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諸神

詩歌與傳統虔敬行為極為相似，都將喜好，仇惡與憤怒歸結於諸神，意即宇 宙秩序等同人間秩序，皆由眾神維持。希臘信奉人格化的(anthropo-morphic)奧林 帕斯眾神，如同凡人有七情六欲，史詩即在神怒之下開啟戰端，尤諾如同阿喀流 斯般對抗命運，所不同者在永生的神不須以性命交換，顯示兩者的格局不同，尤 諾爭的是一時意氣，阿喀流斯所求乃永恆聲名。同樣致力追求聲名，阿喀流斯因 追求突破神人分際而雄偉，尤諾卻只圖錦上添花，向力量和地位不及自己的凡人 報復。史詩通篇由尤諾的憤怒掌控，對抗冷靜行事的伊尼亞斯。詩中的流離和衝 突顯示和平並非常態，而是人們對抗狂暴環境所產生的文明化秩序。在《伊尼亞 斯紀》中，imperium(統治、約束)首次出現是在Aeolus統治狂風，象徵壓制暴力 與無秩序的力量。⁶⁷

眾神象徵

希臘和羅馬的神祇為人格神，凡人崇拜其永生與力量。Alvis認為《伊尼亞 斯紀》中的三位主神：天神尤彼特、天后尤諾與伊尼亞斯生母─愛神維納斯代表 了靈魂的不同部分，即理性統治力(rational governing principle )、意氣(spiritedness) 與欲望(appetite)⁶⁸。天神代表正義維護者，是理性的力量，天后則是受情緒驅使 而妄為，維納斯則是順從一己的欲望行動，為保其子與加害者尤諾合作陷害無辜 的狄多。

67 Perkell:36.

68 Alvis,1995:176.

1.天神尤彼特(Jupiter)

天神尤彼特在《伊尼亞斯紀》中是超然公正的形象，和希臘神話的形象不同，

天神為人間仲裁者，不輕易介入人事，另為命運的執行者，Bailey認為命運即尤 彼特的意志。⁶⁹

天神尤彼特通曉天機，治理寰宇。象徵命運執行者，主持世間的正義與秩序，

必須公正不偏，立場超然。在伊尼亞斯建國一事則用兩全其美之計，表現出機智 與擅於修辭的面貌。天神對兩位女神維納斯和尤諾的回應方式不同。維納斯不忍 其子伊尼亞斯面臨天后尤諾的迫害，唯恐伊尼亞斯遭到不測而請尤比特出面庇 護。尤彼特安撫維納斯，向其再次確認伊尼亞斯的後代將綿延萬世，並由奧古斯 都帶來普世和平。

勿憂！希瑟拉之女⁷⁰，你的子孫命運不變，你將看見Lavinium城池和許 諾的高牆，你將把崇高的伊尼亞斯昇到星空。我並未變卦，既然你為他 感到憂慮，我將展開命運之冊，說出未來的秘密：你的兒子將在義大利 打一場仗，擊敗好鬥的民族，將為子民立法築城。….我對他們不設時 空限制，賦予其無限的統治權。(1.257-265,277-279)

天神對尤諾亦好言安撫，以消失族名的方式平息尤諾對特洛伊人之怨，稱拉 丁人將同化特洛伊人，使其族名消失，並將建廟祭祀。(12.822-828)

維吉爾詩中的天神尤彼特帶有羅馬人的莊嚴持重，尤彼特以君臨天下之姿出 場：

俯瞰如帆翼般點綴的海洋，廣袤的陸地和海岸，以及芸芸眾生。他佇立

69 Bailey:230.

70 維納斯從希瑟拉島(Cythera)附近的泡沫誕生，古代常以出生地或祖上之名代稱。

蒼穹之際，目光聚焦在利比亞⁷¹。(1:225-228) 維吉爾所言的偉大事業和秩序(maius opus ordo)，共和羅馬是自成天地的城邦，

興衰自有週期，然而奧古斯都的羅馬則超越疆界與時間。

在伊尼亞斯前往阿卡迪亞尋求同盟之際，圖努斯趁隙攻打，特洛伊人堅守不 出，圖努斯欲燒毀特洛伊船艦誘其出戰，眾神之母 Cybele 有意保護這些船隻，

籲請其子天神尤彼特出面干預：

現在因命運之神結束了命定的時間，應許之日已到。圖努斯要焚毀那些 神聖船隻的居心，驚醒那偉大的聖母，使他起而保護保護那些船免遭祝 融。(9.107-110)

