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詩中的英雄意象

史詩意在塑造英雄魅力來引人入勝，旨在追求美的典型，追求優美言辭和韻 律以臻語言勝境，同時歌頌崇高宏偉人格典範。伊尼亞斯紀開篇首句即是「我歌 頌戰爭和一個人的故事」(1.1)，而非哲學家論證的抽象原則，因而柏拉圖的對話 錄仍以 Er 神話進行不同形式的說服。哲學家主張的理性言說(logos)，和追求韻 律之美的詩歌殊途同歸，目的在使人信服。

人多半有崇拜權威與偶像傾向，史詩情節著重在主人翁的卓越特異處，如阿 喀流斯和伊尼亞斯係神與人的後裔，因此都具有超凡神力，奧德修斯則機智善言。

《奧德賽》與《伊尼亞斯紀》這兩部詩篇皆包含了人類尋找精神歸屬的渴望。

英雄氣概以具體行為表示對人類處境的超越和昇華，追求與神比肩的功績，享有 盛名的英雄無可避免地以自我為中心，追求自身的完善，而非憂國憂民，然所追 求者是超越死生榮枯的理念，足堪永誌流傳。

對荷馬史詩的模仿：阿喀流斯、奧德修斯與伊尼亞斯的英雄特質

維吉爾仿效前人著述，如伊尼亞斯的羅馬建國紀是參照奧德修斯歸國遊歷，

表達對家鄉和歸屬感的企求，所不同者讓伊尼亞斯的旅程賦予神聖與道德意涵，

這包含了上天賦與的使命，以及對家國同胞的存續負有義務。讓宗教與政治合一 則符合奧古斯都恢復共和傳統的號召。

在荷馬史詩中，榮耀(timê)和名聲(kleos)乃個人自我定位和揚名後世的方 式，timê 有榮譽、地位和價值之意，是社會衡量個人的評價，kleos 則是形容個 人 的 特 質 。 荷 馬 史 詩 中 的 英 雄 致 力 不 朽 聲 名 ， 追 求 近 乎 神 的 力 量 (god-like

power)，阿喀流斯的戰無不勝，奧德修斯的機智謀略，從兩人秉性中可看出城邦 演進的軌跡，阿喀流斯是帶領部落攻城掠地的領袖。奧德修斯對平凡生活的縈 懷，則是從部落組織過渡到城邦的表徵。城邦與每個人密不可分，不可輕言犧牲。

伊尼亞斯在迦太基的經歷大致以《奧德賽》為基礎。然而伊尼亞斯欲戰死沙場的 呼喊則仿自《伊利亞德》。伊尼亞斯在歷經暴風雨、僥倖生還後對族人的精神喊 話則仿自《奧德修斯》，奧德修斯為了眾人生存而疾呼，伊尼亞斯則以重建家園 的宏大目標為號召。

阿喀流斯和奧德修斯都表現出對自我的堅持，阿喀流斯拒絕平凡度日、庸碌 以終，奧德修斯則拒絕出賣靈魂以換取永生的誘惑。在《伊里亞德》中兩人在開 戰時機上有了爭論，阿喀流斯要一鼓作氣上戰場拚搏，奧德修斯則要戰士飽餐後 才能上陣。阿喀流斯認為戰鬥力在於急於報仇的憤恨所凝聚之士氣，奧德修斯了 解忽視生理需求是不智表現，並以為阿喀流斯受幻覺蒙蔽。兩人所持立場為意志 力與生理的對抗。奧德修斯說：

酒飯會給人勇氣和力量。一個人不可能整天空腹和敵人作戰，直到日 落。….如酒足飯飽便能和敵人竟日廝殺。(Iliad:19.161-168)

阿喀流斯說：

我卻想讓亞該亞人 ¹⁵²忍著飢餓，現在就出營開戰，等到日落後，洗淨 我們的恥辱後再好好用餐。….我現在想的不是進食和渴飲，而是殺戮、

流血和眾人之吟歎。(Iliad:19.205-214)

