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研究經學的方法，有揭「例」者，企圖在龐雜的文獻中理出頭緒，以求御 繁就簡，精確掌握經義；其中據禮書、禮事而得者，稱為「禮例」。禮例本是禮家 之舊學，三《禮》本身已有揭例的記錄，故鄭玄互注三《禮》，也透過「例」來明 義並會通彼此。禮何以有例？鄭雯馨依周何與瞿同祖的說解，1作如下的概述：
禮以秩序為訴求，提供一套分辨、維持關係的方法與標準。在人類的群居 生活中，經由情感與理性的交互作用，產生一些維繫共同生活的原則；這 些原則包含抽象的理想概念、具體的個人生活規範及國家社會的組織制度。
經由長期地實踐規則，使人們在習以為常的慣性中，達到維持秩序和促進 文明的效果。禮以倫理關係為出發點，運用多寡豐陋繁簡的禮文實踐、顯 示社會差異的方式，維持社會秩序。各階級身分的禮儀活動、器服，具有 固定的內涵、相同身分者具有一致性，並且能夠連續地實踐，方能形成並 穩固尊卑、貴賤的關係及價值觀。2
可知，「秩序性」、「一致性」與「連續地實踐」等特質，是「禮」得以求其「例」
1 詳參周何：《禮學概論》（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1 月初版），頁 19~20；瞿同祖：
《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8 月，初版 2 刷），頁 273。
2 鄭雯馨：《論《儀禮》禮例研究法──以鄭玄、賈公彥、淩廷堪為討論中心》，頁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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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鍵；何謂「禮例」，簡言之，「是維繫群體生活秩序的規則，包括抽象的概念、
具體的個人生活規範及國家社會的組織制度等。」3
《三禮注》出現的「禮例」，或取自三《禮》明言的記錄，或是鄭玄歸納比對 文獻而得。明言的部分，《周禮》既然被鄭玄認定為聖人周公所設計，記載的便是 常行不移的職務或禮事，而且極大多數的職文都以「凡」字起首，表現了強烈的 理想性和規範性，因此鄭玄視全書皆為「禮例」，引用時即便是截取，也幾乎都冠 上「凡」字。《儀禮》經文約有十二條冠以「凡」字的例，4而十三篇附於經後的「記」， 也有發明禮意、闡明行儀之慣例或特例者。5至於《禮記》明言的「禮例」，直接針 對十七篇而發者只佔少數，其他多是作記之人對當時尚可見聞或實踐之古禮的規 則之概括。至於鄭玄透過歸納、比對而得之「禮例」，依據的資料主要來自《儀禮》。
鄭玄注語對禮例的標誌方式，或冠上「凡」字，或以「必」、「禮」、「恆」、「皆」
等字眼來標示其普遍性；或以「唯」字表示特殊狀況或少數情形；或以「變」字標 誌吉凶、生死、男女等相對立的情況；甚至會以「周」與「古者」來界定該規則確 屬「周制」，或是古人相沿成習的慣例；6至於未曾應用上述關鍵字詞者，只要具有
「規則」的特性，也可歸在「例」的範疇，一如王葆玹所說：「今人所謂規律、法 則、通義，在漢代都可用一『例』字概括。」7不過，要特別注意，鄭玄發凡起例時，
經常不註明該「凡例」（禮例）有效的範圍，有些確實是可以指涉大多數禮儀的「通 例」，有些卻只是針對特定禮類所發的「別例」。8這般不周延的狀況，除了肇因於鄭 玄對凡例的敘述尚未建立一統的模式，也在於他是「隨文作注」，注語所在的章節 語境已標示了禮儀的類別，故所提的「凡例」自然限制在此，不必再多做註明。9
3 同上註。
4 見鄭雯馨：《論《儀禮》禮例研究法──以鄭玄、賈公彥、淩廷堪為討論中心》，頁 32，附表 1。
