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說文》、 《釋名》陰陽五行非諧聲聲訓詞析論
第二節 以雙聲之字為訓
本節論述被訓字與聲訓字「聲類」相同，以雙聲之字為訓者。
一、《說文》以雙聲之字為訓
《說文》以雙聲之字為訓者，有「無亡」一條。
（一）無亡
《說文．亡部》：無，亡也。从亾，𣞤聲。无，奇字無也。通於元者，虛无，道 也。王育說天屈西北爲无。
無，本義為舞蹈，假借為有之無。甲文寫作「 」《合》21473、「 」《合》
16000，象人手持牛尾、鳥羽類飾物舞蹈求雨之形。51甲骨文尚未見假借為有無 義（甲文有無義，寫作「亡」），52多用作祭名，是跳舞求雨之祭。《合》30030：
「無（舞），大雨」。《合》34295：「無（舞）河眔岳。」表對河神、山神以舞祭 祀求雨。金文寫作「 」〈無敄鼎〉、「 」〈作冊般甗〉，金文始假借為有無之「無」，
〈善夫克鼎〉：「萬年無彊（疆）」，〈王孫遺者鐘〉：「萬年無諆（期）」，萬年沒有 止境、期限。
亡，本義為刀芒，引申為有無義。甲骨文寫作：「 」《合》22659、金文 作「 」〈天亡簋〉，从刀，以一短橫指示鋒芒之所在。《說文．亡部》：「亡，
逃也。从入从�。」
王力指出，無亡同源，53黃德寬認為亡疑為「鋩」之初文，刀刃鋒利，肉眼 遇視之似若無物，故引伸有無義。54論證如下：
語音上，無古音明紐魚部，亡明紐陽部，二字雙聲，韻部對轉，兩者有音轉 關係。語義上，「無」指沒有、喪失；「亡」本義為鋒芒，後借為逃亡，又引申出 喪失、丟失義，二者有共同的源義素「喪失」。「亡」是源詞，「無」是派生詞。
許慎以源詞釋派生詞。
51 季旭昇：《說文新證》，頁 509。
52 如《合集》36218：「壬子卜，貞，王賓大庚奭妣壬琿亡尤。」亡字釋作有無之無。
53 王力：《同源字典》，頁 178。
54 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1973。
傳世經典中，無、亡相通。如《詩經．唐風．葛生》：「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箋：「亡，無也。」《儀禮．士喪禮》：「亡則以緇長半幅。」注：「亡，無也。」
許慎以「亡」釋無，又說「通於元者，虛无，道也。」《說文．一部》：「元，
始也，从一，兀聲。」元从一，是指「一」為道之始，以元強調「一」的開始之 意。文獻中，「元」常釋為「原」，是萬物的終極本原。如《春秋繁露．重政》：「唯 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而系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 秋》變一為元，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55《春秋說題詞》：「元，清 氣以為天，渾沌無形體。」宋均注云：「言氣在《易》為元，在《老》為道，義 不殊也。」56《說文繫傳》：「无為萬物之始，未始有有始也。道者象帝之先，道 者始初為之也，實無也，無則不容立言，故強名之曰道。」
《春秋》緯將道、元相結合。徐鍇則道以為萬有之始，化生萬物，天地萬物 因道而生。道之始實為「無」，無不可捉摸，無以名狀，強名之曰「道」。許慎以
「亡」釋無，取「空無」這個引申義，來解釋道體的形上義。
二、 《釋名》以雙聲之字為訓
《釋名》以雙聲之字為訓者，主要有：星散、戌恤、霧冒、頤養等四條。
（一）星散57
《釋名〃釋天 1.8》：星，散也，列位布散也。
星，本義是星辰。甲文作「 」《合》15637，金文作「 」〈麓伯星父簋〉，
从晶，生聲。晶（ ）象眾星羅列之形，卜辭中多讀為「晴」。如《合》11504：
「⧄大晶出南。」《楚帛書．甲》：「日月星辰」，用本義。
散，甲文寫作「 」《合》29098，从林，从攴，隸作「𢽳」。金文寫作「 」
〈五祀衛鼎〉。金文从竹，从月，从攴，高鴻縉、劉釗認為「月」是聲符。58裘 錫圭認為甲骨文「𢽳」是「散」的初文，本義是芟殺、清除草木，《方言》：「散，
殺也。」59黃德寬同意裘說，又認為「 」、「 」从肉，㪔聲，㪔多省作 。60
