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致」的應用因為禮篇的闕散而起，又因家法的興起而續有發展，至鄭玄 時更成為會通三《禮》，以及推演、補綴禮文的利器。不過，鄭玄對它的應用，雖 接續著西漢以來的習慣，卻又有所變化。
漢王朝初立，官方制禮多承襲秦制兼雜古禮，不管是朝儀、宗廟祭典，40或「自 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宮室官名」，皆是如此。41武帝即位，欲改易服色，重定郊天 封禪之禮、宗廟百官之儀，但奉詔的儒生因缺乏文獻以立說，竟無所作為，「十餘 年不就」。42如元鼎五年籌立郊祀，是由方士謬忌設計太一祠，不見五經博士提供 意見；43元封元年籌辦封禪大禮，齊魯儒生批評朝廷設計的禮器「不與古同」，卻 又無法說明古制為何，最後武帝以倪寬之議，裁以己意。44如此境況，顯示禮家在 當時不僅缺乏文獻稽考，對禮學方法和理論的建立也尚未成熟，無法在改制上做 出有力的發言。
從高祖至武帝這段時間，在禮的領域，朝廷其實不乏專家，如能口誦與解說
《儀禮》的高堂生，以及善於禮容的徐生家族。唯當時《儀禮》內容有限，且多
39 《禮記．禮運》，鄭注，卷 22，頁 4 41。
40 《史記》載叔孫通於高祖時有云：「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革 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又惠帝初位，令叔孫通「徙為太常，
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著也。」見《史記．叔孫通列傳》，卷 99，
頁 2722。
41 《史記．禮書》，卷 23，頁 1159-1160。
42 同上，卷 23，頁 1160-1161。
43 見《史記．封禪書》，卷 28，頁 1386。
44 見《史記．孝武本紀》，卷 12，頁 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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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士、大夫之禮，對於國家層級的郊祀、封禪、宗廟與明堂諸禮，高堂生恐怕使 不上力。至於徐生等人，擅長行禮之時儀容舉止、姿態神情的調協，並不通曉《儀 禮》，45僅重在實踐，而非理論，因此面對武帝急需一套可代表漢家新傳的典法，
以彰顯漢王朝的正當性與延續性時，自然發揮有限。這種情況，在通《儀禮》的 博士后倉出現以後，以及大、小戴《禮記》的編輯，配合元、成兩帝純用儒術的 政治氛圍，46才令儒家禮學有了更豐富的文獻與說禮方法，去主導國家禮典的制定 或修改。47
后倉約在武帝晚年至昭帝時期擔任博士，48他運用「推致」的方法救濟禮篇有 限的問題，為《儀禮》在官學的傳承，做出了貢獻。49但「推致」一詞現存最早的 記錄，卻是《漢書．藝文志》的一段批評：
《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與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 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見，多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制，雖不能備，猶 瘉倉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說。50
《漢書．禮樂志》亦有相同的批評，曰：
河間獻王采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今學者不能昭見，但推《士 禮》以及天子，說義又頗謬異。51
「推……致……」與「推……及……」係同一種說禮的方法，而本論文以「推致」
