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帝國和平:伊尼亞斯紀作為政治綱領(一)
第一節 羅馬民族之形塑與天命
《伊尼亞斯紀》是為吟詠羅馬人而作的帝國史詩,結合了神話和歷史,英雄 以及民族。維吉爾追溯或塑造先祖功業,一脈相承至奧古斯都,強調羅馬民族的 源遠流長,使羅馬人引以自豪,藉由高位階的天神口中肯定羅馬之天命。在城邦 時代,羅馬君主是宗教、政治和軍事合一的領袖。維吉爾將伊尼亞斯塑造成如此 的領袖。
羅馬的政治長才
羅馬人具有統御能力,然文藝遠較希臘遜色,對雅典使者趨之若鶩,處處模 仿希臘。維吉爾對此了然於胸,圖宣揚羅馬之長處,以安奇西斯道出對羅馬人的 期許與自豪:
這裡還有其他人,我相信有的會鑄造出活靈活現的銅像,用大理石雕出 栩栩如生的頭像,在法庭上滔滔不絕,能用儀器測定天體運行和星宿升 起的時辰。可是羅馬人,你要記住,當用你的專長,用權威治理萬國,
用法律確立和平,以仁慈對待臣服者,用武力馴服傲慢者。(6.847-853)
此處所指的就是執文明牛耳的希臘人,相較起來,羅馬人有如好鬥的武夫。
然羅馬人自有長處,即以法律與軍事統御萬邦,此政治成就非希臘人能及。因此 維吉爾透過安奇西斯期許羅馬人,以武力權威綏靖天下,操戈止戰,以公正無私 之法律來維繫和平。
維吉爾明白羅馬人吸收了希臘文化,或者說長期在希臘文化的陰影下,雖然 在軍事上征服了希臘,然而在強勢的希臘文明面前,羅馬人顯得自卑。因此維吉 爾另闢蹊徑,承認羅馬人的文明成就確實不如希臘人,但政治上的成就早已凌 駕,以德行、武力和法律確立和平秩序就是羅馬最大的功績。
羅馬的天命:教化與融合其他文明
維吉爾以希臘神話和荷馬史詩為題材,意在將地中海世界文明納入羅馬範 疇,使羅馬為集大成者。李維(Titus Livius)在《建城以來》(Ab Urbe Condita Libri) 中記載:
據傳 Latinus 戰敗與伊尼亞斯談和,而後聯姻締盟,另有說法稱他們展 開戰鬥陣勢,但發出命令前,Latinus 走到戰陣前喚外來者的首領談 判。….後來首領們締結盟約。….Latinus 將女許配伊尼亞斯,此事堅定 特 洛 伊 人 的 期 望 , 終 於 有 居 所 可 結 束 飄 泊 。 (Ab Urbe Condita Libri:1.1.5-9)
伊尼亞斯建國的傳說比 Romulus 建城尚早了數百年,於是在維吉爾筆下的 伊尼亞斯並非創建羅馬城,而是開國先驅。直到西元前三世紀,當羅馬擴張到希 臘地區時始有羅馬為特洛伊人後裔的說法,用意在於使兩方關係連結,使羅馬繼 承東方的希臘文明,此為羅馬歷代政治菁英的操作。
《伊尼亞斯紀》中的特洛伊人戰勝拉丁人,象徵特洛伊文明前往義大利教化 拉丁人。從卷七伊尼亞斯初登陸的印象起始,此時呈現的義大利帶有蠻荒意象,
有獅子、野豬和熊的怒號,係由Circe女神所施的法術,將人變成野獸。(7.10-20) 此後復仇女神Allecto鼓動拉丁人對抗外來者。特洛伊人以文明之姿,打破義大利 的閒適安逸,係因命運的安排,以及尤諾的干擾讓義大利陷入戰火。112
拉丁王Latinus膝下無子,僅有一女Lavinia,追求者眾。與拉丁王聯姻除了光 耀門楣外,也將繼承拉丁王盟主之位。此是拉丁王尋求繼承者的政治聯姻,其中 Rutulia國王圖努斯(Turnus)為其中佼佼者,亦為拉丁王后Amata屬意的乘龍快婿。
維吉爾曾將圖努斯比喻為迦太基的獅子(12.4-9),而迦太基正是羅馬大敵。113
然而 Latinus 得到亡父指示,王位必須由異族人繼承:
