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造一個「羅馬式的靈魂」：伊尼亞斯紀作為前基督教時期世界觀之匯總
第三節 F ORTUNA ：伊尼亞斯紀的命運觀
我歌頌戰爭和一個人的故事，此人受命運驅使從特洛伊海岸來到義大利 拉維尼亞之濱。(1.1-2)
維吉爾的詩中瀰漫著命運觀，在伊尼亞斯紀中命運fata或fatum共出現 120 次，或是擬人化和指涉神祇的命運也可歸類於此。94fatum的動詞fari意指言說，
可以指涉神明或先知的言語，預言指涉的並非神意，而是既有秩序。命運支配人 事以及宇宙秩序，天神亦無從置喙，而是命運的執行者，所謂虔敬(pietas)包含了 對命運女神虔誠恭敬，此為羅馬傳承自希臘的命運觀。不過Bailey在Religion in Virgil中將命運等同於天神尤彼特的意志。他以卷十的眾神會議為例，天神裁決：
特洛伊人或魯圖利人對我都沒有分別。….尤彼特是所有人的君主，命 運會解決問題的。(10.108;10.112-113)
Bailey說道：「如果天神無法影響命運，為何去支持他屬意的人(伊尼亞斯)？
這隱含了他的權力等同命運。」95他認為天神服從命運是希臘初民的觀念，因命 運女神在開天闢地前即存在，位階更在天神之上，此等觀念在荷馬史詩中可見。
然而本詩並未明示命運和天神的從屬關係。96不過以希臘流傳的觀念來看，尤彼 特的裁決意在表現其公正立場，天神的確並非偏好伊尼亞斯，而是必須保護命定 之人，天神仍受命運之神支配。然而如果依Bailey所言，命運乃天神的意志，則
94 Bailey:204.
95 ibid:231.
96 Ibid:230.
尤彼特的發言即推託之詞。
MacInnes對天神與命運位階的看法和Bailey不同，他維持希臘人的命運觀，
認為天神是命運的解釋者和執行者，而非命運的規劃者與安排者。97荷馬和維吉 爾的天神都無法改變命運，而只能執行命運。尤彼特之母Cybele請求他保護特洛 伊船隻，他回覆：
母親啊，你要將命運召喚到何處？為你的船要求什麼？凡人打造的船豈 能 不 朽？伊尼 亞斯 理應 安 然 度過 危險嗎？哪位神祇有如此權柄？
(9.94-97)
迷宮與金枝：神與人的界線
《伊尼亞斯紀》有幾處以神廟或物品雕飾呈現寓意，其中伊尼亞斯之盾頌謗 並陳，呈現羅馬的豐功偉業與鬩牆內鬥。伊尼亞斯紀中的述畫(ekphrasis)對象為 讀者，而非詩中主人翁。98伊尼亞斯在迦太基參訪尤諾神廟時，入神觀看描繪特 洛伊戰爭的壁畫，維吉爾描述：
甚至在這裡，榮耀仍得到尊敬以報，不幸者賺人熱淚，凡人苦痛觸動人 心，忘卻汝等恐懼，此般名聲可予以救贖。(1.461-463)
透過特洛伊世系的神話，維吉爾將羅馬帶入希臘神話的殿堂，賦與其合法的 地位，征服東方成為特洛伊對希臘人的復仇。羅馬將神話裡的征服運用在現實。99 但因此羅馬沒有屬於自己的神話，為了成為希臘文明的繼承人而放棄了自身的血 統。
