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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伊尼亞斯紀的誕生

第三節 維吉爾的創作背景

羅馬共和:城邦到帝國的發展

希臘文化在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時代達到高峰,同時期西方義大利半島有羅 馬城邦興起。西元前 509 年羅馬人推翻君王後建立共和政體,由貴族組成的元老 院(senate)以及其中選出兩名執政官(consuls)領導,加上各階層組成的公民大會來

決定法案政事。西元前 494 年加入了平民大會選出的護民官(tribune),護民官卸 得的統帥權(Imperator)23,以繼續調度軍隊,控制政局,後來此頭銜就代表羅馬 皇帝。另外護民官特權24亦是關鍵實權。經過幾十年涓滴經營,實權在握,聲望

丁文學由這些先輩奠定西塞羅,維吉爾與Ovid時代大放異彩的基礎。直到西元前 三世紀,羅馬人沒有文學,只有儀式、咒語和法規。25拉丁文學先驅Naevius和 Ennius的史詩作品偏向歷史性,維吉爾的目標更加宏偉,更加精緻、而非單調的 virtutis)上28,包括 1.virtus,2.clementia,3.justitia,4.pietas。29virtus意指英勇作 戰,隱含為國為民的付出。clementia是仁慈寬厚之意,用在寬待投降者,奧古斯

26 C.S.Lewis,1966:63.收錄於 Commager ed.Virgil: A Collection of Critical Essays.

27 ibid:64.

28 西元前 27 年,元老院授與屋大維奧古斯都封號,並立金盾於議事會,Galinsky,1996:80.

29 ibid:84-88.

30 Res Gestae:3.

核心,具有愛國意涵,以及對神明的忠誠信仰、對家人同胞的責任。在《伊尼亞 斯紀》中,藉由敵人口中諷刺伊尼亞斯囿於虔敬而無男子氣概,反而突顯伊尼亞 斯虔敬的可貴。他接受指示放棄捐軀沙場的想法,就像阿喀流斯和圖努斯的作 為,這是成就自己聲名的方式,他選擇忍辱存活,帶領家人和族人以及家神流亡。

羅馬人的價值德行和國家密不可分,以為國奉獻為畢生職志,虔敬是首要德 行。然而虔敬意謂以至高神祇以及家國同胞為優先考量,屬於自身的榮耀源自於 對他人的奉獻。這和標榜勇武,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以壯大自我的 arête 並不相容。

共和末期的羅馬權貴正因熱切追求個人榮耀,讓國家陷入了內戰險境。在伊尼亞 斯的神盾中,謀反者 Catiline 和行事正義的 Cato 各據一方,形成對比,居中者為 奧古斯都,領導義大利人作戰,有元老院和人民、家神以及族神相伴。(8.678-679)

以拉丁文創作帝國史詩者不乏其人,西元前三世紀的Naevius和Ennius都創作 過帝國史詩31,而維吉爾以神話題材增加創作空間與縱深,將義大利與遠古特洛 伊傳說結合,意在突顯羅馬的悠久歷史,羅馬所長為武力和統治,文明是長年擴 張後的戰利品。在奧古斯都時代則格外有意義,在史詩動筆時,屋大維甫結束內 戰,為新秩序的開創者,維吉爾創作《伊尼亞斯紀》,隱含將奧古斯都對比伊尼 亞斯,皆為和平的締造者。屋大維恢復了羅馬的秩序,足堪緬懷古人成就。卷六 陰間遊歷與伊尼亞斯之盾則明白讚揚了奧古斯都的功績。

共和末期道德傾頹

共和末期的羅馬政局紛亂,內戰頻仍且道德傾頹,羅馬歷史在對外征戰中茁 壯,勝利的榮光卻始終籠罩內戰陰影。西塞羅對伊比鳩魯派的批評反映了羅馬當 時思潮,孟德斯鳩和西塞羅持相同看法:

