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意象的重構:伊尼亞斯紀作為政治綱領(二)
第三節 PIETAS :人倫中的政治英雄與神人之際的宇宙英雄
羅馬人由強鄰環伺的小邦發跡,為了爭取生存空間與軍事勝利,勢必服從紀 律,壓抑自我為家國犧牲奉獻,維吉爾以 pietas(虔敬)表示此等特質。羅馬人相 信民族的偉業建立在這些德行之上。西元前 27 年,屋大維獲贈「奧古斯都」的 稱號,並在元老院設置金盾,盾上銘刻了羅馬四項德行:virtus(勇敢),clementia(寬 仁),justitia(公正),pietas(虔敬),其中虔敬是四德之首,敬天事人:即對神、對 家國的責任。維吉爾在情節發展和人物言行中隱含道德教化的寓意。此時英雄形 象不再是勇猛之姿,而是忍辱負重,必須完成使命,不輕易訴諸武力。
pietas:為國奉獻的責任
在卷十一中,特洛伊戰爭的希臘主將Diomedes不願與伊尼亞斯再戰,他如是 評述伊尼亞斯,除稱讚其英勇外,假使多出兩個這般英雄人物,恐怕勝負將翻轉,
希臘聯軍必然瓦解,而強調伊尼亞斯更敬畏神明(pietate prior,11.292),在塑造人 物上,維吉爾似乎有意塑造英雄的心智成長,在心智貧乏的羅馬文明中,需要提 升層次指出人生在世的意義,認識此生的責任。169
pietas(虔敬)是維吉爾給與羅馬人的道德指引。領袖與英雄需犧牲自我,如祭 品般奉獻給神明與國家,同時以虔敬來關照宗教與政治兩個層次,伊尼亞斯即為 失去自我的領袖,將自己奉獻給國家。Fowler歸納虔敬的意涵為「對家庭、城邦 和眾神的責任感,儘管艱苦和危險,仍凌駕個人的激情和自私安逸。」170Hritzu 亦指出虔敬是對神祇、國家與同胞的義務。171Dryden則認為虔敬除了侍奉神祇,
169 Slaughter,1917:376.
170 Fowler,1911:416.
171 Hritzu,1946:101.
也包含了孝心與人際間的溫情。172
在《伊尼亞斯紀》終卷伊尼亞斯手刃圖努斯時天人交戰,因念及面對不同對 象的虔敬,父親曉諭他要對戰敗者仁慈,但Evander王則希望他能為子報仇,173一 時猶疑不定,然而看到好友身上的配件在圖努斯身上,在視覺震撼下一劍刺進圖 努斯身軀而迅速結束全詩。父親所告誡的是公共層面,為了大我可以將私怨置諸 腦後,此為冷靜思慮後的決定,然而當下怒急攻心,亟欲復仇而下手,不假思索 而能付諸行動。《伊尼亞斯紀》前後皆為憤怒所主導,前為神怒,後為人怒。怒 火點燃戰火,必須控制怒氣等情緒才能平定天下。憤怒並非特定性別或族群的屬 性,而是整部詩篇如影隨形的情緒,《伊尼亞斯紀》是象徵一個由非理性和無節 制所支配的時代。174雖強調虔敬但首尾皆由憤怒控制心神。
英雄致力在戰場上取勝,藉此取得更趨近眾神的成就感,此為對有限人生的 回應,藉由追求永恆聲名以延續生命。然而傳統英雄式的榮耀已不適用在羅馬帝 國上,此個人追求成為了僭越神聖秩序的罪愆。在卷十一中Diomedes回應求助的 拉丁使者(11.227-293),他回道進攻特洛伊是錯誤行為,因而遭到神明放逐,讓 眾將士流離失所,希臘人為此勝利付出了代價,原本擊傷神衹是極大戰功,如今 卻使Diomedes感到懊悔,他勸告拉丁人應與特洛伊人和解,伊尼亞斯的虔敬行事 可代表諸神,不應與之為敵。Diomedes表現出希臘人對特洛伊戰爭的懺悔,也是 向史詩讀者傳達如此意念:戰場爭勝並非仿效眾神,而是僭越和違逆諸神,傲慢 行止必遭天譴。175