吾兒,勿將汝女許配給拉丁人,或眼下可成的婚姻,一群異族人將來臨,
112 Bacon,1986:331.
113 Galinsky,1968:175.
和我們通婚並將吾等聲名昂揚天際,他們的後代將看見凡太陽照拂之處 直到大海都在他們足下。(7.96-101)
此時伊尼亞斯的出現應驗了預言,成為指定的王位繼承人選,伊尼亞斯的到 來引發了與圖努斯的王位爭奪戰。
伊尼亞斯受到拉丁王的禮遇,在李維的記述下,Latinus當時「在家神面前訂 立公共盟約又補充家庭盟約,將女兒許配伊尼亞斯,此事無疑堅定了特洛伊人的 期望,終於可以在穩定處結束漂泊。」114為了爭取原住民的認同,伊尼亞斯不僅 讓所有人都在相同法律下,以相同名義,皆稱兩族為拉丁人。(1.2.4)李維此說與 維吉爾持相同意見。
伊尼亞斯尋找家園所面臨的障礙源自神怒,即天后尤諾與其屬意民族與特洛 伊人的對立,此怒源自希臘神話中最美女神的裁決,眾女神選定特洛伊王子Paris 為裁判,Paris選擇維納斯為最美女神使天后記恨。Paris得到維納斯賞賜美人 Helen,但Helen已為希臘斯巴達國王Menelaus之妻,Paris奪妻之舉導致希臘人傾 全力討伐特洛伊,此戰為荷馬史詩所吟唱的主題,而繼續由維吉爾發展成《伊尼 亞斯紀》。尤諾欲阻止伊尼亞斯在義大利復國,煽動義大利人抵抗,但在天神調 停下反而讓雙方結合成新的民族,即後來的羅馬人。全詩藉由義大利與特洛伊人 確立一個新的結合,在更偉大事業和秩序上(maius rerum ordo, greater order of things)克服尤諾與特洛伊諸神和解的障礙。115但尤諾同意和解並非真心,而是臣 服位階更高者─命運與天神尤彼特的權威下,尤彼特藉由消弭特洛伊之名以平息 尤諾之怒,實質上卻是特洛伊人入主義大利成為新的民族。Latinus之父Faunus 顯靈預言道:「藉由鮮血讓吾族聲名遠播直達繁星(qui sanguine nostrum nomen in astra ferant)。」(7.98-99)。sanguine有血(blood)、家庭(family)和種族(race)之意,
114 Ab Urbe Condita Libri:1.1.9-10.
115 Adler:30.
意即預告流血的戰爭使兩族聯姻形成家庭,創造新的民族。116
特洛伊人在異鄉迦太基、義大利皆出現了整合問題,尤諾和維納斯兩位女神 為了各自目的希望特洛伊人落腳迦太基,但由於天意安排而離開,只有女王殉 身,並未發生衝突。在義大利則是戰爭後的和解。即使是特洛伊人建立的殖民地 西西里,伊尼亞斯等人仍無法長居。在維吉爾的編排下,伊尼亞斯必須在義大利 建國。
荷馬史詩中受眾神護持的希臘人是勝利者,特洛伊人是戰敗者,在維吉爾的
《伊尼亞斯紀》中,戰敗的特洛伊人在歷經艱辛的旅程後,流亡到義大利,歷經 數個世代轉為羅馬人的祖先,後來統一了地中海世界,也統治了希臘文明世界,
除了有復仇的意義外,也有文化傳承的意涵。因拉丁文明幾乎全盤吸收了希臘文 明。對維吉爾而言,羅馬人長於征戰,兼容並蓄,能化敵為友,吸收希臘文明更 能彰顯羅馬的泱泱風範。
夷夏之辨:特洛伊(羅馬)與異邦迦太基
卷四的狄多女王與伊尼亞斯的關係,如同安東尼與埃及女王Cleopatra,屋大 維與安東尼在Actium之戰決定了羅馬政局,亦象徵了東西文化的對抗。117維吉爾 或許以此發想卷四藍圖。伊尼亞斯和狄多皆為一國之君,狄多雖願意和伊尼亞斯 共治迦太基,但伊尼亞斯所代表的羅馬先祖無法讓出君父權力,此即天命迫使伊 尼亞斯離開迦太基的緣由,因羅馬人向來只有征服萬邦,而非屈居一隅邦國遭異 族同化。118對奧古斯都而言,安東尼與Cleopatra危及羅馬的父權秩序。因此維吉 爾以伊尼亞斯為奧古斯都的部分投射,未讓異邦之女影響家國。
