉由以比興手法寫下的詩句,連接作者與讀者間情感的感通,
最終完成「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243
除了來自皮錫瑞的影響,自「詩之為道,溯始風騷」的論述方式中,也可見 到沈德潛(1673-1769)的影子:
的詩教。夏敬觀曾從 皮錫瑞習毛詩,以及齊魯韓詩遺說等,對《詩》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詩之為道,可以理性情,善倫物,感鬼神,設教邦國,應對諸侯,用如此 其重也。秦、漢以來,樂府代興;六代繼之,流衍靡曼。至有唐而聲律日 工,託興漸失,徒視為嘲風雪,弄花草,遊歷燕衎之具,而詩教遠矣。學 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窮其源,猶望海者指魚背為海岸,而不自悟其見之小
241 梁.沈約,《宋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卷 27〈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頁 1778。
242 〈忍古樓詩自序〉,《忍古樓文》,頁 177。
243 《重刊宋本詩經注疏附校勘記》,收入《重 刋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頁14 下-15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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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食雖不能竟越三唐之格,然必優柔漸漬,仰溯風雅,詩道始尊。244
《說詩晬語》第一則,同樣申明詩道的重要。將詩道與詩教、「風雅」連結。「風 雅」指《詩》中的國風與大小雅,後代文人自其中拔粹出藉由比興以寄託婉約諷 諫的詩教精神。沈德潛被學者歸為格調派,其特尊盛唐的立場,似乎與夏敬觀身 為宋詩派詩人的立場不合,但兩者同樣提出以實踐詩教的方式以尊詩道。由此可 見到夏敬觀並不偏主宋詩的立場,245
夏敬觀雖然承繼皮錫瑞的說法,尊崇詩道所指向的詩教理想,然而其創作卻 是「積四十餘年,所賦成二千餘篇,顧無一能本之詩教而自愜於衷者」,
這也是清末詩家逐漸走向不分唐宋的立場的 展現。
246
觀察同時代詩人給夏敬觀詩的評價,如「劍丞溺苦于詩,其造語大有不驚人 不休之意」
認為 自己乃是率直地寫下對世界的感受,如此作品未能符合詩教「溫柔敦厚」的標準,
故謙虛地稱己作無一能「自愜於衷」、讓自己感到滿意。
247、「吷翁學都官,苦澀得鮮新」248
這是由於清朝末年的「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以及為此世變所淬煉出的詩人 的心,使其不得不背離溫柔敦厚的道路:
等,夏敬觀也自言是「苦吟縱與 年俱進,那及緣愁白髮增」(〈自題詩卷〉,卷 2,頁 16 上),一派踟躕愁苦形象,
與溫柔敦厚的中和雅正之氣似乎相距甚遠。何以夏敬觀能夠詩主詩教、卻又放縱 自己的作品走往苦澀鮮新一路呢?
清詩順、康之際,初為一境;乾、嘉鼎盛,繼有變遷;咸、同以後,風氣 一振,蓋世界棣通,感觀思異,風雅之正變,有不期然而然者。249
咸豐、同治後,中國與世界各國的交往變得頻繁,更受列強環伺攻擊,中國士大 夫即使仍保持著傳統經學的素養,其世界觀已與過去三千年來大不相同。正如鄭
244 清.沈德潛,《說詩晬語》,收入丁福保編,《清詩話》(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頁 283。
245 自下節說明中,可見到夏敬觀除了宋詩外,對於漢魏六朝詩、唐詩等各有所好取法。
246 〈忍古樓詩自序〉,《忍古樓文》,頁 177。
247 陳衍,《石遺室詩話》,卷 14,頁 199。
248 錢仲聯,〈論近代詩四十家〉,收入氏著,《夢苕庵清代文學論集》,頁 153。
249 〈任心白清千家詩選序〉,《忍古樓文》,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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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胥序陳三立詩集道:
然余竊疑詩之為道,殆有未能以清切限之者。世事萬變,紛擾於外,心緒 百態,沸騰於內,宮商不調而不能已於聲,吐屬不巧而不能已於辭。若是 者,吾固知其有乖於清也。250
張之洞詩主「清切」,故不滿詩風生澀的同光詩風。251
吾聞之,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風雅之正 變,政理之盛衰為之也。非夫詩人之好為此怨怒哀思之音也。
然而鄭孝胥指出,隨著生 存環境的複雜化,反映著現實與詩人心緒百態的詩,自然延展出更多不同以往中 國傳統古典詩的面向,故僅以「清切」此一單一標準圈限詩作風格,已無法提供 足夠資源,讓古典詩繼續生存於現代世界。夏敬觀也做如是想:
252
指出在亂世中已無法再維持溫柔敦厚的餘裕,巨大的動亂只能以有別於「清真雅 正」的「怨怒哀思之音」,來抒發詩人對於列強侵略的憤怒、以及對政局的無力。
夏敬觀意識到主詩教的詩學主張,與直面世變而生的詩作的斷裂。故重提
《詩》中變風變雅的議題,彌合身為傳統學術的經學、與書寫現實的文章兩者間 的聯繫,重新疏通「蓋經學文章,道本相輔,各盡所長」253
第二節 夏敬觀的歷代詩批評
的主張。這同時也是 以經學素養為立身處世之根本的傳統士大夫,在面對清末變局時,不得不設法解 決的議題。
夏敬觀被研究者歸入宗宋詩人一派,但其對中國古典詩的關注並不僅限於宋 詩,而是廣泛地閱讀,並且有論著、選本等行世。其詩學主張,尤其多見於〈八
250 鄭孝胥,〈散原精舍詩序〉,收入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頁 1216。
251 胡迎建,〈論張之洞的詩學主張及其詩作〉,《學術研究》2008 年 9 期,頁 133-139。
252 〈泗州楊杏城侍郎詩序〉,《忍古樓文》,頁 226。
253 〈皮鹿門先生師伏堂文集序〉,《忍古樓文》,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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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詩評〉、《唐詩評》。
本節以夏敬觀的著作為中心,整理其對漢魏六朝、唐、宋朝詩的見解,展現 夏敬觀豐厚的詩學淵源,正是這些詩學養分滋養了其多樣的作詩技巧與書寫內 容。
一、漢魏六朝:強調學習詩、騷、五言詩的重要性
清末詩人中,以宗漢魏六朝詩著名者,首稱王闓運。王闓運(1832-1916),
原名開運,字壬秋,又字壬父,學者門徒喜以湘綺先生稱之,湖南湘潭人。生於 道光十二年(1832),卒於民國五年(1916),享年八十五歲。張之淦稱王闓運「五 百年來士之能兼經學、史學、文學之長者,湘綺僅其人焉……而成就乃如此其微 也。是固其受才有醇有駮,亦時勢所驅之者然耳!」254王闓運在史學方面的專著 有《湘軍志》16 篇、255《祺祥故事》1 卷、256《桂陽州志》17 篇、《湘潭縣志》
12 篇等。章太炎在《國學概論》將王闓運定位為「今文學家」。257王氏於五經皆 有豐富著述,有《詩經補箋》20 卷、《尚書大傳補注》7 卷、《尚書今古文注》30 卷、《周官箋》6 卷、《禮記箋》46 卷、《周易說》11 卷、《穀梁申義》1 卷、《春 秋公羊傳箋》11 卷、《春秋例表》258
咸豐元年(1851),王闓運、鄧輔綸(1828-1893)、鄧繹(1833-1899)、龍 汝霖(生卒待考,1846 年舉人)、李壽蓉(1825-1894):「李丈(壽蓉)乃目蘭
等,還有《論語集解訓》20 卷等。
254 張之淦,《遂園書評彙稿》(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頁 82。
255 光緒元年(1875),距湘軍之興、太平天國平定已十餘年,曾紀澤恐傳聞失實、義士湮沒,遂 託王闓運作《湘軍志》,光緒七年書成,黎庶昌譽為「近世良史」,卻遭到湘人更多的非議,議者 多以為王闓運挾怨寫史而淡化湘軍功績,最後更將成書與刻板交郭嵩燾焚燬。其間曲折與分析,
可參吳月美,《王闓運觀世變》(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0),頁 34-61;
吳志鏗,〈《湘軍志》與《湘軍志平議》〉,《歷史學報》(臺灣師大)第 15 卷(1987 年 6 月),頁
吳志鏗,〈《湘軍志》與《湘軍志平議》〉,《歷史學報》(臺灣師大)第 15 卷(1987 年 6 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