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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尼亞斯紀之謎:試詮維吉爾欲焚毀手稿的動機

第一章 伊尼亞斯紀的誕生

第四節 伊尼亞斯紀之謎:試詮維吉爾欲焚毀手稿的動機

在維吉爾的時代,羅馬面臨奧古斯都王朝肇建,意即數百年的共和體制歩向 衰亡,由不同家族合議的元老院,以及公民大會決定的共和─SPQR(Senatus Populus Que Romanus)─即元老院與羅馬人民象徵的羅馬已名存實亡,轉移為屋 大 維 / 凱 撒家 族 的 羅馬 , 而 非 西 塞羅 所 認知 為 了 正 義 與共 利 而奮 鬥 的 聚 合 體。42Vögelin曾言羅馬人「意識到自己的民族個性,但同時卻要失去。….這個

40 Segal,1965:60.

41 楊周翰,1999:26。

42 Cicero,De Re Publica: 1.25.

共和國實質上正在解體。」43對奧古斯都而言,《伊尼亞斯紀》並非回顧羅馬歷 史和民族的史詩,而是帝國秩序和皇權的工具。44意即史詩並非史書,詩篇中的 人事物與維吉爾時代的羅馬並無直接相關,而是諸多神話傳說版本的改寫,所作 的修正係出自維吉爾本人創作意圖,抑或同時滿足當政者─即贊助人的期望。

因此根據唯一流傳的《維吉爾傳》,維吉爾臨終前並未將《伊尼亞斯紀》修 訂完成,還一度希望焚毀詩稿,後來為奧古斯都阻止。45本文認為如果《伊尼亞 斯紀》如為贊助下的產物,則屬於帝國資產,亦即獻給屋大維家族的收藏,是無 法取消的行為,不能任由作者維吉爾處理。維吉爾斯著表現了對人世矛盾的情 結,讚頌民族偉大,又深刻懷疑為帝國奉獻所付出的代價,由伊尼亞斯身上體現,

他無疑具有羅馬的理想性格,如奧古斯都金盾上所刻的四項美德,虔敬、勇敢、

正義和仁慈。然而所奉獻的事業需要犧牲眾人,犧牲個人幸福且無法親見,此等 矛盾充滿詩篇,因此維吉爾不樂見此詩可為帝國教材。

對照內戰時期當權者的作為,為了鞏固權位而大興干戈,以共和國之名行圖 個人名利之實,維吉爾也藉詩中人物針砭這些權勢者,間接批評了奧古斯都的養 父凱撒。維吉爾在詩中曾針砭凱撒引起內戰,並引以為鑑:

一旦去到人世,他們將互相殺伐,顯起可怕的戰爭和仇恨,一個是凱 撒,....龐培則率領東方的軍隊對抗,孩子們啊,不要從事這樣邪惡的戰 爭,斲喪祖國的根本,至於你,你是我的親骨肉,是奧林帕斯神的後裔,

當以仁慈為懷,扔掉手中的武器。

43 Vögelin:143.

44 Ibid:144.

45 Fabio Stok:111.

伊尼亞斯建國紀是否只是為統治者營造的和平意象,鞏固屋大維統治的合理 性?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審視詩篇人物的對話,字裡行間更多的是對屋大維與羅 馬精英的期許,詩篇創作之時內戰方歇,自格拉古改革以來的內鬥頻仍,在外患 卸除之際,羅馬國威已臻鼎盛之時,更加突顯羅馬社會內部的矛盾。以共和名義 行貴族政治之實的羅馬,在爭權奪利下犧牲無數生命,此等境況非維吉爾和有識 者所願,因此除歌頌帝國和平,也警醒天命靡常,上承傳統德行,「為往聖繼絕 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外,安奇西斯引領伊尼亞斯檢閱羅馬歷代英雄,細數其 偉大事功,開啟對追求未來的熱切。但最後轉而哀悼英雄 Marcellus 的早逝,為 帝國的未來蒙上了陰影。

