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析研究作品之前,筆者想先了解人們是如何將一特定地方看作是自己的 家,故本節將試從巴舍拉的《空間詩學》、段義孚的《驚艷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
及Tim Cresswell 的《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中部分的相關篇章段落探究以下 三個面向,分別為人們所渴求的家屋之原初意象為何,人們如何感知家的真實存 在,以及人們何以建構出家的意義。
一、 家是棲居童年年日夢的家屋
《空間詩學》的譯者龔卓軍在導讀該書時,認為作者巴舍拉所欲探討的是一 種意象的空間想像層面,意圖從人們各自差異的「意象的發軔狀狀態」尋找其原初 的共通感受狀態,也就是一種關於空間的原型意象分析。在論及家屋的原型意象 時,雖然現實中每個人經驗到的家不見得處處美好,但其原初感受的建立卻離不 開一種跨越個別主體的「受庇護」或「渴望在其中受庇護」的私密心理反應。並 且,若主體想要感通家屋意象的原型特質,巴舍拉認為應當把自己放入「日夢」
(“rêveries”)的想像中,讓自己朝向(“oriente”)夢境,而非是完成夢境般地使自 己棲身於過往童年的家屋時光。128
但家屋不只是日夢的對象,也是人們住出自己生活空間的「人世一隅」 (“coin du monde”),還是人們最早依戀的第一個宇宙(Cosmos)。「所有真實棲居的空間,
都都含有家這個理理念念的本質」。129 就算是最寒愴的陋舍,也能使自己在想像力所形 構出的無形高牆中,獲得受到庇護的幻象。但若反過來因想像力而無法信任該厚 牆的堅實,受庇護的存有終會在持續不斷的辯證中,感到其庇護之有限,而體驗 到家屋的現實與虛幻。
128 加斯東‧巴舍拉,《空間詩學》,頁 27-30。
129 加斯東‧巴舍拉,《空間詩學》,頁 66。
家屋所喚醒的日夢引領人們夢想著人類最早記憶以外的家(“foyer”),在其中,
記憶與想像因聯結而相互深化。於是,家屋「不不再只是日復復一日地被經驗,它也 在敘說說說的線索索中、在我們說說說自己的故事時被經驗到」。130 而透過意象所保留的原 初價值,使人能夠重新悠遊於平靜的孩提之境,重新活在受庇護的記憶中,以固 著(fixate)於幸福之中。藉由記憶與想像的相互聯繫,人們步步趨近家屋的意象,
並隨著日夢而擁有自我調整價值的殊榮,從自身的存在重新構成那些「體驗日夢」
的處所,而過往的棲居之處也得以永存於心中。
換言之,家屋的日夢是人類存在的最初世界,是他們被「拋入世間」之前,
置放存有者與生俱來的幸福狀態。當存有者有了被拋到家屋之外的體驗後,其原 初溫暖的家屋日夢將成為內在世界的存有。再藉由日夢的牽引,家屋存有者得以 重回受保護的原初滿足之中。
此外,家屋日夢需要靜僻的角落來置放回憶的私密感。尤其在私密的孤寂空 間裡,充滿私密感的回憶因場所化作用而加以穩固,不需再面對時間消逝的催趕。
在人們的心中,過去所有渡過孤寂之處的存有難以磨滅,因為他們知道即便無法 繼續擁有此一空間,仍能藉由日夢重返那時私密的孤寂感,以此獲取窩心的安慰。
當人們將自己放在日夢的門檻上,便得以棲身於意念中不變的永恆家屋,聆聽著 從記憶不可及的深處傳來的遙遠聲音。在那些充滿秘密而難以客觀明說的聲音中,
日夢帶領人們朝向(“oriente”)夢境的「方向」(“orientation”),而非完成夢境。131 而人們「記憶的家屋」(“maison du souvenir”),即是「誕生的家屋」(“maison natale”),人們在其中的生長棲息將「誕生的家屋」銘刻進身體成為一組記憶之外 的有機習慣。於是,人們就是那間特定的房子,就是居住作用的圖解,這不只讓 一個居所有了身體,更讓其中的靜僻角落成為了童年日夢特定的棲息之處。當那 些靜僻之處被設定為童年日夢的庇護所,人們便能從中感受著對童年家屋的依戀。
130 加斯東‧巴舍拉,《空間詩學》,頁 67。
131 加斯東‧巴舍拉,《空間詩學》,頁 75。
是以,童年在日夢裡保有永恆,使人們用過去在「誕生的家屋」裡做日夢的方式 活在這棟已經消失不見的童年家屋裡。132
二、 家是親切切的地方
段義孚(Yi-Fu Tuan)在談論地方的親切經驗時,認為「親切切的經驗可移動至 對地方和物體的愈來來愈多的符號化和概念念化的理理解上」。133 如同嬰兒在向外接觸 到更多固定的物體與地方之後,不僅獲得了空間的擴展也與之產生較佳的聯繫,
於是,陌生的空間在親切的經驗下轉換成有其特殊定義與意義的地方。只是,地 方的親切經驗因埋藏於人心,而無法客觀表達,更難以警覺其存在。