尤彼特原本提醒母親命運不可更改，但仍進行干預，出聲訓示雙方人馬：

特洛伊人，勿因害怕急著保衛我的船隻，也不必拿起武器。圖努斯得先 有能力焚毀整個海洋，然後才能燒毀這些木板，至於這些船，自由去吧，

海上的女神們⁷⁷，你們的母親 ⁷⁸在呼喚著。(9.114-117)

天神本無意偏袒特洛伊人，不讓圖努斯燒毀特洛伊的船隻，是為了成全母親 Cybele 的心願，但將這些船封神也代表不違背命運，因為特洛伊人無須再出海航 行，與建國大業無礙。

維吉爾所描繪的天神部分沿用了荷馬古老、個人中心的天神宙斯，更強調維 持人間秩序的尤彼特。天神的旨意未必符合仁慈或道德，維吉爾加入哲學上對天 神的看法，表現了複雜的統合，反映了羅馬史本身的複雜，既光輝燦爛且恐怖可 怕。⁷⁹

2.天后尤諾(Juno)

尤諾則延續荷馬史詩中仇視特洛伊的形象，在伊尼亞斯紀中繼續迫害伊尼亞

77 尤彼特因這些船運送伊尼亞斯等人有功，故冊封這些船隻為海上女神。

78 指尤彼特之母 Cybele。

79 Griffin:95.

斯，為史詩中伊尼亞斯無力對抗的敵人。開卷的暴風雨使伊尼亞斯眾人受盡折 磨，直到終卷義大利戰爭伊尼亞斯與圖努斯的決戰都出自天后謀畫，這些計畫都 非他本身執行，而是暗中策動或下令執行。尤諾為了發洩憤怒而對抗既定命運。

但沒有因加害凡人而受到懲罰，最大的過失也許是迦太基女王在天后的計策中喪 命，貴為天后亦須受制於命運律令，尤諾只能延遲伊尼亞斯抵達應許之地的時 刻，無力使其全族覆滅。而原本受尤諾庇佑的迦太基，卻任由維納斯擺佈狄多的 心神，顯示天后對狄多的眷顧已到盡頭，而任其發狂自盡。而天后也未曾違反天 神旨意，藉由天神將特洛伊人併入拉丁族，消除原本族名，以及建廟祭祀達成和 解。

史詩開卷便是尤諾要求風神放出暴風摧毀特洛伊船隊。尤諾雖與風神 Aeolus 有位階之分，但並未直接下令指使，而是利誘 Aeolus 興風作浪，但 Aeolus 明白 階級關係，不能隨意收受賄賂，恭謹表示自己的威能是天后賜與，只有唯命是從，

無法僭越接受對等的交換條件。

如果天界眾神無法阻止伊尼亞斯，尤諾則尋求陰間的黑暗力量：

所有天上和海上的力量已來對抗特洛伊人….尤彼特的皇后之尊，曾不 惜一切手段，現在竟落敗了，敗在伊尼亞斯手上。….假如我不能改變 上天的意志，我就放出地獄的力量。(7.308-312)

尤諾此言一出隨即喚來邪惡女神 Allecto 以毒蛇鑽入 Amata 王后心窩，令其 發狂。

假如我不能改變天意，我就喚醒地獄。我容許伊尼亞斯會繼承拉丁王 位….可是我可以推遲這個時程，摧毀這兩國的根本。(7.378-85)

語畢後尤諾開始策動圖努斯對抗伊尼亞斯，兩軍交戰就是《伊尼亞斯紀》下 半部的主軸。

尤諾的怒火如同阿喀流斯之怒，成為兩部史詩《伊里亞德》與《伊尼亞斯紀》

的 開 篇 主 旨 ， 也 是 貫 穿 全 詩 情 節 的 主 軸 。 怒 火 代 表 了 靈 魂 組 成 中 的 意 氣 (thumos)，介於理性與欲望之間，為口腹之欲以外的驅動力。意氣為文明之兩面 刃，善用則興，反之則亡。⁸⁰