偉大的創作者因反映時代問題而創作,但作品也超越其時代,在時光流逝中 形塑出對永恆問題的追尋,與其說《伊尼亞斯紀》是奧古斯都時代的產物,毋寧 說史詩開啟了奧古斯都時代。46在屋大維以恢復共和為號召時,實際上卻逐步遂 行個人統治,而元老院貴族並無維護共和體制之心,而只在意元老院首席是否尊 重元老院,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實則仰賴強人奧古斯都,任由其擺佈政局。內 戰後貴族也無能力抗衡軍權在握的屋大維。維吉爾所關注者非關共和體制本身,

而是羅馬開國以來的凝聚力,傳承自奉獻城邦的德行,此點切合奧古斯都的心 意,維吉爾詩篇傳達的意念可深植奧古斯都之治,奧古斯都表面上想恢復的共和 早已名存實亡,共和德行轉化為奧古斯都的帝國和平。

在伊尼亞斯紀詮釋問題上,樂觀與悲觀對立的詮釋聚焦在主人翁伊尼亞斯身 上,以現代詮釋觀點,伊尼亞斯的思想言行確有可究之處,在面臨重大抉擇時雖 義無反顧,但並非勇往直前,而是內心天人交戰的結果。從結果來看,伊尼亞斯 看似服膺傳統德行而拋棄實現自我願望,有不切實際之處,然如前所言,伊尼亞 斯有過猶豫,經神明、亡靈的指點才毅然決斷。

46 Johnson,1976:135-136.

在流亡歷程中,將義大利與遠古特洛伊傳說結合,顯示羅馬的悠久文化與出 身。在奧古斯都時代則格外有意義,屋大維結束內戰與共和,為新帝國的開創者,

就如維吉爾詩中的伊尼亞斯是繼往開來的英雄人物。屋大維恢復了羅馬的秩序,

足堪緬懷古人成就。卷六陰間遊歷也讚揚了奧古斯都的功績。

維吉爾煞費苦心的使《伊尼亞斯紀》與荷馬英雄主義相反。具開創與前瞻性 而非懷古。反抗荷馬的德行,使個人順從、附屬於國家、共同體。離開社群則難 以為繼。維吉爾筆下的伊尼亞斯向荷馬與Apollonius的詩篇借鏡,性格交會了阿 喀流斯,奧德修斯與尋找金羊毛的Jason47,而加入羅馬奧古斯都時代的元素,包 括羅馬人的勇武與社會責任,虔敬等道德理想。另外伊尼亞斯身負使命,「並非 獨身的探險者,而是命定的建國者」,與追求個人榮耀形象的史詩英雄形成對 比。48

在卷七後半部的開頭,維吉爾突然先歌頌了義大利為伊尼亞斯乳母的葬身 地,他寫道:以汝之名的埋骨之地標示偉大的西方世界,假如這其中有光榮可言 的話。(7.2-4)原本要歌頌伊尼亞斯所開啟的偉大事序,抵達義大利贏得戰爭並建 立羅馬,然而開段似乎在否定伊尼亞斯以下的事蹟,承續卷六最後伊尼亞斯步出 幻夢之門,簡潔的質疑義大利的事業,亦即帝國大業是否值得榮耀?

伊尼亞斯為Pallas復仇係模仿《伊里亞德》中阿喀流斯為Patroclus復仇的情 節,但阿喀流斯的復仇讓《伊里亞德》仍有篇章緩和憤怒情緒,但《伊尼亞斯紀》

則停留在伊尼亞斯的憤怒和圖努斯的悔恨。伊尼亞斯在結局刺進圖努斯的一幕,

著實引起眾多詮釋者的討論,全詩中都謹言慎行的伊尼亞斯,到最後未能寬恕投

47 Jason 尋找金羊毛的事蹟,為 Apollonius 創作的 Argonautica(Argo 號遠航記)的題材。

48 Galinsky,1996:247-248.

降者,有違父訓與虔敬的德行,Putnam認為伊尼亞斯功虧一簣,本可以和解結束 戰爭,並確證帝國的榮耀並非以犧牲個人為代價。49

然而對伊尼亞斯而言,國族存亡係以領袖個人的犧牲換取,饒恕圖努斯以全 虔敬之德與帝國恢宏的氣度,此即大我考量,但個人的情感和德行而論,無法復 仇為友償命,失去摯友的情感創痛難以平復,在道德上亦然,為友復仇亦是為人 之道,亦須對友人年邁父親的請託有所交代。Evander 對伊尼亞斯說:

Pallas 的死讓我現在只能苟延殘喘,悔恨不已,這是因為你的英勇右手 導致,只有殺死圖努斯才能還此人情。(11.177-179)

焚手稿的意圖:Contra dicere (取消矛盾言說)

《伊尼亞斯紀》傳達了羅馬帝國必須付出的代價,聚焦在領袖伊尼亞斯的身 上,為了大我的目標而奉獻個人,拋棄個人的幸福,只為成就伊尼亞斯本人無法 親見的帝國。維吉爾似乎在曉諭羅馬人,人生處處荊棘,前程難以掌控,如果人 生是如此卑微,需要藉由對整體的想像,提升價值層次與崇高感,希臘人的崇高 感來自哲學、藝術與悲劇,羅馬人則奉獻給共和國和不朽的神靈。維吉爾或許在 臨終前反覆思量,詩中充滿詩人的矛盾心緒,欲讚揚帝國和平與即將到來的「黃 金時代」,又深刻懷疑開創帝國付出巨大的代價,在伊尼亞斯身上浮現個人幸福 與社群福祉的衝突,如此詩篇恐難提供帝國子民教誨。

義大利戰爭的勝者並非特洛伊人,而是天后尤諾,因為特洛伊之名從此消 失,撫平了尤諾之辱,而此辱並非伊尼亞斯等人造成。此戰亦為天后點燃,圖努 斯與伊尼亞斯等人皆在天神掌握之中。似乎隱含了命運無關正義,而是貫徹奧林

49 Putnam,1965:193.

帕斯神的意志,眾人和伊尼亞斯都的犧牲都是眾神祭品。

維吉爾臨終前欲焚毀手稿,顯示其心中的矛盾情結,他是否後悔創作此詩?

顯然並非如此,否則早在寫作時即可中止,而非完成首尾相顧的初稿,以資後人 吟詠。在帝王贊助下,維吉爾受命寫作,而藉此將自己心中所念寄託其中,而詩 中企圖包含當時所有知識,欲以此詩為帝國教材,集希臘文化之大成。然而臨終 時發現自己竟往相反的方向走,最大的矛盾在於兩處:其一是陰間遊歷從假夢之 門回到人間,暗示帝國的預言是黃粱一夢,維吉爾不須詳細描述回到人間的出 口,此段情節必有深意,隱喻人間功業都是幻影,帝國大業不過一場迷夢。其二 是伊尼亞斯在結局中處決圖努斯和本詩的基調扞格,伊尼亞斯未遵循對父親善待 降者的教誨,而是目睹亡故好友的配件在兇手身上而衝動下手,維吉爾所描述的 情景沒有虔敬成分,而是血債血還的復仇,此舉符合傳統英雄快意恩仇的作風,

卻與虔敬的伊尼亞斯大異其趣。在此處個人直覺抑制了冷靜思維。

詩中矛盾攸關自己作品的定位,已經超越了迎合贊助人或歌功頌德的問題,

所謂歐洲學派與哈佛學派的爭論亟欲將維吉爾定位在己方立場,各自成理。然而 史詩或文學的底蘊本就複雜,而非論述條列式可含括,因為詩中矛盾升高,在維 吉爾來不及修改完成之際,發現自己所為只是徒勞,畢生所作出現難以彌合的裂

所謂歐洲學派與哈佛學派的爭論亟欲將維吉爾定位在己方立場,各自成理。然而 史詩或文學的底蘊本就複雜,而非論述條列式可含括,因為詩中矛盾升高,在維 吉爾來不及修改完成之際,發現自己所為只是徒勞,畢生所作出現難以彌合的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