97 MacInnes;171.
98 Putnam,1998:4.
99 Voegelin:144-145.
卷六起始為伊尼亞斯等人到達義大利的Cumae，前往尋找先知Sibyl指點前往 陰間的入口，伊尼亞斯在阿波羅神廟前觀賞關於米諾斯迷宮的壁畫。Brook Otis 認為Daedalus的迷宮是幽閉空間，象徵陰間在黑暗中隱藏了恐懼與罪惡的秘密，
伊尼亞斯在阿波羅廟前看到此畫，彷彿看到自己的過往，複雜的心緒，恐懼與鄉 愁霎時湧上100：
這些事蹟特洛伊人必然會持續注視，細究其旨。(6.33-34)
維吉爾以 Daedalus 迷宮為引子，如 Otis 所言，呈現伊尼亞斯與 Daedalus 的 對比，神為人類擘劃文明，而命運為人類設下難解謎題，Daedalus 巧心製作之翼，
卻因其子 Icarus 企圖與天比高而融化殞落，象徵人無法勝天，以此對照伊尼亞斯 的虔敬自制，有勸諭羅馬人恭謹從事之意。在進入陰間前，伊尼亞斯仍心繫特洛 伊悲傷的過往，伊尼亞斯自此擺脫了個人所欲的縈繞，自此順應命運的呼喚，仍 心懷虔敬前往尋父。
Daedalus 父子逃離迷宮升空，描述靈魂奮力掙脫肉體牢籠，兒子 Icarus 飛升 太高，翅膀融化墜地而亡，預示伊尼亞斯將進入如迷宮般的陰間，通過層層關卡，
首先即是陰間入口的恐怖景象。維吉爾以畫面敘事(ekphrasis)表現實境與幻境的 連結，此等敘畫風格在《伊尼亞斯紀》主要出現過三次，第一次在迦太基尤諾神 廟呈現特洛伊傳說，其次是阿波羅神廟的 Daedalus 雕畫，以及卷八伊尼亞斯神 盾中的圖飾。
伊尼亞斯為了前往陰間尋找父親，由先知口中得知必須有兩個條件：需摘下 金枝，以及為族人 Misenus 安葬。Misenus 因挑戰神祇而遭到溺水身亡的懲罰。
100 Otis,1964:284.
金枝須由命定之人方能取下。而安葬 Misenus 則是顯示伊尼亞斯對死者的虔敬。
Misenus 和 Palinurus 都因不事神明而以命運為由遭到犧牲，成了神祇祭品。為了 補償而以兩人墳墓所在為該地之名。
那墳塚建在山腳下，那山迄今以他為名，世代保持 Misenus 的名字。
(6.233-235)
Palinurus 成為無主魂，想要求伊尼亞斯攜他渡冥河，保有轉世的機會，Sibyl 駁斥其不可違反命運，而以其他方式給與慰藉：
他們將為你立墓，每年到墓前獻祭，該地將永遠保留 Palinurus 之名。
(6.380-381)
Palinurus 聽了 Sibyl 之言，頓時釋懷轉悲為喜。(6.382-383)命運與神意以永 恆之名撫平人必有一死的命運，此二人在不知情下以獻出生命的形式換得永恆之 名。
此外藉由Misenus的祭儀，伊尼亞斯眾人正式揮別了屬於特洛伊的過去，擺 脫了失敗和傷痛的陰影，為將來而重生。101金枝則象徵開啟陰間之鑰，通往未知 秘境，然而生人與幽魂同樣陷入苦痛的輪迴，似乎唯有永恆之名(aeternum per nomen)可堪告慰。伊尼亞斯失去了舵手Palinurus，因為神明認為他不再需要航海 等自然知識的指引，應許之地在即，伊尼亞斯下一步將投入命定之戰。102
