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意象的重構：伊尼亞斯紀作為政治綱領(二)
第二節 伊尼亞斯紀的英雄意象
以社稷為重的虔敬
伊尼亞斯最初希望戰死沙場，在流亡中屢遭險阻，數度懷疑自己的使命。在 抵達義大利後不再猶疑，最後與圖努斯一戰中全力以赴。卷六是故事重大轉折，
伊尼亞斯在陰間與父親會面後更加篤定的前往目標。安奇西斯向他預言子孫未來 將開創的豐功偉業：
現在看你自己的羅馬家族，這裡有凱撒家族所有後裔，他們注定來到蒼 穹之下，這就是那位你常聽到的預言人物─奧古斯都凱撒，他將會在久 遠前 Saturnus 曾統治的地方—拉丁姆恢復「黃金時代」，他將擴展帝國 到印度，甚至遠超過星宿和太陽運行之外，直達阿特拉斯神轉動世界和
160 Gross,2003:138-139.
鑲嵌閃耀群星的肩上。(6:788-797)
史詩開卷即是特洛伊船隊遭受暴雨侵襲，命在旦夕，所幸海神 Neptune 出面 平息風暴。伊尼亞斯在史詩首次發言就在此次劫難時，這段話是仿自《奧德賽》，
奧德修斯有同樣遭遇，他絕望呼喊，寧可沙場捐軀，在眾人見證下留名後世，也 不願沒沒無聞般在海上橫死。(Odyssey: 5.306-312)伊尼亞斯則仰天對特洛伊亡魂 哭喊：
你們何其有幸，超過三倍、四倍的幸運可以在特洛伊城下死在父母眼 前，Diomedes，最英勇的希臘人，你為何不在伊利亞戰場結束我的生命？
(1.93-98)
伊尼亞斯等人劫後上岸，眾人疲憊不堪之際，同時伊尼亞斯亦對未來感到茫 然，但基於對族人的責任(pietas)，仍喊話激勵族人：
弟兄們！我們難道不知道困苦為何物？我們過去曾有過更大的磨難，如 往常一樣，神將會結束我們的痛苦….你們要振作精神，忘卻恐懼和憂 愁，也許以後有一天回顧這段日子時還會倍感欣慰。吾等一同遭遇過各 種不幸和挑戰，現在我們要到拉丁姆去，這是命運之神賜與我們安身之 處，特洛伊將會復興。堅持下去，迎接未來的好日子吧！(1.198-207)
在絕望之際，伊尼亞斯恢復平靜，回頭鼓勵族人，接受了上天賦與的使命。161 虔敬的人必然會相信神諭指示，特洛伊人必將再興，而伊尼亞斯喊話的用意是人 必須要有所行動，而非坐享其成。其實前半部的旅程中，雖有神諭和預言提示，
161 Otis:232.
但伊尼亞斯仍感到憂心和無助，只是因虔敬勉力而為，包含對其子Ascanius和族 人，以及象徵祖先的家神，此為羅馬人所稱的虔敬(pietas)。
虔敬最初源自宗教意涵，伊尼亞斯每到一處必祀神請示。起初伊尼亞斯選定 色雷斯為復國地點，此地和特洛伊有姻親關係，然而在祭神時出現異象，在折枝 獻祭當下地面滲血。伊尼亞斯害怕不已，他向狄多回顧道：「我四肢發顫，彷彿 血液都凝固了。」(3.29-30)伊尼亞斯向色雷斯神 Mars 和當地神祇禱告，祈求逢 凶化吉，勿發生血光之災。第三次折枝時地下發出聲音，原來是特洛伊王子 Polydorus 遭謀財害命，客死異鄉，顯靈警告伊尼亞斯離開此貪婪之地。虔敬的 伊尼亞斯重新埋葬 Polydorus，獻上祭禮以告慰死者之靈。在家國大事上伊尼亞 斯絲毫不敢怠慢，事必祭祀請示神諭。
卷四的伊尼亞斯在迦太基度過美好時光，然而天神遣使訓斥後，伊尼亞斯驚 惶失措：
神的警告對他產生強烈衝擊，他已熱切期望離開這處鍾愛之地….他迅 速思量，考慮種種可能。(4.282-286)
秉持虔敬行事的伊尼亞斯忘卻自己身負使命，如大夢初醒，必須放下自我，
繼續航向復國之地。《伊尼亞斯紀》重新定義史詩英雄，英雄德行包含了犧牲。162 然而離開迦太基並非個人所願，他向狄多陳述道：
如果命運讓我依自己意願過活，按自己喜好解決問題，那麼我首要關切 者是特洛伊和族人的回憶，我會讓 Priam 的城池依然挺立，建造成固若 金湯的堅強堡壘。可是阿波羅....堅持要我往義大利。….我往義大利必 非自願。(4.340-347,360-361)
