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歐陽脩「以詩為文」之寫作源流
第二節 韓柳「以詩為文」之寫作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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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不同，踽踽然來告別，故作者明贊魏子「不以官遇我」，暗寓自身懷才不遇、
寂寥冷落之不平。故何寄澎認為此篇「寫來特有一種既抑鬱又欣然的情韻，而辭 采音色更具一種不同於王維幽麗、李白明麗的參差多變之美，令人印象深刻。」212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它們在傳記、書信、序跋、雜記、碑誌、哀祭等各體 中都有昭晰動人的表現──這不僅顯示了『抒情性』是唐文很重要的一種 不斷發展的特質，也顯示了「抒情」已在唐人手裏「跨體」展演，見證了 唐文已然開始新變。……唐文的抒情路徑主要由詩人開拓，詩人之文在唐 文演變史中的地位應重新評估。……詩之抒情侵入文之領域──所謂「以 詩為文」，固魏晉以下不替之趨勢；而有唐一代文學，詩、文相濟之事實。
明確指出雖皆為詩人寫文，然杜甫不同於王維、李白之處，乃因杜詩即具沉鬱頓 挫之美，此一風格亦展現在杜文，詩文風格相通，更成其獨特之情調。
從唐代初期的王積到初唐四傑，再到盛唐王維、李白、杜甫，這些重點作家 之文，確實有何寄澎所言「一路相承發展的抒情書寫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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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韓柳「以詩為文」之寫作概況
據此可知，在韓、柳等古文家之前，已有詩人之手寫文時將詩的元素──「抒情」
帶入文中，雖篇章不多，但已初試啼聲，可謂率先嘗試「融詩情入文」、「運詩為 文」之寫作方法，待韓、柳「以詩為文」，始蔚為大觀。
韓愈在中唐詩壇「崛起特為鼻祖」，他的「以文為詩」標誌著「唐詩之一大 變」，下啟宋詩路徑，「宋之蘇梅歐蘇王黃，皆愈為之發其端」214，在詩歌發展史 上具有重要地位。韓愈在「以文為詩」的同時「以詩為文」，論文主張「氣盛言 宜」215，其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216的壯闊氣勢，與其詩「驅駕氣勢，若 掀雷抉電，撐抉于天地之間」217
212 見何寄澎：〈韓文特質形成的背景──論唐文的兩個傳統〉，《臺大中文學報》，第 25 期，頁 149。
213 見何寄澎：〈韓文特質形成的背景──論唐文的兩個傳統〉，《臺大中文學報》，第 25 期，頁 149。
214 見葉燮，薛雪沈，德潛著，霍松林校注：《原詩‧一瓢詩話‧說詩晬語》（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1979 年 9 月），頁 8。
215 見韓愈〈答李翊書〉云：「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收入韓愈著，馬其昶校注：
《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178。
216 見蘇洵：〈上歐陽內翰書〉，收入蘇洵著，曾棗莊，金成禮箋注：《嘉祐集箋注》（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1993 年 3 月），頁 328。
217 見司空圖〈題柳柳州集後〉，收入司空圖著，祖保泉、陶禮天箋校：《司空表聖詩文集箋校》，
頁 196。
的澎湃風格相近且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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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229，何寄澎進一步指出：「至如〈新修滕王閣記〉，既述不得遊之悵後，至有 幸作記，無任榮耀，忽轉一句：『其江山之好，登望之樂，雖老矣，如獲從公遊，
尚能為公賦之。』呼應首句以示念念不忘遊滕王閣，情韻搖曳，盪氣迴腸」230
弘中自吏部郎貶秩而來，次其道途所經，自藍田入商洛，(涉淅湍)，臨漢 水、升峴首以望方城，出荊門，下岷江，過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
繇郴踰嶺，猨狖所家，魚龍所宮，極幽遐瑰詭之觀，宜其於山水飫聞而厭 見也。
認 為此文頗有情韻。又〈燕喜亭記〉云：
231
何寄澎認為此篇「極參差頓挫之美」232
再如〈題李生壁〉
。無論是內蓄之情韻詩味，或是外顯之參 差句式運用，使文氣頓挫跌宕，都可見韓文已有詩之技巧滲入的跡象。
233，敘述未冠時初遇李生，而今再見，心身樣貌卻已俱老，
時光已然流逝，然志士仍不得於世用，百般寂寥鬱悶，唯有尚友古人，更添無奈 之情，是以何寄澎認為「全篇皆蒼涼蕭遠之辭」234。曾國藩推崇韓文是「低回唱 嘆，深遠不盡，無韻之詩也。」235。方苞也針對韓愈雜記的抒情特色，作出評價：
「散體文惟記難撰結，……故昌黎作記，多緣情事為波瀾。」236
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游，哭北平王於客舍；後十五年，吾為尚書 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公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 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於人世可如也？人 欲久不死而觀居於此世者何也？
以抒情特色觀之，〈殿中少監馬君墓誌〉云：
237
韓愈與馬家世交頗深，然四十年間，祖子孫三代皆已亡故，韓愈親致哀悼，不免 悲從中來。何寄澎觀察此段寫作特色，曰：「人生無常之慟彌漫全篇；加以大量
229 見錢穆：〈雜論唐代古文運動〉，《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頁 66。
230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93。
231 見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86。
232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93。
233 見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716-717。
234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93。
235 見曾國藩：《曾國藩全集‧讀書錄》，頁 311。
236 見吳文治編《韓愈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9 月），頁 1120。
