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帝國和平:伊尼亞斯紀作為政治綱領(一)
第三節 政治結構的遞嬗:從共和到帝國的隱喻與省思
維吉爾藉由《伊尼亞斯紀》以特洛伊人為羅馬人的先祖,同時也將羅馬人與 希臘人連結,儘管希臘人已遭征服,文化上仍對當時的地中海世界影響深遠。維 吉爾將羅馬人起源自敗戰國度,經由逃亡遷徙到他鄉,歷經千辛萬苦才重建家 國,而最後義大利戰爭如同特洛伊戰爭翻版,仍由外來者獲勝。千百年後,羅馬 以特洛伊繼承者之姿征服了希臘,完成復仇後卻是選擇結盟而非殲滅的方式。復 仇說法自是一種詮釋,這反映了數百年來羅馬的擴張方式向來以接納和聯盟來統
143 Adler:162.
144 Ibid:164.
治外族,即使最具敵意的對抗也會產生某種共通性。145意即荷馬與維吉爾史詩都 將敵對雙方平等對待,敗者Hector與圖努斯的英勇與皆讓人銘記在心。
羅馬能成就帝國偉業係因持續有外敵威脅,為維持生存而保持對敵人的戒 慎,以武力征服來抑制羅馬人的妄念,亦即透過恐懼方能鎮住人之嗔癡而持盈保 泰。一旦失去恐懼的對象則心智不受羈絆,則內戰衝突可期,帝國偉業將化為烏 有。喪失尚武之風,則心智萎靡,放縱心性去追求財富和安逸以及更高的名利,
產生忌妒之心,行至亢龍有悔,日漸驕奢而沉淪,帝國將步入險境。
維吉爾在詩中有影射政治現實的隱喻或明喻,如將海上風暴隱喻羅馬的政治 場景,海神Neptune以具有威望的政治人物之姿,出面平息海上風暴。146洶湧波 濤象徵暴民,Neptune就是具有威望的元老院成員,一出面即可震懾動盪局勢。
這有如聚會中發生暴亂,當不肖份子暴躁鼓動,一時火炬石頭齊飛,因 憤怒很快就找到武器。霎時也許看見一位人品資歷俱受人尊敬者,此時 他們將靜待聆聽,此人將與群眾講話,撫慰和引導他們。如此騷動的海 面平息了。(1.148-155)
類似抨擊共和亂象的影射見於《農事詩》卷二,維吉爾描述共和時期的腐敗 景象,對比田園生活的純樸。理想的農忙生活無須法規和典章制度,人們取財有 道且行止有度。維吉爾以此為願景,彼所描述的毀滅景象反映了當時社會民情,
世人沉溺於物質生活,深陷名利爭鬥:
不因貧窮傷悲,亦無忌恨富有,枝條自然為其結實,只需採集土地所能 提供的資源,無需嚴峻律法和我們喧囂的議場,以及公共檔案室。其他
145 Arendt,2010:209.
146 Griffin,1986:80.
人則在巨浪中航行,身攖劍鋒。要毀滅一個城市或家園之道就是錦衣玉 食,死守財富,在發言者前啞然失聲,從暴民和顯貴座席傳來的喝采中 滔滔不絕,其他人則渴望置身在兄弟的血泊中。在流放中他們轉移家園 和爐神,在異國的陽光下重起爐灶。(Georgics:2.497-512)
另外藉安奇西斯針砭歷代羅馬名人,其中 Numa 是立法者,形塑國家架構,
帶來和平風尚,使人民不沾染武風。但繼位者瀆武而突顯 Numa 讓羅馬人耽溺安 逸文弱。
我認得他是羅馬君主 Numa,他從小小的 Cures 及貧瘠的土地上奉召到 廣袤土地上,給予我們法律基礎。繼位者 Tullus 將粉碎祖國和平,使習 於安定生活而不諳勝利行軍者又執戈從戎。(6.809-815)
維吉爾的羅馬人形象,是付出人文關懷,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忍辱負重,自 詡為神的子民而勿興干戈。147他引入西塞羅與斯多葛的觀點,將《西皮歐之夢》
移入伊尼亞斯的陰間遊歷,陳述世俗榮耀在廣袤的時空下顯得渺小,因為人生存 的時間和空間都相對有限,西塞羅在《共和國》終卷的《西皮歐之夢》中,西塞 羅藉老西皮歐之口說道:
你難道沒有看到名聲和榮耀的存在空間何其狹小,那些談論我們的人又 能持續多久?….自然災害也將降臨,阻止我們持續獲得名聲,遑論永 久的榮耀!(De Re Publica: 6.20)