162 David Quint,83.
伊尼亞斯在迦太基中見證了神蹟，並轉告一向對宗教漠然的狄多，他親眼目 睹信使之神 Mercury 現身，證明神祇的確存在，誠然伊尼亞斯為女神之子，見過 母親現身的樣貌，但首次見到維納斯以外的神仍讓他驚訝不已，而 Mercury 受天 神指示前往敦促伊尼亞斯上路，指責伊尼亞斯是否忘卻任務：
你忘了自己的國家和命運了嗎？統治天地的眾神之王派我前來….你在 利比亞蹉跎歲月所謂何求？假使偉大命運的光榮不足以使你投入，如果 你不想獲得聲名的話，至少請為 Ascanius 設想，他已長大成人，將是 你的繼承人，命運注定他要統治義大利和羅馬的土地。(4.265-276)
除了見證神蹟的驚嚇外，Mercury 的指責鏗鏘有力，足以讓伊尼亞斯無地自 容，不過維吉爾並未讓伊尼亞斯表現出慚愧貌。伊尼亞斯慷慨陳詞，向狄多表達 離開的立場，陳述了背負國家、家庭與宗教三個層次的虔敬：首先為國為民：必 須前往義大利為特洛伊同胞復國，其次為家庭的理由：必須擔當對亡父和兒子的 承諾與責任，最後宗教上以 Mercury 下凡降旨，表示自己必須離開迦太基的理 由，伊尼亞斯如此說道：
我首要的關懷在為族人重建特洛伊城….既然迦太基的城池，利比亞的 一切能留住你，為何你不讓特洛伊人去義大利定居呢？….每當星空升 起，吾父安奇西斯的魂魄常來入夢鞭策，讓我感到驚懼，如履薄冰。接 著想到吾子Ascanius，我若剝奪他統治西方的王國，那是何等大錯！而 且Jove163親自遣使急速掠空向我下令。我親眼目睹神的使者在白天進 城，親耳聽聞他的聲音。(4.341-359)
這段陳詞情理兼備，充分闡述虔敬的意涵，然而狄多並不諒解伊尼亞斯欲離 開的說詞，因狄多非宗教上的虔敬者，而是憑一己的自由意念生活，甚至將尤諾
163 指天神尤彼特。
放在天神之前，只為尤諾建廟祭祀。對狄多而言伊尼亞斯只是個冷酷無情，妄托 神意之人。
無論是至高無上的尤諾，或Saturnus之子 164，都沒有以公正觀點看待此 事。….如此說來，我竟要相信天上眾神在考慮此事，為關注此事而心 煩意亂嗎？(4.376-378)
伊尼亞斯的領袖風範
為了對抗義大利聯軍，伊尼亞斯前往阿卡迪亞尋求結盟，伊尼亞斯展現了演 說能力，提到特洛伊與拉丁人可追溯到共同始祖 Atlas，他向阿卡迪亞王 Evander 追溯兩家世系：
Dardanus 乘船去 Teucer，是我們 Ilium 城的始祖，….如希臘人所言是 Atlas 之女 Electra 所生….貴國始祖是 Mercury，是 Maia 所生….Maia 也 是 Atlas 所生，那個肩扛天體的 Atlas，若如此我們兩家系出同源。」
(8.135-144)
除了動之以情，伊尼亞斯不卑不亢地表達結盟意願，坦誠相待：
我們初次造訪，既不派使節也不施巧計，而是不顧生命危險親自拜訪求 情，....我們有勇於作戰的心，也已事實證明。(8.143-146)
伊尼亞斯在卷八接受維納斯賜與的盾牌盔甲之時，雷聲大作，紅霞滿天，當 眾人為天象變動而驚懼時，虔敬的伊尼亞斯迅即明白是神意所致：