定名，是因為皮錫瑞《經學通論》已立有專則討論，明言「推致」是「禮家之通 例」，故筆者沿襲之。不過，皮氏有云：「鄭之所謂『準況』，即倉等所謂『推致』
也」52，「準況」一詞僅出現在《魯禮禘祫志》，53不見於《三禮注》，故筆者不取。
45 司馬遷說：「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徐延、徐襄。襄，其天 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見《史記．儒林列傳》，卷 121，頁 3126。
46 錢穆說：「元、成以下，始純用儒術，異於武、宣」，見錢穆：〈劉向歆父子年譜〉，《兩漢經學今 古文平議》，頁 16。
47 此後，在國家祭祀禮典上，一反之前延續秦制，或依憑黃老、神仙家說的做法，積極利用六經 來修正重訂，並賦予更有系統的理論。如漢元帝時，后倉弟子翼奉曾批評「漢家郊兆寢廟祭祀 之禮多不應古」，又批評「祭天地於雲陽汾陰，及諸寢廟不以親疏迭毀，皆煩費，違古制。」之 後「貢禹亦言當定迭毀禮，上遂從之。及匡衡為丞相，奏徒南北郊，其議皆自奉發之。」見《漢 書．翼奉傳》，卷 75，頁 3175-3178。
48 《漢書》的〈儒林傳．贊〉有云：「（武帝）初，《書》唯有歐陽，《禮》后，《易》楊，《春秋》
公羊而已。」見《漢書》，卷 88，頁 3620-3621。
49 葉國良師：〈二戴《禮記》與《儀禮》的關係〉，頁 116。
50 《漢書．藝文志》，卷 30，頁 1709。
51 《漢書．禮樂志》，卷 22，頁 1035。
52 皮錫瑞：《經學通論》，卷 3「三禮」之〈論后倉等推士禮以致於天子乃禮家之通例鄭注孔疏是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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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致」的操作方式為何？〈藝文志〉沒有示例，后倉等人的操作過程與成 果也不復得，54但是由「推《士禮》而致於天子」的簡單描述來看，它應該是利用 有限的材料，配合禮義或禮數的差次，去推求未載於典籍的禮制的一種方法。至 於這種方法的缺點，從班固的觀點來看：一是立為基準的材料很有限，主要圍繞 在《儀禮》；二是推致而得的結果有異說，或與古禮書的內容不同；三是「由此推 彼」所依據的禮意與得出的成果，難以檢驗它們是否合宜，是否就是先聖之制。55 當初后倉運用「推致」以應付朝廷治禮之需，實是受限於可參考的文獻不足，
但是到了西漢中後期，從祕府發得或業已整理問世的文獻愈來愈多，如〈藝文志〉
所說的逸《禮》與《明堂陰陽》、《王史氏記》等記文，但后倉的後學者仍持續應 用「推致」這種間接推演的方法，又是何故？這可能與家法的興起有關，「推致」
成為禮家的說經模式之一，生徒相沿成習，不敢妄改；而且，為了壟斷利祿之途，
掌握官學的經師也不會輕易接受這批古禮書而自毀權威、自掘基柢。當然，這批 古禮書的內容本身也有缺陷或不足，故難以全據，即便是鄭玄也沒有盡用，這一 點待本章第四節再論。
鄭玄用來推致的核心典籍，與前人最大的不同，是擴大至《儀禮》之外，拉 進《周禮》這部不立於學官的職官書，並放在更高的位置，做為統攝、評判正違 的標準，力求推致的結果不相互衝突。而《禮記》的各章各節，除了有憑據可以 證明不是周制者，其餘的部分，鄭玄也是盡量取信，擴大推致的線索。
從操作方法來細分，陳澧認為「推致」可分為「推次」與「約」兩種。56所謂
「推次」，是將既有的材料，配合禮數差次，去推演出經籍未載的內容；它的關鍵 在「禮數差次」的應用，凡是具有明確規律，可用以制定出一組組次第關係嚴明 的禮制之原則，皆是差次的範疇。至於「約」法，它不是在次第關係上做推求，
明證〉條，頁 22-23。
53《毛詩．商頌．玄鳥》，孔穎達正義引，卷 20 之 3，頁 793。