5 陳澧：「《儀禮》有凡例，作記者已發之矣。」見氏著：《東塾讀書記》，卷 8，頁 132。
6 以「古者」明例者，如〈曲禮上〉曰：「毋摶飯」與「毋放飯」、「飯黍毋以箸」，鄭玄得出規律，
知古人食飯用手，在注解〈士虞禮〉之「尸飯播餘于篚」時，云：「古者飯用手」，冠上「古者」
二字。見《儀禮》，鄭注，卷 42，頁 497。以「周」明例者，如〈祭統〉云：「殷人貴髀，周人貴 肩。」鄭玄援引來注解〈既夕禮〉之「髀不升」，云：「周貴肩賤脾」，冠上「周」字。見《儀禮》，
鄭注，卷 39，頁 463。
7 王葆玹：《今古文經學新論（增訂版）》，頁 102。
8 「通例」、「別例」與「變例」並舉，取資於彭美玲師：《古代禮俗左右之辨研究──以三《禮》
為中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7 年 4 月初版），頁 80。
9 例如〈特牲饋食禮》〉詳載筮日時，主人、子姓兄弟、有司等皆穿玄端服，筮尸、宿尸、宿賓及 視濯、視牲等儀節均如初服。經文詳載男子的禮服，於女子服卻僅僅提及士妻的禮服，未言助祭 婦女之服。對此，鄭玄既根據男子的情況來發凡，又參考〈少牢饋食禮〉主婦與主婦贊者皆髲鬄 衣侈袂的情況來起例，推論出：「凡婦人助祭者，同服也」，意即助祭的婦女與士妻同服。但是由
《周禮》的〈天官．內司服〉與〈春官．司服〉可知天子、諸侯與王后以下的助祭者之禮服，不 可與之同，呈現嚴明的尊卑等級，與〈特牲饋食禮注〉的凡例似乎有衝突？但若考量注語是出現 在士之祭禮，「凡」所概括的範圍自然以此為限，不及《周禮》的天子諸侯之禮，也就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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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玄藉「禮例」來會通三《禮》的具體方式，是為事類連結條理，為規則尋求 例證，將分散在三部禮書的相關材料做一統整。程克雅說「例」有例證、舉例之意，
亦有範例、規律之意，而「禮例」均涉這些不同的性質與涵義，又說「經注中緣例 解釋的意識及方法的強調，可能著重在舉例、示例的性質，則屬於第一種意義；如 果藉著語句或事物內容而企圖歸納出條理，則屬於第二種意義。」10鄭玄在建立禮 例、援引禮例或注解禮例的情況亦是如此。在這過程裡，《周禮》、《儀禮》與大部 分的《禮記》篇章被鄭玄轉換為同是反映「周公致太平之跡」的展現，只是面向不 同罷了──有些是表現聖人的觀念、原則，也些是展示具體的操作行事。
另外，鄭玄也利用「禮例」來推演禮文以補充禮書所未載，並校正禮書內容。
黃侃說：「鄭君注《禮》，大抵先就經以求例，復據例以通經，故經文所無，往往 據例補之，經文之誤，往往據例以正之。」11此雖專論《儀禮注》，亦能視為《三 禮注》共有的操作模式。
以下分為「援用既有的禮例」、「應用歸納所得的禮例」、「為禮例連結具體禮 事」三小節，說明鄭玄藉禮例以通貫三《禮》，並據以補釋禮文、駁正禮書的具體 內容。所舉例子，俱是跨越不同禮書，引彼證此，或以此說彼的注語；若禮例與 說解俱存於同一部禮書，則是內證法的應用，不符互注的標準，筆者不做討論。12
一、援用既有的禮例
鄭玄以《周禮》全書皆為例，而援引以注解他部禮書者，如〈聘禮〉於歸饔 餼於賓一節最末，曰：「明日，賓拜于朝，拜饔與餼，皆再拜稽首」，鄭注：「《周 禮》曰：『凡賓客之治，令訝聽之。』」13據以補充說明除了聘、享、私覿有訝負責 引導，賓的拜謝，亦需告訝，由訝安排。
至於《禮記》既有且明言的凡例裡，有些僅僅泛論制禮的原則，鄭玄會援引 來說明特定儀節的設計理念。例如〈特牲饋食禮．記〉曰：「尸俎：右肩、臂、臑、
肫、胳、正脊二骨、橫脊、長脊二骨、短脅。」俎上的牲體有十一塊，但僅屬九 個部位，何以如此安排？鄭注：