164 天神尤彼特是 Saturnus 之子。
突然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眾人瞠目結舌，不知所措，特洛伊的英雄 認識那聲音，說道：這是上天在召喚我啊！(8.525-33)
對伊尼亞斯而言，起初在城破時欲以身殉國，但為了諸多族人身家性命，勉 力承擔領導責任，踏上尋找復國之地的旅程，在過程中他認知到人有自身使命，
由命運安排。直到卷六安奇西斯的預言，讓伊尼亞斯明白將開拓的未來願景，自 此不再猶疑，到上戰場之時，伊尼亞斯內心已然回應了所背負的使命，以神兵利 器戰勝拉丁人，完成為族人立國的天命。
維吉爾將塑造伊尼亞斯為非典型的英雄(unheroic hero)，儘管伊尼亞斯經常 表現出絕望貌，仍打起精神進行任務，而不過度沉湎於悲傷。165和荷馬英雄對照，
伊尼亞斯顯得多愁善感，瞻前顧後。此因維吉爾為了去除長久以來荷馬式的英雄 主義，樹立屬於羅馬帝國的人格典型。
伊尼亞斯的孤寂
天神不在意人事，荷馬史詩的眾神總恣意行事，尤其是天神宙斯未樹立榜 樣，反觀《伊尼亞斯紀》中的天神尤彼特則不怒自威，依天道行事，不在意選定 之人內心感受，只是用預兆或使者指示伊尼亞斯聽命行事。但天神默許尤諾蠱惑 義大利人發動攻擊，雖不主動干預人事，卻放任眾神引發騷亂。伊尼亞斯知曉神 諭，卻不明所以，內心其實充滿不安，無人能分擔其責。
義大利聯軍的 Lausus 單挑伊尼亞斯，與圖努斯對決 Pallas 的情形不同。伊 尼亞斯無意傷害後輩 Lausus，但刀劍無眼，還是結束了他的生命，想到 Lausus 事父至孝，感同身受，伊尼亞斯不禁感慨：
165 Heinze:380.
可憐的孩子，虔敬的伊尼亞斯該如何表揚你的崇高美德呢？讓你保留喜 愛的甲冑武器吧，我會讓你回去安葬，和祖靈會合，假如你有如此遺願 的話。(10.825-829)
圖努斯手刃Pallas則無過多情緒，呈現英雄的勇武，但在本詩中徒具血性。
而虔敬者如伊尼亞斯重視家庭倫理，不輕易捨命犯險，惟在緊要關頭時才會挺身 而出。儘管伊尼亞斯在混亂時曾一時衝動想為國捐軀，但在維納斯的提示下恢復 冷靜，不再輕言犧牲性命。此後褪去英雄光環成為新生的人。166
Adler曾以英雄教育來闡述伊尼亞斯的轉變，維吉爾呈現其從荷馬式英雄成 長為羅馬式領袖的過程。167維吉爾有意以虔敬(pietas)取代榮譽(timê)為羅馬的首 要德行。然而伊尼亞斯內心的「荷馬式靈魂」並未消失，只是受虔敬壓抑而暫時 潛伏，在摯友Pallas陣亡後再次彰顯出來。Duckworth即認為伊尼亞斯並非只是接 受神意的工具，而是悲天憫人的性情中人。168伊尼亞斯認知自己的身分和任務，
蛻變為虔敬、顧全大局的領袖，然而內心始終懷有凡俗的熱望，在摯友陣亡終於
蛻變為虔敬、顧全大局的領袖，然而內心始終懷有凡俗的熱望，在摯友陣亡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