31 Griffin,1986:7-8.

我認為共和末期傳入羅馬的伊比鳩魯派腐蝕了羅馬人的心靈和精神。32

孟德斯鳩引用了西塞羅、Plutarch等人的看法,認為羅馬人因追求個人的財 富欲望而棄絕道德。顯然追求內省的哲學玄思讓多數羅馬人一知半解,未能心領 神會,將幸福喜樂等同放縱歡愉,擺脫宗教約束但無法修身自制,追求個人解放 而罔顧家國,使西塞羅為文批評。或許有鑑於此,維吉爾即使明瞭盧克萊修解放 人心的用意,但不願因價值空洞而讓國人腐化,而以虔敬的伊尼亞斯重塑羅馬人 典範。透過伊尼亞斯虔敬的印記,維吉爾重新塑造英雄形象,即羅馬人的典型,

羅馬人未必如伊尼亞斯神勇,然虔敬之心人皆可及,奉獻行止無資格限制。讓人 恐懼責罰的道德律確有必要,以戒慎之心壓制靈魂騷動,盧克萊修認為追求榮譽 和名聲源於人們對死亡的恐懼,導致貪婪、嫉妒和虛榮,他稱之為生命創傷(De Rerum Natura: 3.59-64)。33維吉爾則認為追求榮譽非關恐懼,而是受到自尊和廉 恥的價值觀驅使,留下無法消除的創傷,如同追求至美稱號的尤諾在金蘋果之爭 中受辱,才會屢次對付特洛伊人。而盧克萊修揭示唯有認識根深蒂固的恐懼才能 從其中解放出來。維吉爾則採取聖與俗共存的觀點,保留宗教的力量以及眾人對 諸神的恐懼,以恐懼來抑制人心無止境的欲求。

而維吉爾也洞察以拉丁文寫作詩歌,創造華美詞藻讓羅馬人得以琅琅上口。

尤其是《伊尼亞斯紀》為執政者奧古斯都屬意的作品,從羅馬帝國以降傳誦至今。

在古代,多數人受詩歌指引,詩人即為公民導師。詩歌訴諸情感,歌頌英雄人物,

不需艱深的思考即可感動人心。

在《農事詩》中,維吉爾比較虔敬之人與哲人的幸福:

但如果我未能精通自然方面的知識,是因為我體內的冰冷血液,延緩了

32 孟德斯鳩,羅馬盛衰原因論 第十章:52。

33 英譯 On The Nature of Things,中文譯為為《物性論》

我的心智。….有福者通曉萬物之因,蔑視恐懼和無情的命運,踏在貪 婪咆哮的 Acheron 上。但他亦享幸福,因知曉自然之神,林牧之神和精 靈。(2.484,490-494)

有福者(felix)指盧克萊修,他以詩篇撼動傳統價值,屬於睿智之人,但虔敬 者通曉宗教和農事亦享福氣,超越了世俗的功名利祿與富貴榮華。Servius發現了 維吉爾在《農事詩》和《伊尼亞斯紀》的用法一致,因體內冰冷的血阻止了他繼 續以一己之力探索,轉而尋求神助。「探討現象發生的深層原因會讓雙手犯罪」34

維吉爾以荷馬傳統來處理 virtus(勇武)。在《伊尼亞斯紀》中,除了圖努斯,

沒有其他人(包含伊尼亞斯)能如此鏗鏘有力的表達勇武和名望:

我的勇武不下於先祖昔人,Turnus 在此宣誓將生命獻給諸位和我的岳父 Latinus,伊尼亞斯提出挑戰了嗎?我希望他提出了,假如有眾神之怒,

我不需要 Drances 代替我出戰,倘若其中只和勇武和榮耀(virtus et gloria) 有關,我也不讓 Drances 為我作戰。(11.440-444)

圖努斯欲代表拉丁地區驅逐外邦人入繼王位大統,儘管此為復仇女神Allecto 的施法,「吾等必須保衛義大利,將敵人驅逐出境。….下令後向神宣誓。」

(7.469;471)圖努斯的勇武爆烈而狂野(ferox),如此性格不見容文明法紀的社會。35 如伊尼亞斯父親安奇西斯的箴言:當以戰爭馴服傲慢不羈者(debellare superbos, Aeneid:6.853)

在維吉爾的影射下,Drances 儼然是個元老院議員,在議場上滔滔不絕但無 戰功建樹:

34 ibid:284.