在卷六與卷八中,伊尼亞斯分別向年長者─父親安奇西斯和阿卡迪亞王
172 Dryden,1697:303.
173 Putnam,1995:172.
174 Nethercut,1968:83,note 4.
175 Adler:190-191.
Evander學習治國之道,176卷六的安奇西斯曉諭伊尼亞斯當寬待臣服者,討伐桀 傲者。阿卡迪亞王Evander則告訴伊尼亞斯:
要有輕視財富的勇氣,讓自己匹配神祇的行列,勿嫌棄吾等陋室的貧 窮。(8.363-365)
Evander 並向他解說義大利文明的由來,曾經出現的「黃金時代」云云。伊 尼亞斯秉持對父執輩的虔敬,虛心領受治國之道。
Helen Bacon 在 ‘Aeneid as a Drama of Election’一文中,提到了虔敬的作 用,「虔敬是所有軍事勝利中的關鍵。單方面對家庭、國家和眾神的奉獻,拯救 羅馬於暴力與毀滅之中。」177伊尼亞斯言必稱虔敬,而伊尼亞斯之盾中拓展了虔 敬的範疇,盾牌中央的圖飾表現了奧古斯都繼承了先祖,在內戰中,奧古斯都的 身後是元老和人民、家神與族神,義父凱撒化身星宿在天上庇佑,彷彿伊尼亞斯 再現。Bacon並提到宇宙的演化過程,「始於神與人以及眾神間的互動,併入了嶄 新而更具人性的宇宙秩序。」178而從伊尼亞斯的虔敬表現出來。
McCleish則指出維吉爾在卷四中有意更加突顯虔敬(pietas)這個主題,卷四是 狄多由愛生恨、憤而自焚的悲歌,伊尼亞斯的虔敬使其再次放下個人所欲,從神 事人而拋棄自我目標,離開了狄多。狄多之遭遇甚至令年少的奧古斯丁為之垂 淚,然而「正是狄多襯托出伊尼亞斯的虔敬」179,兩人對虔敬態度的對比最終成 就了伊尼亞斯,狄多走向瘋狂而伊尼亞斯秉持虔敬,但狄多行為過於極端,而羅 馬鼓勵謙遜,伊尼亞斯寡言但陳辭剴切(4.333-361),以對同胞的復國承諾,對神 諭的服從,對祖國的熱愛,對父親與兒子的責任等表明自身立場,最後以「去義
176 Pavlovskis:197.
177 Bacon,1986:329.
178 ibid:333.
179 McCleish,1972:127.
大利非吾所願」(4.361)表示對狄多的不捨,在陰間遇見狄多重申此言,潸然淚下。
女王陛下,我離開非出自本意,而是神的指示。….請你留步,你在躲 避誰呢?這是命運給我最後的機會和你說話了。(4.460-466)
伊尼亞斯對神與周遭眾人、包括狄多的責任都銘記在心。藉由狄多和伊尼亞 斯的對比,可見虔敬是全詩的關鍵。
英雄教誨
在特洛伊覆滅時,伊尼亞斯仍為荷馬敘述的英雄,在身負父親攜子逃亡時是 最初的轉折。在旅程前半,伊尼亞斯對命運的認知還不完全,不斷仰賴神的預示,
祭祀祈求神靈,此類獻祭在迦太基和西西里時期最明顯。伊尼亞斯在迦太基受到 熱烈款待,狄多女王願意接納特洛伊人,然而在天意催促下不得已倉皇離開。在 西西里船隻遭毀,面對多年無法抵達應許之地,一度打算放棄,但仍在預言提示 下繼續旅程。在流亡的過程中,伊尼亞斯逐漸體認到自己的責任,從最初迫於情 勢緊迫而逃亡,到離開迦太基的無奈,即使非自願也已然接受了命定安排,因他 明白所作所為有超越個人、更崇高的目的,直到陰間行後,徹悟此生負有待完成 的艱鉅任務。