維吉爾取材諸多前人著作,宇宙秩序和國家統治根據自然與上天注定的命
147 Slaughter,1917:376.
運。148西塞羅的《西皮歐之夢》以夢境曉諭後人,論及人的靈魂和身後去處的問 題,他認為人的靈魂寄託在軀體內,唯有靈魂才是真我,奉獻公共事務者或學習 哲學方能使靈魂昇華,擺脫軀體和感官的桎梏,否則亡靈必須經過多年折磨後才 得居所。維吉爾將《西皮歐之夢》移植到伊尼亞斯的陰間遊歷中。
維吉爾通篇史詩強調虔敬與奉獻,亦即為國奉獻是羅馬公民的使命和義務,
俗世聲名只是附加價值而非目的,昇華靈魂與天並齊才是有為者的目標,此與宗 教情懷相關,訴諸宗教和道德是維吉爾和奧古斯都擘劃的帝國根基,為派系所苦 的共和政局須由壓抑個人,獻身公共事務來成就篳路藍縷的霸業。奧古斯都即以 身作則,卸下執政官一職,宣示為國服務並非圖謀個人成就。即便此舉僅為象徵 意義,因奧古斯都已掌握實權。然而在此點上維吉爾和奧古斯都表達了帝國非成 就私欲的專制,單一權威代表著提供穩定的秩序,不使戰爭頻仍,民不聊生。
安奇西斯所預言的羅馬功業,除了勝利的榮耀外,也包含了內戰衝突,兄弟 鬩牆等血腥事件,必非一味稱頌世俗功績,可以說維吉爾藉此警醒世人,包括奧 古斯都本人,現世榮光在歷史長河中只有一瞬,為萬世開太平才是伊尼亞斯值得 稱頌之處。安奇西斯對伊尼亞斯的兩段教誨,在於貫徹精神力來使世俗功業與個 人身心皆臻至完滿之境。也因這段教誨和陰間出口的爭議,讓伊尼亞斯紀蒙上悲 觀色彩,使論者進而詮釋本詩隱含對奧古斯都的正反面評價。
Griffin認為神意難測,創造帝國所付出的代價,所犧牲的無辜者不可勝數。149 本文以為不明所以的命運其實反映了多難興邦的羅馬傳統,帝國的代價突顯了
《農事詩》所歌頌的勞動觀:
天神希望耕作艱難,讓人類去操心勞動,不使人在土地上懶散安逸….
148 Zetzel,1996:315.
149 Griffin, 1986,ch.4.
勞動克服一切,困苦激勵人前進。(1.120-146)
天神不願人類不勞而獲而陷入萎靡,必須付出勞動才能收穫以延續文明。眾 人的犧牲反映了勞動價值觀,羅馬帝國光輝燦爛,卻殃及無辜者,此為成就普世 帝國和平的代價。
從共和德行到帝國創制者的教化
公民參與和公民德行是羅馬共和的核心,有其哲學根基,沉浸在思辨政體的 原理和立國基礎。羅馬人繼受希臘的政治思維,以哲學和公民所組成的城邦理念 來維持政體凝聚,但城邦有敵我邊界和夷夏之分,存在差序格局,在亞歷山大一 統帝國的出現受到挑戰,封閉、緊密的城邦小宇宙已成為歷史,公民、外邦人與 奴隸嚴格區別在普世的帝國秩序下已毫無意義。150維吉爾在描繪人類普遍心靈的 同時,隱喻帝國的宏大計畫,亦即維吉爾洞察帝國體制將取代共和,將為羅馬人 開創新紀元。羅馬帝國早在稱霸地中海時期即成形,然而羅馬人停留在城邦思 維,內戰時期西塞羅仍著書立說,提倡公民參與精神。此時維吉爾發現自己處在 精神導師的地位,以創制者和教化者的高度傳授帝國之道。維吉爾的洞見在於以 人性中的情感心緒,包括憤怒、熱情與恐懼為主軸,不安騷動的心緒則為政體隱 憂,而開國者心懷虔敬,藉由虔敬控制不安心緒,諸如恐懼、熱愛與憤怒,以教 化者之姿引導不安心緒導向安邦定國的方向,以虔敬為解方,善用眾人的憤怒和 恐懼為帝國和黃金時代奮鬥。維吉爾從奧古斯都身上發現帝國的契機,以詩歌為 帝國擘劃立法,脫離了城邦的政治哲學,以詩歌隱喻開啟政治思想的新頁。
150 陳思賢,1999: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