116 Putnam,1995:103.
117 Watkins,1995:9.
118 Gilligan and Richards,2009.
史詩中的迦太基曾為特洛伊盟友,兩方領袖有可能結成秦晉之好,然歷史發 展並非如此,迦太基成為羅馬大敵,兩國的布匿戰爭纏鬥百年之久。維吉爾巧妙 地將兩方敵對的緣由歸因命運安排,他歸咎於迦太基女王狄多反應過激所致,並 非伊尼亞斯與後代羅馬人不義。羅馬人視迦太基為地中海世界的化外之地,殘酷 而貪婪。不過維吉爾仍對迦太基有正面描述,避免讀者陷入對迦太基的成見。119
迦太基是全詩首要場景,亦是伊尼亞斯回顧飄流歷程之處,而伊尼亞斯等人 的苦痛過往在此地得到紓解。此刻為不同文明的交流,特洛伊代表曾經輝煌文明 古國,迦太基則是擅長通商,尚在發展的新興國度。儘管特洛伊人是戰敗方,從 狄多神廟的特洛伊壁畫中可知迦太基相當崇敬特洛伊人。迦太基女王狄多是《伊 尼亞斯紀》中最鮮明的人物,在古羅馬的父權社會中,女性統治者絕無僅有。狄 多勤於政事,甫出場時以月神狄安娜形容其美貌,此外在治理政事時更表現出氣 宇軒昂的儀態:
狄多女王美貌群倫,由一群青年隨扈服侍,有如狄安娜女神般….成千 的仙女伴隨。….狄多亦如是,在眾人簇擁下愉快的監督未來王國的建 設。….他坐在寶座上,武裝侍衛圍繞著,為人民頒布法律,將工作公 平合理的分配眾人或抽籤決定。(1.496-508)
卷一中特洛伊船隊飄泊多年,在陌生地登陸,使者 Ilioneus 等前往覲見狄多,
以神的正義隱約譴責迦太基對來客不友善。
此處是何人所居?何種野蠻地方有如此風俗,禁止我們進入作客,汝等 攻擊我們不讓我們立足,假如你們罔顧他人引起干戈,至少謹記尚有明 辨是非的神。(1.539-543)
119 Starks:259-261.
此時的狄多面臨使者指責,以開國之君身分表明自身利害,以理性陳述立場 而未訴諸神意:
敝國初建,創業維艱,使我必須嚴加戒備保護疆土。(1.562-564)
狄多勵精圖治,接見特洛伊使者時展現人君風範,應對進退有據。然而隨著 伊尼亞斯到來,在天后尤諾和維納斯的擺布下,中了愛神之箭後改變心性終至自 焚,棄國家與子民不顧。是本詩中最著名的無辜受難者。
此時的狄多甚至基於尊崇特洛伊人的光榮事蹟,向伊尼亞斯問道:
不知汝等是否願意與我平等居住此地?(1.572)
面臨狄多的接納,伊尼亞斯等人原可就此落腳安頓,但為何特洛伊人始終未
面臨狄多的接納,伊尼亞斯等人原可就此落腳安頓,但為何特洛伊人始終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