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陰陽、五行思想的合流
陰陽與五行何時合流？司馬遷（前145～前 86）認為早在黃帝時代已合流，
《史記．曆書》：「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72「消息」指陰陽此消 彼長的運作狀況，結合陰陽與五行為一，用以詮釋自然現象；這樣的推斷可信度 不高。因為從傳世經、子文獻的展現狀況以及思想內涵結構的層面看來，陰陽、
五行的結合，不可能早於春秋時期，以戰國較為可能。73
如上節談到，傳世經、子文獻中，《尚書》只載「五行」，不涉「陰陽」；《易》
傳只推衍「陰陽」，不及「五行」，而春秋時期的《國語》、《左傳》的記載雖已論 及「陰陽」、「五行」，卻仍是各自表述，不相結合。可見，陰陽、五行說合流的 時間上限不可能早於春秋時代。再從內涵結構層面觀之，陰陽、五行原本面貌素 樸，直至戰國時期，74兩者結合後才推衍出串聯一切天人事物的制式配屬系統。
近代有學者指出，75是鄒衍將陰陽、五行兩說結合鎔鑄成「系統理論」76。當然，
陰陽、五行思想淵遠流長，自古已有，鄒衍乃加以整理統合、闡釋更化為解釋宇 宙組織秩序和運動變化的模式與系統。此後，經戰國以降學者的努力，秦漢時期 陰陽五行思想又更進一步的摻透融合，在《呂氏春秋》十二紀、《禮記．月令》
等書中有豐富多元的展演，成為時人思想的預設與前提；再後來，它成為任何知 識叩問的現成答案，根脈擴散滲透到文化、學術的血脈之中。
陰陽思維是「二」的概念，說明對立事物、現象的相互消長、依存、轉化的
72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收入楊家駱主 編《中國學術類編．新校本二十五史》（臺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497。以下徵引《史記》
文句，悉據此書，不另詳註。
73 陳師麗桂：〈從循環、代勝到主從、尊卑——戰國、秦、漢陰陽五行說的源起與演變〉，《哲學 與文化》，第42 卷第 10 期，2015 年 10 月，頁 5。
74 楊儒賓認為兩者的結合時間應在「戰國時期」。雖然刊載「陰陽」、「五行」之說最豐富的陰陽 家文獻已接近完全毀滅，探討兩組文獻分合的時間很難斷準，但陰陽家以「陰陽」名家，其核心 理論又在「五德終始說」，很難相信此家沒有整合過這兩組概念。楊著：〈五行物論與原物理〉，
頁 88。
75 梁啓超、王夢鷗、李漢三都認為是鄒衍將陰陽、五行兩說合而為一。梁啓超指出，陰陽、五 行結合的時間上限不可能早於春秋戰國；並以鄒衍為陰陽與五行合流的第一位代表人物。梁啓 超：〈陰陽五行說之來歷〉，頁 343。王夢鷗認為：「鄒衍之最大的創說，是把古已有之「陰陽」
與「五行」兩種觀念合而為一，使它成為宇宙諸現象的原動力。」見氏著：《鄒衍遺說考》（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 1 月），頁 56。李漢三說：「鄒衍之學鎔鑄陰陽五行兩說於一爐。」李 漢三：《先秦兩漢之陰陽五行學說》（臺北：鐘鼎文化出版公司，1967 年 5 月），頁 52。
76 「系統」指的是一組具有相互關聯及彼此間相互依賴之集合，同時，這些關聯性及依賴性使 該集合形成一個複合的統一體（a complex unity）。「系統理論」，指某些知識領域的原則、觀念 或陳述彼此之間相互關聯，藉此原則把有關知識統一起來，成為一有組織的體系，即為「系統理 論」。見鄺芷人：《陰陽五行及其體系》（臺北：文津出版社，1998 年），頁 413-425。
關係；五行思維以「五」為基數，講論事物、現象的五行屬性歸類及勝負屈申、
生剋承伍的關係。從數理的角度來說，「陰陽」與「五行」在本質上並不相涵攝，
兩者究竟如何匯通？以下先扼要簡述鄒衍、《管子》、《呂氏春秋》十二紀之理論 觀點，接著再歸結陰陽五行系統的釋物秩序刻劃與匯通。
一、陰陽、五行的合論：鄒衍
關於鄒衍學說理論，相關學術研究成果甚多，本節不預備詳述鄒衍的學說，
而是聚焦在探究其內涵與陰陽、五行「系統理論」之關聯。有關鄒衍的著作，《史 記．孟荀列傳》記載鄒衍有「大九州說」。《漢書．藝文志》載「鄒衍」四十九篇、
「鄒衍始終」五十六篇，如今已失傳，從典籍文獻中相關記載中歸納其學說略可 分成地理（大九州說）、歷史（五德終始說）二部分。
就「閎大」無止境的地理（空間），鄒衍提出「大九州說」：
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 人之所不能睹。……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 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 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 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
天地之際焉。77
他以推導的思路及經驗的放大來理解空間「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
先列舉近身熟知的中國地理方土、禽獸動物，由經驗的事實推導未經驗的未知世 界，根據中國的山川名物演繹海外奇聞「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將傳統九州說，
