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讀歐陽脩述同一事之詩文以探討「以詩為文」寫作情
第二節 對讀歐陽脩自述「衰老歸隱」之詩文探討「以詩為文」寫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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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為文」之顯例也。
第二節 對讀歐陽脩自述「衰老歸隱」之詩文探討「以詩為文」寫作 情形
歐陽脩於中晚年之作品不時吐露其衰病之音，詩文合觀併讀，更可窺其幽幽 心事。如慶曆八年七月所寫之〈與杜正獻公世昌其五〉，信中提到「某年方四十 有三，而鬢髮皆白，眼目昏暗」298，自身已白髮蒼蒼，〈秀才歐世英惠然見訪於 其還也聊以贈之〉詩亦云「昔日青衫令，今為白髮翁。」299歐陽脩感嘆世事滄桑，
光陰如箭，催使人老，而今鬢髮已白，甚至眼目昏黑，也與〈眼有黑花戲書自遣〉
一詩中「如今白首春風裏，病眼何須厭黑花」300
少貪夢裏還家樂，早起前山路正長。
，白首與黑花顏色之對比，體貌 早衰、視力大不如前的形容描寫皆同，更可得知歐陽脩對青春已逝的無力感。
至和二年所作〈奉使道中作三首〉，歐陽脩表達行者思歸之鄉思，「還家」二 字在每首詩皆有出現，可謂全詩之關鍵字眼：
若無二月還家樂，爭奈千山遠客愁？
還家自有時，空使朱顏老。……勸君還家須飲酒，記取思歸未得時。
301
〈答陸學士其一〉文中亦用之，所謂「還家，人事日益區區，浮生何處得少休 息」302
據《歐陽脩紀年錄》所載，嘉祐四年歐陽脩因病纏身，多有詩、信寄予友人 抒發其老病之感
，感嘆征人旅客衰勞疲苦，還家時日所面對的是人事之變易，浮生恍若夢 一場，片刻喘息貪歡又何可得？
303
狂來有意與春爭，老去心情漸不能。世味惟存詩淡泊，生涯半為病侵陵。
花明曉日繁如錦，酒撥浮醅綠似澠。自是少年豪橫過，而今痴鈍若寒蠅。
，如〈病告中懷子華原父〉云：
304
298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55。
299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93。
300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63。
301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69。
302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95。
303 參劉德清：《歐陽脩紀年錄》，頁 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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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脩爭強好勝之心已被歲月消磨殆盡，年華已衰老，甚至痴愚遲鈍，心有餘而 力不足，健壯的身體也不復年少，而是病體風殘。同一年歐陽脩多次透露其坎坷 生涯對其心靈所造成之創傷：
爾來三十年，多難百憂攻。（〈乞藥有感呈梅聖俞〉）305
心衰力懶難勉彊，與昔一何殊勇怯。（〈謝觀文王尚書惠西京牡丹〉）306 櫛髮變新白，鑒容銷故丹。風埃共侵迫，心志亦摧殘。（〈夜聞風聲有感呈 原父聖俞〉）307
歐陽脩之憂勞乃宦途奔波中日積月累，而今垂垂老矣，心力交瘁，血肉之軀更不 堪一擊。詩中透顯的無力感，在與友朋的書簡中對其病況有更詳盡之述寫，如〈與 劉侍讀原父其十〉：「某腹疾猶未平，衰年已覺難支，以不敢常食，遂且在告。」308
某參假方三日，左眼臉上生一瘡，疼痛牽連右目，不可忍。旦夕未止，又 須在告，屢廢職事，豈得安穩？
又如〈與吳肅公長文其五〉曰：
309
明日君當千里行，今朝始共一尊酒。豈惟明日難重持，試思此會何嘗有。
京師九衢十二門，車馬煌煌事奔走。花開誰得屢相遇，盞到莫辭頻舉手。
歡情落寞酒量減，置我不須論老朽。奈何公等氣方豪，雲夢正當吞八九。
擇之名聲重當世，少也多奇晚方偶。西州政事藹風 謡，右掖文章煥星斗。
數疾摧殘之下，起居不得安穩，心中也多有煩擾，以如此病體，又怎堪回想昔日 豪情壯志、風光燦爛之少年時？臥病之時，唯有透過寄語友人，方能稍加慰解數 病交攻，生活百般寂寥的無奈。
嘉祐四年四月，祖無擇赴陝州，設宴邀友餞行，歐陽脩有詩贈答，即〈小飲 坐中贈別祖擇之赴陝府〉：
304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18。
305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71。
306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12。
307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23。
308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21。
309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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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歸日我何為，手把鋤犁汝陰叟。310
自擇之使還，未嘗一得款奉。書局之會，幸出偶爾，遂成鄙句，兼邀坐客 同賦。雖老拙非工，而諸君盛作，亦聊紀一時之事，謹以附遞致誠。當擇 之西行，猶在齋禁，不得瞻違，實深為恨。
寫聚會宴飲、賦詩作樂之場景，正與同時所作〈與祖龍圖無擇〉一書中所記場景 相同：
311
歐陽脩於嘉祐六年時任參知政事，雖官職晉升，卻體志衰疲，在同年與友人 的書信中可看出歐陽脩於政治上心力交瘁，〈與韓獻肅公子華〉曰：「竊冒寵榮，
不知為樂，但覺其勞與負愧爾。」
詩與文同記「此會」之事，「公等氣方豪」、「諸君盛作」，寫眾多賓客志豪氣盛，
筆下文章亦璀璨可觀，文末則對來不及將所作之文遞交祖擇之深有憾恨，「當擇 之西行，猶在齋禁，不得瞻違，實深為恨」，此乃因詩寫「待君歸日我何為，手 把鋤犁汝陰叟」，歐陽脩所恨或在其將終老汝陰，歸耕田園，再相見時人事已全 非，對照今日短暫聚首之歡，又怎能不生感嘆？