相較於荷馬英雄,伊尼亞斯不夠英勇果敢,而是多愁善感,猶豫謹慎,總是 聽從神諭指示,這樣的英雄是否有資格稱為英雄?這代表邦國以至帝國領袖的新 形象,而不是部落時代只靠個人統馭和戰鬥能力,而是塑造出道德典型,這也是 屋大維安邦定國的精神支柱,奧古斯都不擅長作戰,體格也非強健,維吉爾用虔 敬取代英勇,是要用政治謀畫取代名聲,名聲與榮耀在古代一向是個人追求的目 標,為家國克敵獲取戰功就是揚名立萬與光耀門楣的手段。但維吉爾將這個目標
放得更遠,追求個人聲名必須源自對家國的忠誠,進一步對帝國忠誠,有帝國永 久和平才有個人和家族榮耀可言,而戰場勝利並非追求榮耀,而是追求和平,因 此如阿喀流斯一怒而棄同盟和伊尼亞斯時時以族人為念成為強烈對比。
卷六標示伊尼亞斯的覺醒,充分認識自身任務後,從卷七登陸義大利起,伊 尼亞斯真正成為意志堅定的領袖人物。在前五卷中伊尼亞斯臨危授命,率流離失 所的族人海上航行,在尋覓新家園的茫然和鄉愁下戒慎恐懼,在卷七正式展現領 袖能力,取得拉丁盟主 Latinus 認可,與當地勢力 Evander 王聯合,在戰場上擊 敗敵人圖努斯。
悲劇性的根源
伊尼亞斯離開狄多是因為自身無法控制的命運,與其說是對神意的虔敬,也 可說是肩負使命,對家國責無旁貸。他並非為個人榮耀而行動,而是以家國優先,
象徵公民德行,不再代表個人冒險,而是命定的建國者。180遭逢苦痛的犧牲乃屬 必然181伊尼亞斯終其一生無法遂心,而在虔敬的規範下行事。此即人類普遍的 命運,汲汲營營但內心始終飄泊。
伊尼亞斯沒有阿喀流斯鮮明的英雄性格,為榮譽而戰的豪邁氣慨,也沒有奧 德修斯的機智果敢,堅忍不拔和自信。《伊尼亞斯紀》的主人翁與傳統英雄人物 大異其趣,伊尼亞斯仍具有史詩英雄的勇武,但維吉爾強調的是羅馬民族精神而 非英雄超凡的氣質。在個人性格與民族精神的衝突下,伊尼亞斯最終犧牲小我以 成就大我。特洛伊的家神託夢給伊尼亞斯:
你應當為偉大的神,偉大的事業,偉大的人民建造一座宏偉的城池,你
180 Galinsky,1996:248.
181 Putnam,1962:206.
絶不能逃避長期的艱苦歷程。(3.159-160)
在船隻遭大火焚燬之餘,伊尼亞斯猶豫思忖著是否要忘記命運,定居西西里 或繼續航向義大利。為了族人安危,他一度打算不服從命運安排,最後在同行先 知和父親顯靈的勸說下繼續旅程。(5.700-748)
伊尼亞斯模糊呆板的形象,和阿喀流斯相比顯得不夠具體,為了命運的安排 而行動,但不明白目標何在,直到陰間尋父得知預言後才恍然大悟,此番轉折堪 稱伊尼亞斯的啟蒙時刻,他明白自己是新秩序的開啟者,是宏大計劃的一份子,
在此前他為保護族人與家神而退出戰場苟活,此後他是為子孫後裔而迎向新的挑 戰。自此他不再躊躇,果決迎向義大利戰爭。維吉爾結合荷馬兩部史詩,調換時 序讓奧德修斯歸鄉之旅程成為伊尼亞斯的亡命探險。奧德修斯返鄉後即結束旅 程,伊尼亞斯則迎向新戰役,成為另一個阿喀流斯,而以卷六陰間遊歷作為轉捩
在此前他為保護族人與家神而退出戰場苟活,此後他是為子孫後裔而迎向新的挑 戰。自此他不再躊躇,果決迎向義大利戰爭。維吉爾結合荷馬兩部史詩,調換時 序讓奧德修斯歸鄉之旅程成為伊尼亞斯的亡命探險。奧德修斯返鄉後即結束旅 程,伊尼亞斯則迎向新戰役,成為另一個阿喀流斯,而以卷六陰間遊歷作為轉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