然而天神敬重天后，容許尤諾妄為，並屢次好言相勸，維納斯向天神抱怨尤 諾迫害伊尼亞斯，希望天神主持公道，尤彼特微笑回應：

我已賜給他們無止境的統治權，甚至憤怒的尤諾也必須改變主意。現在 他以恐懼驚擾海洋、地面和天上。將來他會和我一同愛護世界之主─穿 長袍的羅馬人，此為吾令。(1.279-283)

即便尤諾百般阻撓特洛伊人，虔敬的伊尼亞斯卻不心生怨懟。另建家園的特 洛伊王子 Helenus 在阿波羅神廟對伊尼亞斯提示神諭，伊尼亞斯亦對尤諾獻祭：

首先你必須崇拜偉大尤諾神靈，向他乞求和宣誓效忠，獻上供品以祈求 掌握大權的女神降恩於斯，如此才能離開西西里，平安抵達義大利。

(3.435-440)

終卷尤彼特與尤諾的和解，象徵理性與意氣的和解，相對於思辨自制的理性 (reason)和盲動的欲望(desire)，意氣(spiritedness)是波動不定的情緒，只在一念之 間。尤彼特欲終結義大利戰爭，對尤諾開導：

80 朱振宇：32。

別讓忿恨啃食汝心，勿啟朱唇傾瀉惡言。終結時刻已到，你已有充分能 力讓特洛伊人飽受苦難，掀起可怕戰火，使一個家庭蒙羞，讓一場姻緣 乖舛，可不能再讓你胡鬧了。(12.801-805)

尤諾則知所進退，言稱不再干涉特洛伊在義大利立足，但要求消滅特洛伊之 名以洩心頭之恨。天神了然於胸，笑答：

如你所願，我放下自己的立場。….使眾人成為使用單一語言的拉丁人，

你將見到融合的義大利族….任何民族對汝的崇拜不及他們虔敬。

(12.833-842)

尤諾聞言感到欣慰，不再介入此事。理性與意氣的和解成就了和平。然結局 是伊尼亞斯以憤怒結束全詩，似乎維吉爾欲表明人間世道的運行變動不居，和平 得來不易，此種超越自我限制的動力驅使文明誕生。⁸¹

3.維納斯(Venus)

維納斯請求火神 Vulcan 為兒子伊尼亞斯打造盾牌，Vulcan 起初有些猶豫，

但受維納斯愛欲力量的激勵，還是奮力打造出預言羅馬輝煌的盾牌，盾的中央即 是奧古斯都平定內戰之役。愛欲驅動了對祖國的效忠，即貫穿全詩的 pietas。然 而盾牌周圍也刻畫羅馬史上不堪回首的征戰，歷來的紛爭同樣也受愛欲驅使。

維納斯身為伊尼亞斯之母，不在意伊尼亞斯是否承天命來開創人間偉業，只 在意其子平安⁸²，面臨地位更高的對手尤諾，屢次以退為進，以弱示人。

81朱振宇：34。

82 Alvis:178.

尤諾與維納斯分別代表兩種神的特質：尤諾代表憤怒、心懷敵意且具破壞 性；而維納斯面容友善以及行動受欲望驅使。史詩中的女神往往具有毀滅性的力 量，是戰爭的根源，神話中特洛伊戰爭的開端，金蘋果之爭由爭端女神 Eris 引 起，尤諾和維納斯主導了戰爭發展，邪惡力量往往呈現女神姿態。女性也是容易 遭憤怒侵蝕而迷狂，如拉丁王后 Amata 和特洛伊婦女，甚至勵精圖治的女王狄

尤諾與維納斯分別代表兩種神的特質：尤諾代表憤怒、心懷敵意且具破壞 性；而維納斯面容友善以及行動受欲望驅使。史詩中的女神往往具有毀滅性的力 量，是戰爭的根源，神話中特洛伊戰爭的開端，金蘋果之爭由爭端女神 Eris 引 起，尤諾和維納斯主導了戰爭發展，邪惡力量往往呈現女神姿態。女性也是容易 遭憤怒侵蝕而迷狂，如拉丁王后 Amata 和特洛伊婦女，甚至勵精圖治的女王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