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以詩為文」之定義與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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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常體」與「變體」皆是我們讀者所加以區判的,就書寫者而言,創 作之初豈有預設的「常」、「變」立場?對他們而言,如何使內容與形式達 到最完美的結合,以呼應創作之題旨,才是書寫之初對自己的發問。98
第三節 「以詩為文」之定義與研究方法
誠然,作家在寫作時,或未預先設定所將採取的文體形式,而是純任心之所嚮,
筆之所及,自由揮灑,甚至避免落入窠臼,而力圖創新語言與表現形式。故「以 文為詩」甚或「以詩為文」之都要回歸撰作者的創作初衷,而書寫作品的最終趨 向,必然是泯滅詩、文之界限於無痕,以達到作家心中最理想的藝術境界。
歷來學者已談及「詩、文分辨」之觀念,何寄澎認為詩、文本「判然有別」,
曰:
詩有韻;而文不必有韻;詩大體整齊,而文不必整齊;詩主情志,而文主 記事、議論;詩重比興,而文重明白;詩不必求實用,而文必求實用。99 詩文界限本為分明,然「以詩為文」定將「以詩之作法作文,以詩之意境求文」100
本來,詩與文各有其體,此疆彼界,涇渭分明:詩貴清空、主風神、以道 性情,故宜詞婉;文,尚典實、重理道、以道政事,故宜詞達。譬之稻米,
飯與酒所同出,文如炊而為飯,詩若釀而為酒;文為人事之實用,詩為人 事之虛用;文近賦體之直陳,詩尚比興之曲達。
; 若另觀「以文為詩」之作法,張高評視此為韓愈「突破文體的既定格式,借鏡古 文的創作手法,從事整合融會的成功嘗試」,對於詩、文之辨則言:
101
可知詩與文的不同功能在於詩以抒情言志,以含蓄為美;而文以宗經明道,說理 貴盡。而詩歌向來的定義較散文明確:「詩是以言志抒情為主,有一定的節奏、
韻律和聲調的文學體裁。」102
98 見陳玉蓉:《歐陽脩與王安石墓誌銘研究──以韓愈文體改創為中心的討論》,頁 80。
99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國古 典詩文論叢》,頁 85。
100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85。
101 參見張高評:《宋詩之新變與代雄》,頁 17。
102 見曾棗莊:《中國古代文體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 年 12 月),
頁 365。
然而,「散文」又該如何界定之?陳必祥在《古代 散文文體概論》論述古代散文的二大基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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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學性:「文學性」的概念比「形象性」更寬泛一些,它包括前面所 提到的那些雖無形象描寫,但在立意謀篇、語言技巧上很有特色的文章。
(2) 散體性:這一點和韻文相對而言,指那些用散體文字寫成的文章。可 能有某些字句整齊對稱甚至押韻,但就整體而言,它總是以散句為主。
陳必祥依據此二大標準歸結出古代散文應指「具有一定文學性的散體文章」,然 而辭賦和駢文又該如何歸類?陳必祥認為「仍可以當作散文來讀」,辭賦如「歐 陽脩的〈秋聲賦〉,蘇軾的〈赤壁賦〉」;駢文如「陶弘景的〈答謝中書書〉,吳均 的〈與宋元思書〉」,故本論文在研究範圍上亦包括辭賦和駢文等在寬泛意義上可 歸為散文之篇章。
且從陳必祥所指散文應具的二大基本特性來看,「以詩為文」或在立意謀篇 上具有抒情比興之內涵,在語言技巧上則運用詩化的特色。然古代散文自有其藝 術特徵,或與詩相通,然散文在形式上仍不同於詩而須有所分別;在「語言美」
的特徵方面,陳必祥認為「整齊」、「準確簡鍊」,這是散文對語言的要求,而「音 樂性」則是散文與詩相近卻不強制規定的一種特色:
漢語是一種富有音樂性的語言。古人寫詩,特別是寫格律詩,總是要精心 挑選和利用漢語特有的聲、韻、調組成富有音樂感的節奏,以增加藝術感 染力。不僅詩歌如此,散文亦如此。當然散文不同於詩,不可能像詩歌那 樣講究格律。但是,一篇優秀的散文,讀起來總是琅琅上口,富有節奏感 和音樂性。
漢語和其他大多數語種不同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它的聲調變化能制約與語 詞表達的意義。漢語每一個詞都有聲調,聲調是按照音高的起伏波折來區 分的。這一特點,不僅適用於詩歌,也適用於散文創作。……古代許多優 秀散文常常靈活地運用平仄變化來增強文章的表現力和節奏感。
可知散文也如詩一般注重聲調與平仄,不過這還只是少數例子;多數散文強調於 散句中運用排比對偶,使句式顯得整、散錯落,長、短相間,形成音節上的變化:
古代散文有一個普遍的現象,就是常常在散句之中,穿插運用對偶排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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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的整齊句式。句式整齊,從音節上說,可以求得節奏的和諧勻稱。但散 文畢竟不是詩,不能像詩那樣過多地運用整齊句式,用多了反而顯得單調 乏味,所以,「一篇之中,須有數行整齊處,數行不整齊處。」(呂祖謙《古 文關鍵》)有整有散,整散結合,音節上便有錯綜變化。
而在押韻的部分,散文則是自然而然展現誦讀上的韻律美:
過去有人說:「有韻為詩,無韻為文。」這就詩和文相對而言,大體是正 確的。但若作較廣闊的範圍的探討,則未必確當。……很自然的押韻,它 不求工整,也不避用字的重複,只看不讀,一般不易發現,只有在反復誦 讀中,才能體味其韻律美。