推而廣之，擴充為九個「九州」，再將這九個九州擴充放大為八十一個九州，構 成閎大無垠的空間。
就「窈冥」難推起源的歷史（時間）言，鄒衍提出「五德終始說」，採用五 行相剋的觀點，解釋歷史的興衰與朝代榮衰，詳見前一節論述，此不贅述。則五 行「相勝」義在「五德終始」說有明確的表述，但是，究實「五德終始」的兩面 解釋，實涵括五行生、勝義。
77 漢．司馬遷撰：《史記》，頁 380。
鄒衍「四時改火」遺說，論說五行「相生」觀點更加明確。《周禮．夏官．
司馬》：「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鄭玄注：「鄭司農說 以《鄹子》（鄒子）曰：『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 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78古時隨季節變換，燃燒不同樹種木柴以防時疫。
四時改火說一方面推導出「五行相生」序列；79另一方面，已加上季夏配於「中」
以配五行之說，80以後的陰陽家將「土」安列於「季夏」，此處已開端緒。有論 者延展深究四時改火說，認為是「人與天調」君主順應天道的舉措，為實現四時 教令與萬物服色的政治哲學。
歸納鄒衍遺說大要有二：順乎自然者，是王者體天之時依「五德相生」原理 設計的行政綱領；起於人事者，是帝王受命的「五德相勝」制度。王夢鷗指出，
陰陽運化是生、勝之道的基礎，依陰陽消息運行之理，無論五行（德）相生或相 勝之道，皆內涵「消」、「息」的循環；相生、相勝都立基「陰陽消息」之上轉相 衍繹，唯著重層面不同，鄒衍學說結構本就涵攝相生與相勝。81
總合上述，鄒衍學說主體是空間（大九州說）與時間（五德終始說）二維度 撐開的宇宙，其中「陰、陽消息判為四時列為五行」以陰、陽為原動力，消、息 兩種機制帶來「四季」變化，五行在空間上、時序上與之相配屬，萬物便在五行 並列的宇宙中生滅遷化。一方面，將自古已有的「陰陽」與「五行」兩種觀念合 而論之，成為宇宙諸現象的原動力；另一方面，生、剋說的歷史哲學論奠基陰陽 五行「系統」學說。可惜鄒衍著作亡佚散失，無由得知兩者結合後的詳細內容，
但其部分理論或保留於《管子》、《呂氏春秋》的學說理論中。
78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收入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整理本》，（臺北：
臺灣古籍出版社有限公司，2001 年），第 13 冊，頁 935-936。以下徵引《周禮注疏》文句，悉 據此書，不另詳註。
79《論語集解義疏》：「鑽燧改火，期可已矣。」皇侃疏：「改火之木隨五行之色而變也。榆柳色 青，春是木，木色青，故春用榆柳也。棗杏色赤，夏是火，火色赤，故夏用棗杏也。桑柘色黃，
季夏是土，土色黃，故季夏用桑柘也。柞楢色白，秋是金，金色白，故秋用柞楢也。槐檀色黑，
冬是水，水色黑，故冬用槐檀也。」魏．何晏集解，梁．皇侃疏：《論語集解義疏》（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叢書初編集成本），1966 年），頁 251。
80 侯外廬：「（鄒衍）這一見解與《呂氏春秋》的十二紀一樣，是五行相生的序列，既是加季夏 與四之『中』以配五行的。」見侯著：《中國思想通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650。
81 王夢鷗：《鄒衍遺說考》，頁56。另外，同書頁 51，作者指出，鄒衍以「類推法」論五德終始，
包括自下而上（先序今以上至黃帝）與自上而下（天地剖判以來）的兩種解說，推論鄒衍的五德 終始含有相生相勝的矛盾律。
二、四時、五行的早期交融：《管子》
成熟的陰陽五行系統學說，將「四時」視為「陰陽」運化在時間上的展現，
五行便以氣化的樣態在空間上、時序上與之相配屬。可見，四時與五行的配屬即 陰陽、五行合流的顯影，也是陰陽五行大系基本的組織秩序之一。然而，「四」
時與「五」行的配屬歸分，存在四與五基數不同，必須調整磨合的數理邏輯問題。
在與鄒衍同時或稍後的戰國時代著作《管子．四時》中提出解決之道：「中央曰 土，土德實輔四時，入出，以風雨節土益力，土生皮肌膚。其德和平用均，中正 無私，實輔四時。春贏育，夏養長，秋聚收，冬閉藏。」82將中央土德定位為「輔 四時入出」，置於夏秋之間，但並沒有劃出具體的時日與之相配，土德融於四時 之中，可知此時陰陽、五行的結合，尚在磨合階段。
在次一篇的〈五行〉中則言「五行御五時」，以五行相生序列各主七十二日，
如此，一年共三百六十日。〈五行〉說：
日至睹甲子，木行御……，春辟勿時……，七十二日而畢。
日至睹丙子，火行御……，天無疾風，草木發奮……，七十二日而畢。
日至睹戊子，土行御……，五谷繁實秀大……，七十二日而畢。
日至睹庚子，金行御……，涼風至，白露下……，七十二日而畢。
日至睹壬子，水行御……，天地閉藏……，七十二日而畢。83
文中干支與五行配列模式整齊，木、火、土、金、水相生的順序與甲子配木，丙 子配火，戊子配土，庚子配金，壬子配水的搭屬，以及每一行運行七十二日的週
文中干支與五行配列模式整齊，木、火、土、金、水相生的順序與甲子配木，丙 子配火，戊子配土，庚子配金，壬子配水的搭屬，以及每一行運行七十二日的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