阿喀流斯追求不朽名聲，奧德修斯追求人間摯愛，分別代表兩種典型。¹⁵³

152 以希臘地名代稱聯軍整體。

153 Adler:243.

Dryden比較荷馬與維吉爾：「阿喀流斯暴烈、急躁、報復心重….伊尼亞斯則忍耐，

考慮周詳，關心其子民，對敵人仁慈，咸遵天命。」¹⁵⁴奧德修斯是個注重實用和 目標取向的人，伊尼亞斯則表現出多愁善感和絕望感，¹⁵⁵在對同伴的精神喊話也 反映二人差異，奧德修斯對自己的機智相當自信，伊尼亞斯則謙遜無私，嘉勉眾 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往後必有神佑，希望就在前方。

阿喀流斯所追求榮耀是對生命虛無的補償，是肯定人類為反抗自身渺小的偉 大。如果人可和眾神同享福澤，就無須以生命為代價換取不朽聲名，寧鳴而死，

勿默而終。奧德修斯則是另一典型，為了享天倫拒絕如神明般永生不朽，寧可把 握短暫的幸福。奧德修斯心念故人，對他而言永生只是虛空冷漠的存在，眼見親 人故舊逝去而哀傷不止，最後逐漸和世界疏離，此般永生並無意義。如同前文圖 努斯之姊 Jurtuna 對天神的控訴。(12.879-883)

《伊尼亞斯紀》有諸多取材與模仿荷馬史詩之處，包括戰爭場面的描寫，人 物介紹以及英雄之怒和羞恥心。伊尼亞斯在特洛伊城破時多次彰顯憤怒情緒。

(2.314-317)

此外在卷五安奇西斯祭儀後的競技會上，舉辦划船競賽，不同船長代表不同 人物特性，起初領先的 Chimera 號船長 Gyas 無法忍受遭到超前，將過於謹慎的 舵手 Menoetes 推下海，然而自己掌舵的結果並未取勝，可見 Gyas 是缺乏統治術 的領袖，Menoetes 則以船隻的安全為重。Mnestheus 則發揮領袖精神，以荷馬式 英雄的喊話鼓舞船員要避免恥辱。

154 引用自楊周翰譯序，頁 22。

155 Perkell:40.

延續荷馬英雄意象的圖努斯

圖努斯(Turnus)是義大利諸國中有聲望的城邦領袖，符合希臘人所讚賞的 arête 形象，樣貌、家世和武藝都卓越超群，彷彿阿喀流斯的翻版。然而在《伊 尼亞斯紀》中因拉丁王聯姻一事與伊尼亞斯為敵，拉丁王 Latinus 一家原本和圖 努斯有默契結親，但 Latinus 遵從神諭，必須將公主 Lavinia 另許配外邦人，他認 定此人即為前來尋求落腳的伊尼亞斯。在維吉爾的安排下，圖努斯係遭尤諾的施 法煽動而發狂出兵，可說是神意的犧牲品，然而圖努斯亦極有可能為保衛義大利 不受外人控制而戰。他無視神諭，言行直白，為了保衛個人與家族榮耀，亦為了 族群興衰而戰。維吉爾對圖努斯的戎裝描述如下：

他頭盔羽纓上方是奇邁拉，口中噴出埃特納火山的烈焰，隨著流血戰事 愈加激烈，吼聲愈加淒厲，噴出的火焰更加旺盛。明亮的盾上雕有 Io 極大的金像，他已變成一頭牛，渾身鬃毛，昂起兩角，由 Argus 多眼者 注視下看守。其父 Inachus 從銀罐中傾出河水。(7.785-792)

圖努斯的盾牌上有 Argos 公主 Io 的刻像，希臘有關 Io 的傳說只是天神強佔 民女其中一例，尤諾將 Io 變成牛，派多眼者 Argus 看守以防宙斯(尤彼特)接近。

此意象有瀆神之意。此盾彰顯圖努斯並非對神虔敬，而是崇尚冥界的黑暗力。Io 是希臘城邦 Argos 的公主，圖努斯取代希臘人成為特洛伊的對手，而盾牌上的噴 火獸奇邁拉和牛象徵獸性及野蠻力量，與伊尼亞斯戰盾中充滿羅馬文明的雕飾形 成對比。而天神尤彼特在《伊尼亞斯紀》的形象莊嚴，維持正義與執行命運，但 在本詩仍約略看出希臘神話中宙斯的任性妄為。