伊尼亞斯紀的命運觀
101 Segal,1965:639-640.
102 Ibid:654.
維吉爾的史詩情節是由天神掌握。伊尼亞斯在卷二回顧特洛伊城淪陷的經 過，特洛伊人囿於宗教上的敬畏，相信假意投靠的 Sinon 說法，不顧祭司 Laocoon 的警告，迎入獻給女神 Minerva 的木馬。希臘人利用神祇欺騙的行為已然瀆神，
在戰勝後付出慘痛代價，從《奧德賽》、希臘悲劇和《伊尼亞斯紀》的敘述中可 知。Laocoon 是唯一識破木馬計謀者，但為救幼子旋即遭蛇吻身亡，毒蛇是否由 神意放出詩中並未透露，若如此則在身亡前仍恪盡職守祭祀的虔敬者，仍逃不過 神意安排，是故虔敬與否仍視天意。
木馬屠城突顯了天神不欲幫助特洛伊人，虔敬的特洛伊人因虔誠供奉神明而 中計，誤信巨型木馬為獻神聖物而迎入城門，木馬中的希臘將士裡應外合，開城 門引入希臘聯軍而攻陷。特洛伊失敗的原因為希臘人以神之名行騙，因欺詐和偽 裝帶來勝利，卻讓正直和虔敬導致毀滅。103伊尼亞斯回憶淪陷經過，提到行事公 正者竟無辜身亡：
Ripheus 也陣亡了，他是特洛伊人中最公正，最擁護正義的人，但神意 是另一回事。(2.426-428)
意即神意與人世價值不同。神不依循人間正義，天神所維持的是宇宙秩序，
屬於人間的正義須由凡人自行維持，而命運賦與羅馬人維持和平的使命，此為羅 馬人必須擔負的責任，也因此天神必須催促伊尼亞斯完成建國使命。凡人唯有虔 誠祭祀神祇，避免冒犯天威，因神意難以測度。然而在虔誠祭祀的背後也隱含人 對天道的期望，期望神是正義的把關者。維吉爾此處可能參酌盧克萊修的詩篇：
神與人事無涉。此點可解釋命運無常乃人的想像，行善為惡不必然受到獎懲。然 而維吉爾並不贊同原子論，宇宙秩序必有準則可循，以 pietas 為接點，而非由原 子隨意聚合。
103 Adler:257.
既然天神有無上權威，統治天界和人間，為何放任尤諾煽動義大利戰爭？天 神尤彼特未解釋命運何以如此，羅馬人為何是注定統治天下的民族，最有可能的 解答為 pietas。以伊尼亞斯代表羅馬人的虔敬特質，敬天事人，忍辱負重奉獻家 國。羅馬的創建必須歷經磨難和戰爭，天神只推動命運之輪而不涉入人間疾苦，
是旁觀者也是仲裁者，天神在天庭會議面臨尤諾與維納斯兩造的爭端提出了裁 決：
無論特洛伊人或魯圖利人於我皆無分別….尤彼特公正無私，一視同 仁，命運自有安排。(10.108-113)
維吉爾承襲希臘悲劇的命運觀，對戰爭極為反感，詩篇中不以戰爭為榮。維 吉爾多次提及命運難測，人生多苦反映了希臘的悲劇觀，即使神之後裔的建國事 業仍歷經多舛。維吉爾在終卷以希臘悲劇家 Euripides 的口氣質問：
尤彼特，將會和平相處的民族，現在卻如此殘殺，難道你以此為樂？
(12.503-504)
安奇西斯在卷六最後悲歎奧古斯都之姪 Marcellus 的早逝，Marcellus 本是奧 古斯都屬意的繼位人選，維吉爾安排此情節暗示即使帝王世冑也難逃命運安排。
榮耀與悲傷都是羅馬經歷過的部分，以此等傷懷為史詩前半部的結尾，與帝國的 進取精神不甚協調。
伊尼亞斯在灰心之餘，在神廟前發現了Helen。此女是讓希臘聯軍發動戰爭 的緣由。伊尼亞斯見到Helen再次動怒，欲除之而後快，此時維納斯出面勸阻，
提醒兒子是天神鼓動眾神毀滅了特洛伊，諭令伊尼亞斯應先帶領家人逃亡。
(2.594-620)姑且不論維納斯展現眾神推毀特洛伊城的景象是否為真，諸神可控制
106 Tracy,1964:190.
107 Matthaei,1917:11.
108 Ibid:13.
109 Ibid:14.
除了天神尤彼特，其他諸神如尤諾和維納斯對命運一無所知，意即伊尼亞斯 與羅馬的命運早已決定，天神宣稱是扮演命運代言人和調解者，並未自稱決定命 運，依天機行事，連母親 Cybele 求情也枉然(10.94-97)。天神尤彼特說：
禍福皆由人招致，尤彼特是所有人公正無私之君主，讓命運之神行其道 好了。(10.111-113)
在前半部伊尼亞斯出於虔敬的無奈，經常擱置神諭的使命，在迦太基作客讓 飄泊多年的眾人休養生息，和狄多女王互動良好，沉湎於凡俗的生活。然而神意
在前半部伊尼亞斯出於虔敬的無奈，經常擱置神諭的使命，在迦太基作客讓 飄泊多年的眾人休養生息，和狄多女王互動良好，沉湎於凡俗的生活。然而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