55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頁 151。
56 安居香山、中村璋八合編：《緯書集成》，頁 858。
57 相關詞條「霰雪星」，見本章〈第二節〉，頁 178-179。
58 義士出版社編：《字源》，頁 391。
59 裘錫圭：〈甲骨文中所見的商代農業〉，收入《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頁 172。
季旭昇認為「散」字有兩個來源，一個作「 」，是从攴擊�的㪔字，�形從木，
小點象被打散而掉下來的散落物；一個作「 」，是酒器「斚」。後世二者合流，
秦以下「散」字从㪔从月，作「 」。61《說文》作𢿱，《肉部》：「𢿱，雜肉也。
从肉㪔聲。」又《說文．�部》：「㪔，分離也。从攴从�。�，分散之意也。」
段注曰：「𢿱潸字以為聲，𢿱行而㪔廢矣。」
各家對「散」的形體來源看法不一，但「分散、分離」義後世由「散」字表 示，應無疑義。《馬王堆．經法》12：「故聖人之伐也，兼人之國，墮其城郭，
焚其鐘鼓，布其資財，散其子女，裂其地土，以封賢者，是謂天功。」
語音上，語音上，星字心紐耕部，散古音心紐元部，二字雙聲。語義上，兩 者沒有共同的源義素，非同源詞。
《釋名》以「散」之碎佈義解釋「星」，取其零散、零星之意，又引申有多 而密之意，今日仍有成語「星羅棋布」。
《說文》：「萬物之精，上為列星。从晶生聲。一曰象形。从口，古口復注中，
故與日同。」段注：「星之言散也，引伸爲碎散之偁。」由眾星羅列引申有零散、
零星之意。《爾雅》：「祭星曰布。」郭璞注：「布，散祭於地。」《史記．天官書》
曰：「星者，金之散氣。」注：「五星，五行之精，眾星列布，別居錯位，各有所 屬。」62星星有陳列布散之義，故祭星曰布。《埤雅》二十引《釋名》云：「祭星 曰布，布取其象之布也。」
出土文獻中，星、散通用，釋為碎散。如《馬王堆．十問》19~20：「壹至 勿星（散），耳目聰明。」整理者注：「星，《釋名》：『散也』」。
（二）戌恤
《釋名〃釋天 1.40》：戌，恤也。物當牧歛，矜恤之也。亦言脫也，落也。
戌，甲骨文作「 」《合》18324、「 」《合》37986，象斧鉞類兵器。周初 金文寫作「 」〈康鼎〉，戌柄作曲筆，尚見象形意。其後斧刃線逐漸拉長，斧 頭下部複線移位，戰國楚系文字作「 」《包2.171》、秦簡寫作「 」《睡．日 甲2》，《說文》小篆 承此形。甲、金文中「戌」已借作地支第十一位。《合集》
60 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頁 2771。
61 季旭昇：《說文新證》，頁 605。
62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頁 1335。
13525：「甲戌卜」。〈康鼎〉：「唯三月初吉甲戌」。
恤，李孝定指出，金文無从心之恤，卹、恤後世通用，而恤為後起。63傳抄 古文中，从心、从卩之字並作，寫成「 」〈碧落碑〉、「 」〈海〉5.11。《說文．
心部》：「恤，憂也。收也。从心血聲。」則恤有收斂、憐憫義。
語音上，恤古音心紐月部，戌心紐質部，二字雙聲。語義上，兩者沒有共同 的源義素，非同源詞。
《釋名》以「恤」釋戌，未可知劉熙取義原委。傳世經典皆釋「戌」為「滅」。
因為，九月消息卦為剝卦（ ），五陰一陽，一陽象萬物熟成收割，而五陰方勝，
陽氣至此將滅，霜隕木衰，萬物的「成長」即將滅絕。如《史記．律書》：「戌，
言萬物盡滅，故曰戌。」《說文．戌部》：「戌，滅也。九月，陽气微，萬物畢成，
陽下入地也。五行，土生於戊，盛於戌。从戊含一。」《漢書．律歷志》：「畢入 於戌。」火死於戌，陽氣至戌而盡，故烕从火。《白虎通．五行》：「戌者，滅也，
律中無射，無射者，無聲也。」《五行大義》：「戌者，滅也，殺也，九月殺極，
物皆滅也。」64
（三）霧冒65
《釋名〃釋天 1.78》：霧，冒也，氣蒙亂、覆冒物也。
《說文》無「霧」字。《雨部》：「霚，地气發，天不應。从雨敄聲。 籀文 霚省。」段玉裁注：「霚今之霧字。……霧者俗字。霧一本作霿，非也。…….《開 元占經》引《元命包》陰陽亂爲霧。」霧當為「霚」的俗字。籀文字形隸作「雺」，
與《爾雅》同說。《爾雅．釋天》：「天氣下，地不應曰雺。」