圖努斯在與伊尼亞斯決戰前情緒複雜，連番災禍使他心緒複雜：

圖努斯頓覺羞恥，混雜著瘋狂與悲傷，為憤怒所擾的愛，以及內心相信

的勇氣。(12.667-668)

伊尼亞斯與圖努斯開戰的動機不同，圖努斯的憤怒開戰只是讓其子民滿足個 人願望。¹⁵⁶伊尼亞斯則是為了虔敬：服從神諭以及安置族人的責任。

在歌頌英雄的史詩中，陰險卑鄙行為必遭譴責，無關所代表的陣營，伊尼亞 斯執行神意，而義大利聯軍亦不乏如Camilla等英勇戰將，此戰非關正邪之爭。

在卷十一中，屬特洛伊陣營的Arruns暗殺義大利女戰將Camilla，維吉爾稱其行為 是improbus，有無恥與不誠實的含意。Arruns擲出致命標槍後即藏身，旋即遭射 殺。¹⁵⁷ Arruns雖祈求阿波羅讓他的鏢槍射中Camilla，然而神明不欲保住他的性 命，讓他很快遭到報復：

Phoebus(阿波羅)聽到他的祈求，決定答應他一部分的祈求，其餘隨風而 逝。阿波羅答應 Arruns 可以暗殺 Camilla，但拒絕讓他榮歸故里。

(11.794-798)

針砭荷馬式英雄

維吉爾雖取材荷馬史詩，伊尼亞斯亦具備荷馬英雄的氣質，然而維吉爾並不 肯定帝國中有如此人物，他將伊尼亞斯塑造成忍辱負重的領袖，為虔敬是依，而 非捨生取勝的荷馬英雄。另外在卷九中，特洛伊營地遭圖努斯領導的義大利聯軍 包圍，適逢伊尼亞斯外出尋求阿卡迪亞人結盟。此時 Nisus 和 Euryalus 請纓突圍，

欲向伊尼亞斯通報軍情。Nisus 以阿喀流斯的口吻對 Euryalus 說：

156 Stahl,1990:183.

157 Rosenmeyer,1960.CJ 55(4):159-164.

是否因為天神啟發了吾人求戰的熱忱，還是我們把這樣的熱望歸因於 神？我早就盼望要上戰場，立下轟轟烈烈的功業，平靜的生活無法讓我 滿足。….長老和將士們都堅持要請回伊尼亞斯….我只要留下聲名即 可。(9.184-195)

但兩人貪功殺敵，暴露行蹤而犧牲。Nisus所追求的榮耀意在滿足個人，係 屬於荷馬時代所追求，而羅馬人所重視者乃追求參與公共事務，¹⁵⁸而非鹵莽行事 而任意犧牲。誠然Nisus和Euryalus展現戰場上的朋友情誼，可歌可泣，然而此二 人缺乏虔敬，以及對家庭、城邦和諸神的責任感。Nisus在戰場上雖展現了同袍 情誼，但罔顧身負的任務，雖考慮公共危機，但深層動機乃貪求榮譽之名。雖然 Euryalus考慮到母親，卻沒有念及倫理責任與虔敬。

在義大利聯軍從各處前來會合時，維吉爾再次祈求繆斯詩神賜與靈感，此亦 荷馬史詩慣用手法，營造雄偉氣勢，他最後說：

過往名聲消逝，只餘一絲微弱氣息而已。(7.646)

表面上是英雄傳奇的年代在夙昔，久遠難追憶之意涵，然而也有顯赫名聲隨 著已故之人煙消雲散，只餘一坏黃土。

荷馬式的伊尼亞斯

在卷二中，伊尼亞斯在特洛伊城時尚有荷馬英雄氣概，急於保家衛國，甚至 不惜犧牲生命，而後在 Hector 託夢、維納斯下凡勸阻以及妻子 Creusa 顯靈勸阻 下恢復虔敬，勉力帶領族人踏上尋找新家園之途。抵達義大利後引來圖努斯猜

在卷二中，伊尼亞斯在特洛伊城時尚有荷馬英雄氣概，急於保家衛國，甚至 不惜犧牲生命，而後在 Hector 託夢、維納斯下凡勸阻以及妻子 Creusa 顯靈勸阻 下恢復虔敬，勉力帶領族人踏上尋找新家園之途。抵達義大利後引來圖努斯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