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的經學是王朝統治在思想及制度建置上的理論依據，但各經內容已略有 差異，加上不同地域的學風、家法師法的發展，以及今、古文經學的爭勝，經說 的分歧始終存在。這對於應用經學來安邦治國的漢王朝而言，是違背當初董仲舒 獨尊六藝與孔子之術的本意：「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8將不 利帝國的統一與朝政的和諧。因此，統一或折衷經說的需求，一直存在漢代經學 的發展過程裡，而且常由官方來主導。西漢宣帝召開石渠閣會議，「詔諸儒講五經 同異」，但會議之後，於五經之下增立各家博士，令師法與章句之學出現，經說反 而更趨分歧繁瑣，范曄說當時的情況是：「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 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9接著是古文經興起，擴大了紛爭的層 面，官方持續介入調解，但方式已隨著劉歆所倡之「廣道術」而發酵，10趨向兼容 並蓄，而非專守今文家法，因此先有王莽認為「制定則天下自平」而「講合《六
這些資料，可推測盧植確實遍治三《禮》。
6 《毛詩》，孔穎達正義，卷 1，頁 11。
7 《後漢書．儒林列傳》，卷 79，頁 2577。
8 《漢書．董仲舒傳》，卷 56，頁 2523。
9 《後漢書．鄭玄傳》，卷 35，頁 1213。
10 劉歆撰〈移讓太常博士書〉，責難今文博士不欲古文經立於學官是「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
之後，引起極大的反彈，大司空師丹甚至上奏怒譴「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對此，漢哀 帝說：「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見《漢書．楚元王傳》，卷 36，頁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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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之說」11，繼有東漢章帝仿效石渠故事，召開「白虎觀會議」，再次「講議五 經同異」，12並要求經生打破門戶，相互學習。13至此，古文經雖然無緣立於學官，
卻在帝王的提倡下，成為經師高才必須兼習的對象，可謂以另一種途徑取得了官 方的扶持。這場會議所做的調停只是起步，尚有可商榷處，但日後因為朝綱混亂，
官方已難再總攬其事，舉行如此大規模的會議，做更精深的討論；即便有心如靈 帝者，也只能校正五經文字罷了。14不過，章帝的提倡與白虎通會議的舉行，卻已 讓兼通的風氣大盛，大量經師持續投入調解的行列，一代通儒鄭玄亦不例外。
調解若只是單純的雜糅，缺乏方法上的意識與操作上的一致性，立說容易產 生矛盾，經義反而愈加難明。鄭玄不是固守在今、古文學的任一方以衡量他者，
也不是雜糅眾說而不去廓清分歧，而是以「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做 為注經的方法與目的，15將六藝視為有機之整體，同是聖人意志的展示，進而尋求 當中的脈絡理路，提挈出來做為綱領，以統貫群經；這一脈絡，簡言之，即「周 公制禮」的文化概念，故鄭玄注「經」始於三《禮》，實有建立統貫之核心理路的 動機與意義。另外，漢人治經亦不脫離對現世的關照，即便鄭玄無意仕宦，但其 經說仍透顯感時哀世之語，以及企盼透過「禮」來重振秩序的企圖，至於具體的 規劃則體現在三《禮》的會通工作裡。以下，分為「以禮統貫群經」、「超越今古 框限」、「以禮經世致用」三小節申論之。
一、以禮統貫群經
早在戰國時代，儒家學者已逐漸將六藝歸併為「聖人集團」的著作或整理刪 述後的本子。這個集團是以孔子為核心，擴及至他所推崇的聖君賢哲，如伏羲、
堯舜、文王、周公等人，企圖在一貫的聖統裡為經典的權威性與神聖性取得依據。
16漢代則利用讖緯，進一步透過祥瑞、感生與異相等傳說，以及三統五行之學，強
11 《後漢書．王莽傳》，卷 99，頁 4140。
12 見《後漢書．肅宗教章帝紀》，卷 3，頁 138。
13 如命令賈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又「詔儒各選高才生受 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見《後漢書．賈逵傳》，卷 36，頁 1239。由此也 可見「章帝對經學上之見解，不拘守先漢之今文家法」，見錢穆：〈東漢經學略論〉，《中國學術 思想史論叢（二）》，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臺北：聯經出版有限公司，1995 年初版），頁 91。
14 《後漢書．靈帝紀》（卷 8，頁 336）：「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刻石立于太學門外。」〈蔡邕傳〉(卷 60，頁 1990）亦云：「邕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後學。熹平四年，乃與五 官中郎將堂谿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颺等，奏求正 定六經文字。」
15 《後漢書．鄭玄傳》，卷 35，頁 1216。
16 「聖人集團」的概念，見林慶彰：〈中國經典權威形成的幾個原因〉，《中國經學研究的新視野》
（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2 年 12 月初版），頁 2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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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這批聖人秉承天道而生，並承繼天意來制作的共通特質，為群經上溯了一個更 高的本源──天命。17鄭玄也接受讖緯思想，將群經視為天神授與人間君王如何治 世的聖典。《六藝論》說：「六藝者，圖所生也」，「河圖、洛書，皆天神言語所以 教告王者也。」皮錫瑞解釋說：