了。見《儀禮．特牲饋食禮》，鄭注，卷 44，頁 524。
10 見程克雅：《乾嘉學者「以例釋禮」解經方法研究──江永、淩廷堪與胡培翬為主軸之析論》（臺 北：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1998 年 6 月，岑溢成教授指導），頁 91。
11 黃侃：〈禮學略說〉，《黄侃論學雜著》（上海：中華書局，1964 年 9 月初版），頁 459。
12 《儀禮》方面，可參考康金村：《鄭玄《儀禮注》凡言例句之研究》（新竹：私立玄奘人文社會 學院中國語文研究所碩士論文，柯金虎教授指導，2003 年。）
13 〈掌訝〉的職文原作：「凡賓客之治，令訝，訝治之。」鄭玄此處引用，脫一「訝」字，改後一
「治」字為「聽」。見《儀禮．聘禮》，鄭注，卷 22，頁 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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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之正祭禮九體，貶於大夫，有併骨二，亦得十一之名，合〈少牢〉之體 數，此所謂「放而不致」。14
原來，〈少牢饋食禮〉的尸俎同是十一塊，但分屬十一個部位，較士之尸俎多出脡 脊、代脅。對於士禮與大夫禮的差異，鄭玄引用〈禮器〉的制禮原則──「放而 不致」來說明：卑者雖然可以仿效尊者，但不得完備，以免破壞尊卑關係的穩固。
《禮記》某些禮例則明確的針對性，例如〈祭統〉曰：「凡為俎者，以骨為主，
骨有貴賤。殷人貴髀，周人貴肩，凡前貴于後。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 故貴者取貴骨，賤者取賤骨。」15凡言周人載於俎的帶骨肉，各部位有貴賤之別，
分配時即可據以展現尊卑，或突顯對某人的崇敬。這段禮例，鄭玄多次使用來注 解《儀禮》特定儀節設計的緣由。如〈鄉飲酒禮．記〉曰：「賓俎：脊、脅、肩、
肺；主人俎：脊、脅、臂、肺；介俎：脊、脅、肫、胳、肺。」鄭注：
凡牲，前脛骨三：肩、臂、臑也；後脛骨二：膞、胳也。尊者俎尊骨，卑者 俎卑骨。〈祭統〉曰：「凡為俎者，以骨為上，骨有貴賤，凡前貴後賤。」16 鄭玄引用來說明周禮是以牲體前部的帶骨肉為尊，故分給地位尊貴者，而牲體後 部的帶骨肉自然分配給地位較低者，因此〈鄉飲酒禮〉的賓俎、主人俎、介俎所 盛放的帶骨肉，有如此的差異。另外，《儀禮》的〈士昏禮〉、〈士喪禮〉、〈既夕禮〉、
〈士虞禮〉與〈少牢饋食禮〉均有載俎卻「髀不升」的記錄，17但何以不用髀？鄭 玄也援引〈祭統〉這段話來解釋，注云：「周貴肩賤髀」，意即「髀近竅」，故不宜 用以祭祀、待客或做為同牢合巹之饌，以免有不敬之嫌。
援引禮例以補充他部禮書未言之儀節者，如〈士喪禮〉小斂後，「主人髺髮袒，
眾主人免于房。」鄭注：
眾主人免者，齊衰將袒，以免代冠。冠，服之尤尊，不以袒也。18
經文唯言主人髺髮且有「袒」，眾主人摘去素冠而著免，鄭玄何以知道眾主人摘去 素冠而著免，同時也必須左袒？19此一慣例，得自〈問喪〉有云：「冠者不肉袒，何 也？冠至尊也，不居肉袒之體也，故為之免以代之也。」鄭玄援此例以補充細節。
14 《儀禮．特牲饋食禮》，鄭注，卷 46，頁 549。
15 《禮記．祭統》，卷 49，頁 836。
16 《儀禮．鄉飲酒禮》，鄭注，卷 10，頁 103。
17 分別見於《儀禮》的〈士昏禮〉，卷 4，頁 42；〈士喪禮〉，卷 37，頁 434；〈既夕禮〉，卷 39，頁
17 分別見於《儀禮》的〈士昏禮〉，卷 4，頁 42；〈士喪禮〉，卷 37，頁 434；〈既夕禮〉，卷 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