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造一個「羅馬式的靈魂」：伊尼亞斯紀作為前基督教時期世界觀之匯總
第一節 神話與文明：卷六的文明生成論、靈魂轉世與賞罰
研究者咸認維吉爾的哲學思維吸收前人眾家智慧如畢達哥拉斯、柏拉圖、斯 多葛與伊比鳩魯學說，以文學語法書寫，而非呈現整體性與焦點式的論述，且以 神話為題材表現神人關係，史詩歌頌羅馬先祖伊尼亞斯率領族人為生存而奮鬥，
其中並回顧了文明的生成發展，而「黃金時代」乃人類對文明的嚮往，想像先民 在遠古不似當代般爭戰好鬥。維吉爾期許羅馬人以恢復「黃金時代」為帝國使命，
期待羅馬結束內戰後再創盛世。
在卷五中特洛伊船隊在西西里遭受大火肆虐，伊尼亞斯首次感到心灰意冷，
除了耆宿 Nautes 的訓勉，亡父安奇西斯隨後顯靈指示伊尼亞斯前往 Cumae，敦 請阿波羅祭司 Sibyl 引路往陰間相會，安奇西斯道出了史詩下半部的情節：
我奉尤彼特之令前來。是天神將大火撲滅，在天上大發慈悲。Nautes 長老的建議甚好，你要聽從他的箴言，挑選一班精壯有膽識的青年前往 義大利，你必須打敗 Latium 之上民風剽悍的民族。在此之前，你必須 前往陰間，經過 Avenus 與我相會。吾兒，我並非在幽暗不虔敬的 Tartarus
51 fortuna 指好運(luck)或機運、運氣(chance)。Cyril Bailey,1935:234.
地獄，而是在福地樂土和虔敬者為伍。當你獻祭黑羊之血後，聖潔的 Sibyl 祭司將引你來此，屆時你將明白子孫的一切，以及你將獲得的城 池。(5.726-738)
伊尼亞斯向祭司 Sibyl 表示將至陰間會父，Sibyl 對伊尼亞斯說：
神的血脈，特洛伊人安奇西斯之子，下陰間的路不難，陰間入口 Avenus 日夜開啟，但從原路返回人間就困難了。(6.126-131)
此即久遠的文學傳統：凡人下到陰間遊歷(catabasis)，維吉爾指涉為不朽的 靈魂必須模擬死亡。52從西亞和希臘神話，以至荷馬和柏拉圖都描寫過在世者進 入陰間的遊歷。不過伊尼亞斯並未從原路返回人間，而是從散播假夢的象牙門離 開。維吉爾集前人成果，舉凡賞善罰惡的道德訓誡，死後謎團與世界運行之理皆 蘊含其中，陰間題材提供一個創作的空間。
《牧歌》與《農事詩》的文明生成論
卷六是《伊尼亞斯紀》中承先啟後的關鍵，在本卷伊尼亞斯到陰間遊歷，藉 由目睹亡靈，檢視自身與特洛伊的過去，同時在父親的預言下，展望羅馬人的未 來。本卷神話和夢境交織，模仿西塞羅的《西皮歐之夢》寓哲學於其中。53真實 或虛構的問題讓讀者困惑，維吉爾設計此關鍵情節，將當時所能接觸到的抽象知 識置入其中，詩歌的創作必包含教化功能，而不只是提供愉悅，或創造英雄供人 崇拜而已。54
