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讀歐陽脩述同一事之詩文以探討「以詩為文」寫作情
第一節 對讀歐陽脩評「蘇、梅二子」之詩文探討「以詩為文」寫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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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對讀歐陽脩評同一人之詩文以探討「以詩為文」寫 作情形
歐陽脩所為詩文多因同一人物而發,尤其是至友之亡故,令他萬分難捨,傾 注深情於筆下文字,其中蘇、梅二子相較其餘親友對象之詩文,所佔之作品篇幅 與數量皆多,可知乃受親疏遠近之關係與文人知己之共鳴程度所影響。而歐陽脩 針對同一人所創作之詩與文,經由參照對讀的過程,可察知詩與文之間相近而相 通的寫作情形。
第一節 對讀歐陽脩評「蘇、梅二子」之詩文探討「以詩為文」寫作 情形
當蘇舜欽於慶曆八年十二月病逝,而梅堯臣又南下守制,歐陽脩寫〈讀梅氏 詩有感示徐生〉道盡其內心感慨:「子美忽已死,聖俞舍吾南。嗟吾譬馳車。而 失左右驂。……吾既苦多病,交朋復凋殲。」360
頃自去冬子美之逝,賢人不幸,天下所哀,伏計台慈,倍深痛悼。某年方 四十有三,而鬢髮皆白,眼目昏暗。(〈與杜正獻公世昌其五〉)
歐陽脩悲歎無友相隨左右,悵然 若有所失,當傷於友人相繼謝世之時,回顧自身之體衰,苦於疾病,又更令其內 心充滿憂慮。歐陽脩之傷慟只有寄託於詩,以及與友人之書簡中:
361
某自聞子美之亡,使人無復生意。交朋淪落殆盡,存者不老即病,不然困 於世路,愁人愁人。(〈與章伯鎮其五〉)362
當知交故友早已凋零殆盡,存世無幾,自己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萬般憂 愁皆襲上心頭,令歐陽脩嗟嘆不已。回想起洛陽年少時,歲月匆匆,生命亦轉瞬 飄逝,更讓人不勝唏噓,此正〈酬孫延仲龍圖〉詩所云:「洛社當年盛莫加,洛 陽耆老至今誇。死生零落餘無幾,齒髮衰殘各可嗟。」363
360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62。
361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55。
362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406。
363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809。
對照〈寄聖俞〉一詩所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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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間幾人在,在者憂患多乖暌。我今三載病不飲,眼眵不辨騧與驪。
壯心銷盡憶閒處,生計易足纔蔬畦。364
二十年間一晃眼即過,昔日交遊唱和諸人多以亡故,尚在世者或遭貶謫或困頓不 堪,天各一方,相聚甚難,觀己身亦今非昔比,眼疾加劇,每況愈下,壯志日益 消磨,又能奈何?正如〈答太傅相公見贈長韻〉所言:「凋零鶯谷友,憔悴雁池 邊。」365
自從蘇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聲。……二子精思極搜抉,天地鬼神無遁 情。及其放筆騁豪俊,筆下萬物生光榮。……唯有文章爛日星,氣凌山岳 常崢嶸。賢愚自古皆共盡,突兀空留後世名。
當歐陽脩想起交遊零落的景況,只能獨自一人憔悴,眼前美景也染上悲 涼淒清的色彩。
歐陽脩既將蘇舜欽、梅堯臣視為「左右驂」,當二子俱逝,詩文中亦時有寄 託懷念之深,如〈感二子〉曰:
366
歐陽脩頌揚二人才華之高,詩名之盛,光輝耀世,哀悼其命運多蹇,年壽驟短,
欣慰二人英聲將隨文章永存不朽。「一自蘇梅閉九泉」367,當二子已在黃泉之下,
又怎能不令鬢髮已花白,兩眼已昏黑的醉翁徒增感嘆?「蘇梅久作黃泉客,我亦 今為白髮翁。」368蘇梅二子皆已逝世,只剩歐陽脩孤獨一人,「蘇梅二子今亡矣,
索寞滁山一醉翁。」369
歐陽脩與蘇舜欽交情深摯,故評其人其文之篇章獨多,正如歐陽脩在〈水谷 夜行寄子美聖俞〉詩中稱許蘇舜欽之作品,曰:「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柬汰。」
道盡醉翁寂寞無聊的情懷。以下各別就歐陽脩評二子──
蘇舜欽、梅堯臣之詩與文進行對讀:
一、蘇舜欽
(一) 從詩文對讀與抒情內涵觀察「以詩為文」之特點:
370
364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81。
365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98。
366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138。
367 見〈聞潁州通判國博與知郡學士唱和頗多因以奉寄知郡陸經通判楊褒〉,歐陽脩著,李逸安點 校:《歐陽脩全集》,頁 234。
368 見〈讀楊蟠章安集〉,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5。
369 見〈馬上默誦聖俞詩有感〉,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31。
370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9。
讚賞蘇詩繁美可觀,如珠璣之珍貴,置於目前,皆閃耀著熠熠光輝,欲加以優選 劣汰則難矣。歐陽脩在〈蘇氏文集序〉敘寫《蘇氏文集》編輯情況,也高度頌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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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之撰作,亦可見歐陽脩為友人抱不平之用心。其 中除言蘇舜欽狀貌生平之不凡,才華之不可掩抑,還極力為遭受誣枉之舜欽伸冤 辯解:
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為盜,無敢辨其冤者。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 所被逐之臣復召用,皆顯列于朝,而至今無復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於地 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380
歐陽脩對亡友至死仍不得天子召用,仕途沉淪之悲慘命運深表歎惋,而今只能將 此哀淒情懷形諸文字,盼望後世之人能知舜欽之志也。正如茅坤在《宋大家歐陽 文忠公文鈔引》中謂〈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悲咽」381,說明此文情調低迴宛 轉;又如歸有光在《歐陽文忠公文選》中所謂:「淋漓之色,悵惋之致,悲咽之 情,種種逼人」382,全文感情色彩頗為濃重;孫琮則概括評云:「子美以被誣坐 貶,莫白其冤,故通篇皆寫得抑鬱憤懣。一起兩寫杜氏之言,寫得有冤莫白。中 幅述其被誣,後幅惜其未辨,又寫得有冤莫白。讀之,純是一片抑鬱,一片憤懣。