54 筆者遍尋《漢書》與《後漢書》裡記載后倉一系的經師之相關史傳，以及《石渠禮論》現存的 逸文，並未尋得明確的資料。唯〈春官．樂師〉曰：「行以〈肆夏〉，趨以〈采薺〉。」鄭玄引錄 先鄭舊注：「〈肆夏〉、〈采薺〉皆樂名，或曰皆逸詩。謂人君行步以〈肆夏〉為節，趨疾於步則 以〈采薺〉為節，若今時行禮於大學，罷出，以鼓〈陔〉為節。」劉師培認為鄭司農「所謂行 禮大學者，據大射、養老諸禮言，漢代禮家蓋以賓降奏〈陔〉，〈大射〉有明文，因以諸侯〈大 射〉及〈鄉飲〉二禮推說天子大射、養老，謂所奏樂節亦與此同。」先鄭所言，或許就是漢世 禮家據《儀禮》推致天子禮的情況。唯天子與諸侯、大夫皆奏「陔」，不見隨階級做出調整或展 現次第關係，故該則是否確為「推致」，尚需更多考證。見《周禮》，鄭注，卷 23，頁 350；劉 師培：《禮記舊說》，收入《劉申叔先生遺書（一）》，頁 96。
55 錢穆說：「大抵今文諸家，上承諸子遺緒，用世之意為多。古文諸家，下開樸學先河，求是之心 為切。」對於支持古文經的劉歆、班固等人來說，除了用世的目標，更要求經說內容「信而有 徵」，有具體可靠的經典做為佐證。見氏著：《國學概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年初版 4 刷），
頁 120。
56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 7，頁 1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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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參酌既有的禮制儀文，為與之相近或可相通的禮類，做出可能的擬構，即「約 其相類之禮以言之者」。57
陳澧說：「約與推次，皆所以補經也。」58其實推致的用途不止是補經，鄭玄 也用來會通三《禮》。不管是合併相近可通的禮類，或是應用禮數差次，都是將三 部禮書置於共同的秩序之下，做為同一系統在看待。
以下的章節安排，都圍繞在「推致」，本節以下先介紹操作方式較為單純的「約」
法，接著才說明「推次」的應用範圍；第三節則是說明「禮數差次」的內容與應 用上的限制，第四節則討論逸《禮》經、記這些古禮書對鄭玄推致的影響。
一、約法的應用
何謂「約」法？陳澧說：「某事於經無『正文』，故約他經而知之。」59高明說：
「約者，準依其事也」，又云：「若《周禮》無存而可見者，則準依他禮而知之。」
60李雲光說：「『約』者，約其相類之禮以言之者也。」61可知，使用「約」法的前 提是某階級或類型的禮制儀文的確切情況，典籍並未言明，此時只好參考性質相 近或可互通的記錄，援取可用的線索，紬繹其中的規則，去擬構出可能的形式。
再詳辨之，「約」法與「引證」不同，「引證」是相同階級或性質的資料在不同書 籍之間呈現詳略或不同面向的書寫，故可直接引彼證此，而非如「約」法為間接 的推擬。62鄭玄將「約」法應用在同一部禮書內的不同篇章，63也應用來會通三《禮》， 故擴大了可推求的類別與細節；而以下所舉的例子，皆屬於互注的情況。
約法的應用，最常見的情況是利用相近的禮類來推求，例如〈文王世子〉說 天子視察國學，釋奠行祭之後，又舉行養老之禮：「適東序，釋奠於先老，遂設三 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適饌，省醴、養老之珍具，遂發咏焉。退，脩之以孝 養也。反，登歌〈清廟〉。」天子的「養老禮」已亡失完整的記錄，故鄭玄依準同 樣具有尊老敬長目的之《儀禮．鄉飲酒禮》，去推求眾老者的席位分布，與樂工升
57 李雲光：《三禮鄭氏學發凡》，頁 570。
58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 7，頁 121。
59 同上，卷 7，頁 120。
60 高明：〈鄭玄學案〉，《禮學新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7 年 10 月，再版），頁 277-278。以
「準依」釋「約」，其來有自，《尚書序》說孔子「約史記而修《春秋》」，孔穎達解釋說：「準依
「準依」釋「約」，其來有自，《尚書序》說孔子「約史記而修《春秋》」，孔穎達解釋說：「準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