52 Pearson,1961:34.
53 Adler:224.
54 Aristotle,Poetics:3.3.
而在先前作品《牧歌》與《農事詩》中已在文明生成上著墨，維吉爾先 在第六首《牧歌》中預告自己將創作史詩：
後來我歌頌國王和戰爭，阿波羅拉著我的耳朵警告：養肥羊群是你的責 任，只需寫些細柔的鄉野歌謠。(Eclogue:6.2-5)
維吉爾在《牧歌》中藉林神之口闡述宇宙生成轉向吟唱文明誕生，此為希臘 詩人和哲學家殫精竭慮的主題。《牧歌》中的林神 Silenus 吟唱道：
就唱著洪荒中萬物的形成，土、風、水和火種是最初形成萬物的元素，
使世界成為圓形而凝固，然後大地開始堅實，阻斷海洋，萬物始成形，
此時大地驚奇望著初生太陽的光輝，在雲霧蒸騰中降下雨水，使草木生 長，野獸則在不知名的群山中漫遊。(Eclogue 6:31-40)
維吉爾在《農事詩》卷二中希冀成為盧克萊修式的詩人，受神靈感召以天啟 語言來教化世人。維吉爾在四卷《農事詩》中歌頌不同的主題，包括耕種，葡萄，
畜牧與養蜂。《農事詩》承繼 Hesiod 教誨詩傳統，傳播勞動人生觀，強調人必須 付出勞力，勤於農事方能收成。藉由對土地、穀物與神祇的崇拜，表達對大地賜 與農作收穫的謝忱。《農事詩》開卷即如此吟頌：
在哪個星辰下適合翻動土地，或將葡萄藤蔓纏上榆樹，如何照顧牛羊，
以及管理節儉蜜蜂的經驗，我將開始為此吟唱。(1.1-5)
《農事詩》卷一闡釋人的生活必需藉由困苦才能激勵人勞動進取，文明因此 發展，此初民觀點和《伊尼亞斯紀》的 Evander 說法類似，文明前的人類懵懂度 日，物質生活貧乏，不同的是《農事詩》中的天神尤彼特並未親自教導文明技藝，
而是讓人在面臨大自然的嚴峻考驗中摸索學習，而《伊尼亞斯紀》中則是前代天 神 Saturnus 親自為拉丁人創制，將眾人聚合成共同體。而《農事詩》呈現出如此
的勞動觀，即使人勞動是天神的旨意，以此磨練人的心志：
天神希望耕作艱難，讓人類去操心勞動，不使人在土地上懶散安逸，在 尤彼特之前，沒有農地和農人，土地沒有劃界，人們共同保有提供一切 所需的土地，無人在土地施作，….人們思索創作技能並不斷精進：在 田中發現幼苗，在燧石中找到火種….用網捕捉野獸....接連發展各種技 藝，勞動克服一切，困苦激勵著人前進。(Georgics:1.120-146)
為何天神收回了原本賜與人類不虞匱乏的狀態，而必須以勞動維生，進而去 思慮和磨練生活技能以成就文明？維吉爾並未明言，言下之意是如果成天坐享其 成則沒有進取的動力，羅馬正是在困苦中藉由征服和吸收外族而壯大，尚武和堅 忍的意志力才能成就文明。在《農事詩》的設定中，世界最初是「流奶與蜜」之 地，不須勞動就可獲得一切生活所需。天神為了不讓人懈怠，因而讓人發展技能 自食其力。
《農事詩》卷二同樣宣揚勞動觀，《農事詩》的創作在西元前 30 年代內 戰方歇之際，在戰亂後百廢待舉，需要勞動才能收成：
誠然必須付出勞動，所有作物必須引到壟畝溝渠，需耗費心神開墾駕 馭。(Georgics:2.61-62)
《伊尼亞斯紀》卷八 Evander 向伊尼亞斯講述拉丁文明的根源：
Saturnus 召 集 了 散 居 山 上 未 開 化 的 人 們 ， 為 其 立 法 ， 將 土 地 賜 名 Latium….在他統治下盛稱「黃金時代」，人類和平生活，後來世風日下，
人貪得無厭，互相爭戰。(8.320-27)
在Saturnus統治前，最初人類經歷了蠻荒無文明的時期，Saturnus為開創文明