237 見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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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句後穿插『自始至今』與『人欲久不死』二長句，遂形成全文頓挫起伏，宛轉 迴環之無盡情韻。」238
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彊者天而病者全乎？ 嗚呼！其信然邪？其夢耶？
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 乎？少者彊者而天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 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為何而在吾側也？
從文句之鋪排，韓愈對時間推移之悲哀感傷的情意流轉其 中，韻律自生，更覺動人。
而韓文的情感流露，還表現在〈祭十二郎文〉，通過家世的衰敗淒涼、幼時 身世的孤苦伶仃及叔侄二人之間三別三會的敘述，道盡了兩人之間的深厚情誼，
表達了作者內心的悔疚與抱憾終生。敘寫十二郎之死，更透過一連串的疑問句，
流露出內心無窮的迷惘和無盡的悲傷，云：
239
何寄澎認為此段「大有《楚辭》〈天問〉之調」240，甚至自「汝病吾不知時」以 下至「彼蒼者天，曷其有極？」一大段中通過對家屬的吊慰、墳塋的遷徙及遺孤 的教養的敘述，極寫內心無處訴說、不可遏止的辛酸與悲苦，且此段更有「對偶 之變化運用；以及全篇用多少輕虛字乃形成不盡的哀切情韻。」241內在情感透過 外在修辭之運展，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已是「以詩為文」特色之內外全然顯現。
茅坤於《唐大家韓文公文鈔引》中對此文讚譽有加：「通篇情意刺骨，無限淒切。
祭文中千年絕調」242，故有「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243 之評價。而吳楚材、吳調侯編選之《古文觀止》也評曰：「情之至者，自然流為 至文。讀此等文，須想其一面哭一面寫，字字是血，字字是淚。」244
韓愈的「以詩為文」還表現在贈序上，韓愈以前的贈序多是應酬的恭維話，
而較少有真正的思想感情。而在韓愈的贈序文中，「除一般地敘友誼、道別情外，
還述主張，議時事，詠懷抱，勸德行，極大地充實了贈序文的思想內容，而且在 此篇長歌當 哭，哀感悽切，令有情之人莫不動容。
238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105。
239 見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355。
240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103。
241 見何寄澎：〈論韓愈之以詩為文──兼論韓文寫作策略之形成及影響〉，《典範的遞承：中 國古典詩文論叢》，頁 103。
242 見茅坤撰：《唐宋八大家文鈔評文》，收入王水照編：《歷代文話》，第二冊，頁 1821。
243 見趙與時：《賓退錄》，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5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頁 11。
244 見吳楚材，吳調侯編選，洪本健解題匯評：《解題匯評古文觀止》（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 社，2002 年 12 月），頁 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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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法上也靈活多樣。」245
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聚茂，居民鮮少。或曰：
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盤旋。友 人李愿居之。
也就是說，韓愈開始在這一文體中自由表達情志，描繪 景致，從而為贈序這一文體形式注入了新意。如〈送李愿歸盤谷序〉中，韓愈以 清新明快的筆調介紹了盤谷的地理位置和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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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韓愈描寫了一個遠離喧囂、環境優美的獨特處所，讚美友人李愿傲世獨立、
高潔品行，同時關切友人將去之地。而這段文字也具有詩歌和諧的音韻之美。正 如《捫虱新話》所云：「古文雖不用偶儷，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步驟馳騁，
亦有節奏，此所謂文中有詩也。」247何寄澎更認為這樣幾乎全篇皆是的「偶儷之 辭」，「情韻滋生，韓作破體集成之工夫，於此表現淋漓盡致」248
觀於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 霆霹靂，歌舞戰鬬，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故旭之書，變 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後世。
。韓愈便是以如 此筆法，將一篇贈序寫得情意深長而詩味盎然，成為一篇動人心弦的美文。
而從〈送高閑上人序〉可看出韓愈鍛鍊語言的功力，在刻劃事物、描摹形象 上莫不精緻如詩，如描寫「張旭善草書」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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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文字真如張裕釗所評有「鑿險縋幽之思，薾雲乘風之勢」250。何寄澎更認為 此段頗具「詩致」，「是長短跳突流動揮灑之形構美與音韻美，皆表現淋漓盡致。」251
此外，韓文有「健筆陡起」的開頭方式，如〈送孟東野序〉首句「大凡物不 得其平則鳴」
文中多四字句，齊整列舉物色之豐，繽紛多彩，音節跌宕起伏，正與韓愈所作古 體詩一樣奇崛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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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魏穎、蔡靜：〈古代的「序」文淺說〉，《語文教學之友》，2008 年 02 期，頁 17。
245 魏穎、蔡靜：〈古代的「序」文淺說〉，《語文教學之友》，2008 年 02 期，頁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