據此看來古代散文在寫作上有其彈性空間可發揮,包納詩化的種種特色,而自由 運用,不受規約限制。且從「以文為詩」可推論「以詩為文」之相對性涵義,正 如王基倫所言:「以詩為文」並非「以詩句法作散文」103,應為「學習詩歌飄逸 靈活、不著痕跡的作法,可以是語句如行雲流水」104
詩、文同為文學藝術之一支,原以具有相似的思維基礎,互換轉用往往出 乎自然而然。
。又曰:
105
聖俞嘗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 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 後為至矣。」
可知韓、柳為文時或未刻意將「詩」之作法引入散文中,然而韓、柳散文中卻自 然交融著「詩」的意境和風華,並生出情致之美,富於感染力。當詩與文的寫作 手法互相跨越、滲透甚至合而為一,不但是作者的窮極而變的創新,也帶給讀者 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其中「以詩為文」即是本論文欲深入探討的重點。
值得注意的是,歐陽脩在《六一詩話》中借梅堯臣之語提出他對於詩歌創作 上的要求準則:
106
103 見王基倫:〈「韓愈以詩為文」論題之辨析〉,《韓柳古文新論》,頁 21。
104 見王基倫:〈「韓愈以詩為文」論題之辨析〉,《韓柳古文新論》,頁 22。
105 見王基倫:〈「韓愈以詩為文」論題之辨析〉,《韓柳古文新論》,頁 38。
106 見《六一詩話》,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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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意新語工」是指詩歌應立意新穎,另出機杼,須是前人所未道者,表現在 外在形式,必出以錘煉工整之詞語,選擇最適切的語言與素材為媒介,力求適切 工穩,傳情達意,更能準確巧妙地描寫景物形象,如現眼前。更進一步說,「意 新」之極致,必為語意之深,故須含蓄蘊藉,寓意深廣,以不盡之言外之意,達 到創作內涵與外顯形式的和諧統一。是以歐陽脩要求詩歌須經過精深嚴謹的構思 的過程,以臻令人耳目一新的詩境。
是以歐陽脩極為欣賞詩人文思機敏的佳句,如稱許梅堯臣的《河豚魚詩》曰:
「此詩作於樽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為絕唱。」107這首詩完成於飲宴 之間,但仍不減其藝術成就。歐對梅堯臣的苦吟有所稱道:「聖俞平生苦吟詠,
以閒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108梅詩之閒遠古淡的風格,貌似率意而成,
其實構思極艱,千錘百鍊,是詩人平昔苦心吟作淬成之產物。所謂平淡出於精思、
樸素源於雕琢,可見,歐陽脩追求的詩歌審美理想,不是只停留於外在形式之精 緻,而是向內探求意緒的微妙波動和體驗。正如蔡英俊所言:「所謂的率意(統 率情意)、造語(語言文字的組合構造),其實就是近代文學批評一再強調的「表 現」的問題。」109
聖人於詩言,曾不專其中。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自下而磨上,是之 謂國風,雅章及頌篇,刺美亦道同。不獨識鳥獸,而為文字工。屈原作離 騷,自哀其志窮。憤世嫉邪意,寄在草木蟲。邇來道頗喪,有作皆言空。
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人事極諛諂,引古稱辯雄,經營唯切偶,榮利 因被蒙。遂使世上人,只曰一藝充,以巧比戲奕,以聲喻鳴桐。嗟嗟一何 陋,甘用無言終。
且梅堯臣曾自述他的詩歌觀念:
110
梅堯臣認為詩歌乃「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111
故可知「意新語工」此一詩歌創作理論,要求詩作既明白曉暢又含蓄雋永,
具有餘味可尋之審美境界,不只適用於詩,同時適用於文,歐陽脩之文章用語莫 不幾經推敲錘煉,以極為刻苦的寫作態度,力求傳達精微之構思。其「摩空寄興」
而起,具有美刺、抒情作用。
只可惜當時道喪不明,世人「經營唯切偶」徒為風花雪月之作,因此有意追復上 古寄託比興的作風,以挽逆潮。
107 見《六一詩話》,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950。
108 見《六一詩話》,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950。
109 見蔡英俊:《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頁 10。
110 見梅堯臣:〈答韓三子華韓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收入梅堯臣著,朱東潤編年校注:《梅 堯臣集編年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11 月),頁 336。
111 見梅堯臣:〈答韓三子華韓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收入梅堯臣著,朱東潤編年校注:
《梅堯臣集編年校注》,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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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之手法就是「運詩入文」之創作內涵,《文心雕龍‧比興》說:「比者,附也;興 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112鍾嶸《詩品‧序》說:
之手法就是「運詩入文」之創作內涵,《文心雕龍‧比興》說:「比者,附也;興 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112鍾嶸《詩品‧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