鄭以六藝為圖所生者，《易．繫辭》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 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劉歆以為虙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
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歆說見於《易緯．
乾鑿度》，《尚書中候．握河紀》最詳。《詩》、《禮》、《樂》三經亦圖所生，
當亦見於緯書，今不可考。《樂緯》有《叶圖徵》是其明證，《春秋緯》有
《合誠圖》、《保乾圖》、《握誠圖》、《演孔圖》。《公羊解詁》引《演孔圖》
曰：「得麟之後，天下血書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出，
秦政起，胡破術，書紀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為赤烏，
化為白書，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制法之狀。《公羊疏》引《春秋說》
云：「丘攬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漢帝制法，陳敘圖錄。」此尤《春 秋》為圖所生之證。18
天意具象化為河圖洛書，出現在各種靈獸神魚的背部，是神祕的赤色紋路或符號，
常人無法辨視，唯有受命的聖君賢哲能夠通曉其意涵。聖賢以世俗的語言「翻譯」
再撰述，才能讓這些天神語言成為治世的六藝聖典。19另外，天意在降授之時，常 伴隨祥瑞異獸的出現，以證明應命帝王或撰述者的不凡身分，也證明撰作內容確 有致太平的功能。至此，六藝之學於焉成為「神聖的帝王政治統治之學」。20 然而，溯源至天神語言，只能為群經的一體性求得外緣的根據，鄭玄更致力 尋求經典的內在理路，企圖以「周公制禮」的文化概念做為統貫六經的脈絡，也 據此建立他個人的禮學體系。在探討「周公制禮」與六經的關係之前，須先說明 周公的聖人資格在鄭玄的心目中是如何建立的，以便承續而下，能較完整地理解
「周公制禮」在鄭玄經說當中的意義。
緯書說周公「成就周道，輔於幼主」21，只是輔國之臣，不是受命的帝王，卻
17 徐興無：《讖緯文獻與漢代文化構建》（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初版），第四章：〈讖緯文獻中 的天道聖統〉。
18 清．皮錫瑞疏證：《六藝論疏證》，《經學輯佚文獻彙編》第 22 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
2010 年初版），頁 38。
19 《尚書中候》：「河龍圖書，洛龜書成，赤文像字，以授軒轅。」又《河圖》：「黃帝游于洛，見 鯉魚長三尺，表身無鱗，赤文成字。」又《洛書．靈準聽》說「白魚躍入王（蔚按：指周文王）
舟，王俯取魚，長三尺，目下有赤文成字。」
20 史應勇：〈鄭玄經學三論〉，頁 88。
21 （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初版），頁 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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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賦予他背僂的異相，以及見得異獸祥瑞、能識讀河圖洛書的非凡身分與能力。《尚 書中候》云：
成王觀于洛，沉璧，禮畢。王退，有玄龜，青純蒼光，背甲刻書，上躋於 壇，赤紋成字，周公寫之。
玄龜負圖出，周公援筆，以時文寫之。22
雖然告祭天地的是成王，但周公卻也扮演著溝通天地、譯解上天所垂憲的奇字祕 圖的身分，顯然他的輔政與制禮作樂是「與天合志」，獲得了上天的支持，具有秉 承天意的神聖意義。在緯書裡，身分不是君王，卻能識讀河圖洛書的唯有倉頡、
皋陶、周公與孔子，23倉頡已因製作文字被崇奉為「倉帝」，孔子則因為漢制法而 尊為「素王」，周公更因為立下周代禮樂文明的基礎，故能與伏羲、神農、黃帝、
堯、舜、禹、文王及孔子等人並列為九聖，24可見他在漢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鄭 玄承此觀念，在《六藝論》也說：「太平嘉瑞圖書之出，必龜龍銜負焉。黃帝、堯、
舜、周公是其正也。」25在〈周禮序〉裡，鄭玄更提出「龍鳳之瑞」，強化「周公 制禮」有隆致太平的效果，他說：「斯道也，文、武所以綱紀周國，君臨天下；周 公定之，致隆平龍鳳之瑞。」26以鄭玄相信太平盛世必有祥瑞現身的理路來看，「龍 鳳之瑞」絕不是單純的修辭。
周公得以制禮，除了天志的支持，也源於承繼祖德而作。西周初期的文獻裡，
周人便已屢屢強調自己是受天所命而興，藉此確立世俗政權的合法性。27戰國以降
22 另外，皮錫瑞《六藝論疏證》說《太平御覽》卷八引《尚書緯．中候》曰：「周成王舉堯、舜禮，
沉璧于河。白雲起而青雲浮至，乃有蒼龍負圖臨河也。」又說南宋．羅泌《路史．餘論》也引 此段文字並且在前頭先引南北朝．顧野王的《符瑞圖》的文字：「周公踐阼理政與天合志，萬序 咸得，休氣充塞，藩侯陪位，群公皆就，立如舜。周公差應，至於日昃，榮光汨河，青雲浮至，
青龍仰元甲臨壇上，濟吐圖 。周公視，三公視，其文言周世之事，五百之戒，與秦漢事。」
並說周公應符瑞之事可補入《中候》，能視為漢人對周公與河洛圖書神話的想法。見清．皮錫瑞：
《六藝論疏證》，頁 39。另外，《藝文類聚．祥瑞部下．龜》亦有：「周公沉璧，玄龜青純倉光，
刻背甲，止于壇」見唐．歐陽詢撰，汪紹楹校：《藝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8 月新 2 版 2 刷），卷 99，頁 1718。
23 據徐興無整理，緯書的河洛神話裡，計有伏羲、黃帝、蒼頡、堯、舜、禹、皋陶、湯、文王、
23 據徐興無整理，緯書的河洛神話裡，計有伏羲、黃帝、蒼頡、堯、舜、禹、皋陶、湯、文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