冒，本義是「帽子」，引申有覆蓋、頂著、冒犯等義。66王力指出，霧、冒 同源，67論證如下：
語音上，霧古音明紐侯部，冒為明紐幽部，二字雙聲，韻部旁轉。
語義上，「霧」為空氣中的水蒸氣凝結而成，懸浮於近地的小水點，致使視
63 古文字詁林編纂委員會編纂：《古文字詁林》，頁 1000。
64 隋．蕭吉：《五行大義》（臺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1987 年），頁 5。
65 相關詞條「卯冒」見本章〈第一節〉，頁 165-166。「木冒」見本章〈第二節〉，頁 174-175。
66 「冒」字論述，見本章〈第一節〉「卯冒」條，頁 165。
67 王力：《同源字典》，頁 245。
野模糊不淸。「冒」本義為帽子，引申有覆蓋、籠罩義。兩者有共同的源義素「覆 蓋、蒙蔽」，冒為蒙蔽，天蒙蔽則為霧，故霧、冒同源。為同源派生詞互訓。
（四）頤養
《釋名〃釋形體 8.41》：頤，養也。動於下，止於上，上下咀物，以養人也。
頤，本義為人之下巴。甲文未見，金文寫作「 」〈黃子盤〉、「 」〈鑄子 古〉隸作「𦣞」，郭沫若認為即「頤」之初文，象有重頷而上有鬚。68《說文．
𦣞部》：「𩔞69也。象形。」段玉裁注：「此文當横視之。横視之、則口上口下口 中之形俱見矣。」認為把「𦣞」字橫視，象人之下巴。
養，甲、金文無「養」形，有「䍩」字。《說文．食部》：「養……『䍩』，古 文養。」甲骨文中有从羊，从攴的「䍩」字，寫作「 」《合》20017；也有从 牛，从攴形，作「 」《合》36969。金文从羊，从𠓥，寫作「 」〈牧共作父 丁簋〉、「 」〈南宮柳鼎〉。商承祚認為，字形與《說文》古文同，象以手持鞭 而牧羊。後來，以从「牛」字為「牧」，从「羊」之「𢼝」為「養」。70戰國楚簡 寫作「 」，如《郭店簡．六德》33：「求𢼝（養）親之志」。「養」形最早出現 在戰國秦簡中，「 」《睡虎地．秦律》113。
從上述古文字構形可知，無論䍩、牧本義都是牧養牲畜。如《周禮．夏官．
圉人》：「圉人，掌養馬芻牧之事，以役圉師。」《吳越春秋．勾踐入臣外傳》：「乃 赦越王得離其石室，去就其宮室，執牧養之事如故。」引申表示養活、使能生活 下去。
王衛峰指出頤、養同源，71黃德寬認為从𦣞得聲之字，如頤、宧皆有「養」
義，72論證如下：
語音上，頤上古音定紐之部，養為定紐陽部，同紐雙聲。
語義上，頤指下巴，古人認為下巴上下運動助於咀嚼食物，以此養人；「養」
指滋養。二字有共同的源義素「滋養」。「頤」是因助於養人的功能而得名。「養」
68 引自季旭昇：《說文新證》，頁 844。
69《說文．頁部》：「𩔞，頤也。从頁圅聲。」
70 古文字詁林編纂委員會編纂：《古文字詁林》，頁 335。
71 王衛峰：《上古漢語詞匯派生研究》（上海：百家出版社，2002 年），頁 85。
72 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頁 139。
是「頤」的源詞，「頤」是派生詞，二者同源。許慎是以源詞釋派生詞。
三、《說文》、 《釋名》以雙聲之字為訓
《說文》、《釋名》以同音之字為訓，且兩書聲訓詞「相同」者，有「木冒」
一條。兩書聲訓詞「相異」者，主要有：歲宣越、乙乙軋、霰雪星、電申殄四條。
（一）聲訓詞相同
1.木冒《說文．木部》：木，冒也。冒地而生。東方之行。从屮，下象其根。
《釋名〃釋天 1.27》：木，冒也，華葉自覆冒也。
木，本義為樹木。甲骨文作「 」《合》27817，金文作「 」〈散氏盤〉。
上之兩側象其枝，中豎筆象樹幹，下之兩側象其根，為獨體象形。甲文用樹木本 義，如《合》5749：「埶（藝）木」，指種植樹木；或用作地名與方國名，如《合》
37789：「王田木」，指王在木地田獵；《合》33193：「王令木方止」，王命令稱為 木的方國停止。
冒，本義是「帽子」，引申有覆蓋、頂著、冒犯等義。73
語音上，木古音明紐屋部，冒明紐幽部，二字雙聲。語義上，兩者沒有共同 的源義素，非同源詞。
《說文》、《釋名》都以「冒」釋木，《釋名》：「華葉自覆冒也。」指東方木
《說文》、《釋名》都以「冒」釋木，《釋名》：「華葉自覆冒也。」指東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