35 Earl,1967:67.

Drances 家產雄厚,擅長言詞而拙於戰事,在議會中是個有足夠分量的 議政者,在政壇派閥中舉足輕重,他母親的高貴出身(nobilitas)給予他 顯赫門第。(11.338-341)

勇 武 (virtus) 包 含 了 榮 耀 (Gloria) 和 高 貴 出 身 (nobilitas) , Drances 徒 有 nobilitas,卻缺乏勇武和榮耀。伊尼亞斯貴為維納斯女神之子,然而維吉爾不以 榮耀和高貴來形容伊尼亞斯,而是以虔敬(pietas)代表之。伊尼亞斯凡事求守本分 和盡義務,在逐步消弭個人意願和熱切想望的過程中,迎向自身命運的啟蒙。36 在面見迦太基女王狄多時,使者Ilioneus以虔敬(pietas)、公正(justitia)和戰功形容 伊尼亞斯:

吾主伊尼亞斯,沒有人能比他更公正,論虔敬和戰功,亦無人能出其右。

(1.544-545)

pietas 是個久遠的傳統價值,具有宗教與人倫意義,除了敬天事人的責任和 義務外,也在維吉爾的詩篇中走向人文精神,虔敬本身除了宗教意涵和家庭與社 群的義務外,加入了內心的澎湃情感,此等情懷在共和時代即已存在,但在內戰 中逐漸褪色,在首卷的精神喊話中,伊尼亞斯抑制心中不安,鼓舞族人要對未來 心懷希望,在維吉爾筆下,伊尼亞斯的虔敬在責任中蘊含了更多感性,意即他在 昂揚史詩的崇高,同時也將英雄加入了常人的性格,此番性格可引人共鳴,然而 維吉爾此舉讓英雄以虔敬取代勇武而招致批評,虔敬是羅馬人的德行,但非英雄 美德,而伊尼亞斯的虔敬又包含感性面,而與傳統虔敬又有不同。關鍵在於伊尼 亞斯為羅馬領袖的典型,而非荷馬的部落或城邦領袖。在伊尼亞斯身上同時可發 現虔敬和英雄的特質,維吉爾企圖融合此二特質,結果讓伊尼亞斯的心緒在結局 中撕裂爆發。

36 Ibid:68.

維吉爾時代的創作

西元前一世紀的羅馬是劇烈變動年代,共和末期已由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106-43BC),盧克萊修(Titus Lucretius Carus,99-55BC)等奠定與希臘文 學等量齊觀的基礎。羅馬文學早期仿效希臘文風,西塞羅亦然,有鑑於此,他呼 籲以拉丁書寫文學,而文學在精英的贊助下愈顯興盛。本文探討的維吉爾即受惠 於前代與當代思潮,尤其以西塞羅和盧克萊修為翹楚,西塞羅的《西皮歐之夢》

直接運用在卷六的教誨,由主人翁伊尼亞斯之父 Anchises(安奇西斯)闡述斯多葛 式的世界觀。盧克萊修的文風詩句亦為維吉爾模仿,而《物性論》中關於文明生 成與黃金時代的觀點則在《伊尼亞斯紀》中闡發。

西塞羅的 Somnium Scipionis《西皮歐之夢》

共和末期到帝國初期的拉丁文學在凝聚和塑造羅馬民族上貢獻不少,西塞羅 基於羅馬長期發展的共和體制,承襲亞里斯多德論點,認為政治社群是「非任意 聚合,而依正義協議與認可共同利益而組成」(Cicero, De Re Publica I :XXV),是 由不同階級共治,服膺法律規範的道德共同體。所著《共和國》(De Re Publica) 形式上是柏拉圖式的對話體,內容上則和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學》雷同。《共和 國》最後一段 Somnium Scipionis(The Dream of Scipio,西皮歐之夢)以詩歌形式仿 造柏拉圖《理想國》的卷末神話,藉主人翁 Scipio 的夢境曉諭讀者要胸懷使命,

經世濟民並壯大羅馬。

柏拉圖《理想國》終卷的 Er 神話(The Republic:10.614-621)描述主人翁 Er 死 而復活,講述死後的世界。Er 表示自己有傳達死後世界的任務。他說到人類靈

柏拉圖《理想國》終卷的 Er 神話(The Republic:10.614-621)描述主人翁 Er 死 而復活,講述死後的世界。Er 表示自己有傳達死後世界的任務。他說到人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