的立法者，以農業和法律立國，為拉丁人帶來了承平盛世。維吉爾藉Evander說 出文明是由聖君神衹所開創。斯多葛派認為人性最初天真無瑕，理性開創文明後 臻於高峰，維吉爾在創制者、文明退化、技藝的角色等方面更接近斯多葛的看 法。55
伊比鳩魯派的盧克萊修(Lucretius)同樣詮釋文明生成，認為是人類憑自己的 智慧，在觀察自然世界中偶然發現文明的契機，並從自然現象中學習，累積智慧 而發展文明，是故文明的創造非關神衹，盧克萊修寫道：
最初把火帶到人間的是閃電而非普羅米修斯。其次，用火煮食是太陽使 然，因為人們看見太陽如何使物質變軟….具有更高的智慧和能力者教 人用火，改變他們以前的生活方式，帝王開始建立城市和堡壘。(De Rerum Natura:5.1105-12)
維吉爾亦部分採用盧克萊修的說法，但將人類從自然中的學習詮釋為天神的 旨意，神明藉由艱困環境激發人的潛能。
但《農事詩》卷一的文明生成論又與《伊尼亞斯紀》的意旨不同，因為原始 狀態的人已自我具足而不需要文明，意在強調勞動的美德與必要性。而《伊尼亞 斯紀》中強調原始狀態的人匱乏而居所無常，因而神衹傳授技藝，創制立法才能 使人豐衣足食，此處則標榜「黃金時代」的開創。可見《農事詩》與《伊尼亞斯 紀》對原初狀態的設定不同。Taylor認為維吉爾在《農事詩》中是依照時序的原 始論者(chronological primitivist)，接近盧梭的看法，即人在原初狀態已自我完備 且道德高尚。如同文化原始主義，對現狀不滿而孺慕原初狀態，寄託未來能重現 淳樸古風。56
55 Taylor,1955:265.
56 ibid:268.
《伊尼亞斯紀》的宇宙論與靈魂輪迴
伊尼亞斯在卷六起初為了會見已過世的父親，以探險者和學習者的姿態遊歷 陰間，在此刻他再次恢復個人身分，而暫時拋開領袖角色，一解思念至親之苦。
不過此行仍在神諭下方能成行。伊尼亞斯初次為自己奮鬥是在特洛伊淪陷時，打 算衝鋒陷陣，為國捐軀。伊尼亞斯除了在流亡過程中流露經歷苦痛的真摯情感，
到陰間後再度為自己發聲，伊尼亞斯在陰間裡見到諸多受苦的亡魂，見到父親後 提出關於靈魂輪迴與死後的問題，他向成為先知的父親提出了兩個疑問：
父親，你的意思是有些靈魂會回到人間，重新投入苦難的肉身？為何這 些可憐的亡魂堅持要見到天光呢？(6.719-721)
伊尼亞斯提出人死後的靈魂是否會返回人間？以及為何要返回人間？首問 牽涉靈魂輪迴的問題，此乃東方傳來的教義，安奇西斯以當時盛行的學說答覆，
肯定了靈魂輪迴說：意即肉體是靈魂牢籠，生命消逝後，靈魂脫離肉身進入陰間 依生前的功過受審，經歷千年的贖罪後才得轉世為人，部分為善者得進入福地樂 土得到永生。
伊尼亞斯在神諭指示下獲得金枝進入陰間，陰間是冥王所轄，天神名義上統 治但不涉入的領域，充滿永恆的邪惡力量，懲戒瀆神者和違逆人倫義理的犯罪 者。伊尼亞斯此行目的在會見父親亡靈，父親安奇西斯欲向伊尼亞斯介紹羅馬將 出現的英雄人物。
伊尼亞斯雖虔敬，但對世事並非沒有疑問，如果眾生皆苦，軀體腐朽後歸於 寂滅，何苦重回人間再經歷磨難。維吉爾在此時藉伊尼亞斯之問提示讀者思考人
生的終極問題。對於伊尼亞斯此問，安奇西斯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先闡述宇宙論：
首先，天空和水域，日月星辰都由精神心靈支持，精神在其中運行，無 所不在給予大地生息，….肉體是恐懼慾望苦樂的根源，精神受困在牢
首先，天空和水域，日月星辰都由精神心靈支持，精神在其中運行，無 所不在給予大地生息，….肉體是恐懼慾望苦樂的根源，精神受困在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