此文之深于情者,故文傳而情亦與之俱傳。」383
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 遭之,心驚膽落,震仆如麻。須臾霽止,而回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 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
歐陽脩既寫墓主也寫自身沉鬱頓 挫之心境,故當此文傳於後世,此情也將流於後世。
(二) 從詩文對讀與詩化形式觀察「以詩為文」之特點:
歐陽脩於〈祭蘇子美文〉中讚譽蘇舜欽之品行與文章,真心同情其遭受貶謫、
不得重用之遭遇,故進一步馳騁想像,藉外界物象之變化莫測,據以形容蘇舜欽 之文之「雄豪放肆」:
384
眾奇子美貌,堂堂千人英。我獨疑其胸,浩浩包滄溟。滄溟產龍蜃,百怪 全段以齊整之四言排比句式,一貫到底,自然曉暢,不為聲律所縛,卻更有鏗鏘 頓挫之韻味,描繪自然景物的瞬息萬變,使人的感受隨之變化,襯托出蘇舜欽文 章的豪邁恢弘、動人心弦,彰顯其非凡之才能。〈答蘇子美離京見寄〉一詩亦云:
380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456。
381 見茅坤撰:《唐宋八大家文鈔評文》,收入王水照編:《歷代文話》,第二冊,頁 1879。
382 見洪本健:《歐陽脩資料彙編》,頁 547。
383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18。
384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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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是以子美辭,吐出人輒驚。其於詩最豪,奔放何縱橫!眾絃排律 呂,金石次第鳴。間以險 絶句,非時震雷霆。兩耳不及掩,百痾為之醒。385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洒 霶霈。譬如千里馬,已發 不可殺。……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
正因蘇舜欽相貌堂堂、才德出眾,心胸寬闊,廣容大海,包納奇想,故為文率皆 豪放縱橫,一鳴驚人,正所謂〈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一詩所云:
386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悅其外,不窺其內。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 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蘊而不見,
遂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
作者以形象化的描寫,表現蘇舜欽酣飲狂恣之際,詩興一來,振筆疾書,揮灑自 如的情態,且蘇舜欽詩風之豪放,以其驚世駭俗之氣勢,令眾人懾服其高才壯志,
作者由此盛讚其文章能有「照耀後世」之非凡藝術成就:
387
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鑑,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 得失,不待較量。
歐陽脩不禁慨歎世人只知其文章而不知其品德,蘇舜欽氣度節操之彌堅更逾金 石,即使遭臨困窮之局面,仍力守仁義之原則;然而如此高潔品行卻不被人所知,
令歐為之惋惜,同時設想後世若見其文章,定想其人之風範,故其輝光是世俗小 人所難以掩抑,其成就也非輕易能磨滅,曰:
388
歐陽脩與梅堯臣二人相交亦甚篤,詩文贈答與書簡往來皆多。正如李慕如所 四言的運用,簡潔而有力,作者放眼將來,寄望在歷史長河中,蘇舜欽以其人品 與文章之美,能占有一席之地,受後人景仰,此番對摯友的深知深惜與悼念告慰,
別具婉曲動人之情思。
二、梅堯臣
(一) 從詩文對讀與抒情內涵觀察「以詩為文」之特點:
385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752。
386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29。
387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95。
388 見歐陽脩著,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頁 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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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歐陽脩之於梅聖俞,生能序其集、書其稿、通其函、死後又祭其文、銘其 墓,情非篤深,何能致之?」389
如〈梅聖俞詩集序〉開篇先論述詩歌創作與生活的關係,謂:「予聞世謂詩 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
正說明歐陽脩為梅堯臣寫詩作文,乃緣情而發;
且由於相知之深,故下筆更能貼近梅之心意,並寄託一己之思致與感懷。
390
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
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 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羇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 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
世俗一般看法認為詩人極少是平步青雲的達官貴 人,而較多數的是窮愁潦倒、志不得伸之人。作者針對這種看法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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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以言情」,沒有真情便沒有詩,這種情愈深,在創作上取得的成就會 愈大。所以,作者指出,「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就是並不是 詩能夠使人窮困,而是由於窮愁潦倒到不得志才能寫出好詩。歐陽脩這一
「詩以言情」,沒有真情便沒有詩,這種情愈深,在創作上取得的成就會 愈大。所以,作者指出,「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就是並不是 詩能夠使人窮困,而是由於窮愁潦倒到不得志才能寫出好詩。歐陽脩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