312此句與〈讀書〉一詩之「中間嘗忝竊，內外 職文翰。官榮日清近，廩給亦豐羡。」313意同，可看出歐陽脩對於居官位、得聲 名之有愧，因自身力衰體弱，心有餘而力不足。對比歐陽脩年少時意氣風發，力 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以擺脫貧賤屈困之處境，「僕少孤貧，貪祿仕以養親」314， 當時讀書為求功名，「念昔始從師，力學希仕宦。豈敢取聲名，惟期脫貧賤。」315 而今病體衰殘，「吾生本寒儒，老尚把書卷。眼力雖已疲，心意殊未倦。」316老 來捧書再讀，方才識得讀書樂趣。然而在此秋寒侵凌時節，歐陽脩〈與劉侍讀其 二十二〉寫道：「今歲京師寒甚，衰病之軀尤所不堪。」317因己衰弱病體之不堪，
而萌生厭倦官場之意，「何時乞殘骸，萬一免罪譴。買書載舟歸，築室潁水岸。」318
310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27。
311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41。
312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68。
313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39。
314 見〈與荊南樂秀才書〉，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60。
315 見〈讀書〉，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39。
316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39。
317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27。
318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39。
欲歸隱讀書，安度晚年。由歐陽脩一生讀書之癖好，串起其宦海浮沉之歷程，詩 文併讀，更可知歐陽脩老年欲求安穩之心境，於看清官場傾軋之險惡後，興發隱 於江湖，捧書樂讀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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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然歐陽脩此時已風燭殘年，想起二十年間所寫三十篇思潁詩，萬分感慨，〈答 資政邵諫議見寄二首〉詩曰：「欲知歸計久遷延，三十篇詩二十年。」342退隱之 計一再遷延，總算得償宿願，然而疾病纏身，又怎能如隱居之高士般自在閒適，
安度餘生？「相如舊苦中痟渴，陶令猶能一醉眠。材薄力殫難勉強，豈同高士愛 林泉。」343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 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 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 乎？」
道盡其面對衰老事實之無奈，悲從中來，徒生感慨，故下筆沉鬱頓挫，
真切動人。
歐陽脩晚年自號「六一居士」，在〈六一居士傳〉中自述其晚年生活情趣和 心境，云：
344
據歐陽脩於熙寧五年所作之詩〈退居述懷寄北京韓侍中二首其二〉云：「猶須五 物稱居士，有及顏回飲一瓢。」345
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于洞庭之野， 閲大戰于涿鹿 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
詩文相參，可知歐陽脩依侍著藏書、金石遺文、
琴、棋、酒等五物，仍比不上顏回之簞食瓢飲、安貧樂道。然而正如歐陽脩以生 動的比喻說明其置身於五物之間，別無他求，外界之聲響嘈鬧，俗情煩事之叨擾，
皆無動於心：
346
正因這般令人陶醉的生活情趣，受此「五物之累其心」347也甘之如飴，再也不願 受「軒裳珪組之累其形」348，此句頗有「軒冕非吾事，風霜犯客顏」349
歐陽脩在熙寧五年〈與吳正獻公沖卿其八〉信中提及：「近叔平自南都惠然 之意，歐 陽脩看透官場險惡，也嚐盡人情冷暖，功名利祿早已不再掛心，故歐陽脩晚年之 作多有冷靜反思，憶起宦遊生涯、親友故舊，而今致仕隱退、悠閒自適，對於人 生，則更有一番感悟足以織文，而出以疏淡朗闊之筆調。
342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51。
343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51-252。
344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34-635。
345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01。
346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35。
347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35。
348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35。
349 見〈曉發齊州道中其二〉，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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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予，故晚期詩作讀來有濃濃的遲暮之感。而此篇論文不只從詩作，還兼與賦 與奏議文三者間交相參讀，如此一來，歐陽脩晚期的形象就更加顯明而立體，也 同時從歐陽脩的靈魂低語，覺察其心境之轉折變化。
本論文於本章亦將同一寫作境遇之下的歐詩與歐文列舉併讀，而觀察其詩文 情感交融的現象，可知：
一、本章所納入之文，多為書牘類作品，此一文類最能記載真實生活體驗，抒發 對遭遇的感懷，寄託對親友之情思，歐陽脩書牘中所含深厚真摯的情感358
二、歐陽脩不只於書牘中有所寄情，其餘眾多作品中，亦深具真摯綿密的情意，
多因生平經歷而觸發詩思、文思，或有宦途多顛簸，或有老病常摧擾，或有創傷 難弭平。
，流洩 在字裡行間，再對讀其同時而作的詩，可見詩所具之情意韻味亦滲透及文，由此 觀察出歐陽脩有「以詩情入文」的現象。
，流洩 在字裡行間，再對讀其同時而作的詩，可見詩所具之情意韻味亦滲透及文，由此 觀察出歐陽脩有「以詩情入文」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