所謂親切的地方是最能表現其護育意義而滿足人們基本需要的地方,就連精 力充沛的成人也渴望著孩童時期所知的撫慰片刻。家便是這個親切的地方,因為 在家這個地方,病痛與受傷能夠受到保護與餵養而痊愈。傷病衰弱之人需要在一 特定地方停頓以回復健康,這樣的經驗使人警覺到自己對他人的依賴,更警覺到 自己將停頓的地點變成感覺價值的中心,受到護育的親切經驗致使人們對家產生 永恆的愛。
對孩童來說,父母是最原本主要的「地方」,是獲得護育與安全的來源,是遇 到麻煩時的最佳保證人。或可說,「人在別人的力力量量中休息和別人的愛中居住」134。 如此,一個地方若缺乏適當的人,事物和地方便會很快失去其意義及永恆性。也 就是說,地方的價值來自於特殊人際關係的親切感,其親切感成長於真誠的警覺 和人際交換的刹那間,且必有一個供相關者分享品質又具有規避性和私密的場合,
好使其銘刻於記憶深處,以供回憶之時獲得強烈的滿足感。
家是一個親切的地方,充滿著人們日常使用的物品,而這些熟悉的物品或物 件幾乎成為人們的一部份,卻又因為太靠近而常無法看清。再者,當人將一間房
132 加斯東‧巴舍拉,《空間詩學》,頁 77-79。
133 Yi-Fu Tuan,《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頁 129。
134 Yi-Fu Tuan,《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頁 131。
屋想像為家和地方時,會因為過往某些既定意象的影響而難以意識到整間房屋,
只能看到其中可觸摸或聞味的部分。然而,也如同Freya Stark 所描述,「細小而熟 識識的東西,使她有強烈烈的著魔的回憶,(……)這的確就是家的意義,家是一個地 方,每天可以加入以前的所有日子」。135 是以,家是累積親切的地方,是人們的 童年時光,就算它可能平淡且不完美,也不容許局外人對其有所批評。
家是一個因每日生活而感到真實的親切地方,而真實來自熟悉的日常空間與 事物。感覺真實是重要的,卻難以在生活中受到注意,因為生活是活的,就像呼 吸一樣,無法解說亦無法在旁觀看,只能藉由個人全部感官參與其中。當人們離 家去到他處暫駐,雖可將日常的問題暫時留下不管,但重要的是他們自己的真實 也被留於家中,使得人們變成「特殊化和無停靠的人,觀察者抽試生活而無效地 真實生活」。136 由於身處他處無法感覺真實,使人產生一種觀察他處的距離。在 觀察的距離之下,他處便成為「在外的那裡裡」。原本在家中因過於靠近而看不清的 日常真實,得以藉由身在他處拉開了觀察的距離而令人重新思考,「在家」的親切 感就此改變成為「在外的那裡裡」的思想對象。
三、 家是社會建構的地方
在〈地方是家園?〉章節裡,Tim Cresswell 指出,「對許多人而言,有關地方 及其對人類類的重要性,最熟悉的例例子就是家的觀念念」。137 而不論是前述提及的巴 舍拉還是段義孚,兩人對家屋與家的概念皆大大地把物質地理學推向一種將家作 為核心的人文主義之地方取向。但他們此種「家是基本地方」的想法卻受到女性 主義者的質疑,像是Gillian Rose 認為「地方猶如家園」的看法是一種「男性氣概 的家/地方觀」。尤其是對那些在家受到壓迫的女性來說,她們不見得想去頌揚家
135 轉引自 Yi-Fu Tuan,《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頁 137。
136 Yi-Fu Tuan,《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頁 138。
137 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頁 42。
的歸屬感,也不太可能支持如「家提供了了終極的地方意義」的主張。138
儘管有不少像Rose 的白人女性主義者已然懷疑家是否總是充滿溫暖的關愛,
但身為黑人女性主義作家的bell hooks139 卻能夠提出更深層的看法。她曾表示「家 是抵抗的地方」,她將家以及打造家園的活動,視為在白人世界的壓迫下,具有做 為抵抗形式的重要意義。換言之,「人可以在家享有塑造自身認同的相對自由。
(……)家是個使人產生力力量量的地方」。140
此外,伴隨著(後)現代世界中日漸無法維持根植真實性(rooted authenticity)
觀念的情況下,一種被認為是本質主義且排他的地方觀被建構出來,這揭露出地 方做為家可能涉及的政治議題。對此,Cresswell 注意到有不少學者批判起社會文 化如何建構出地方,以及如何藉由排外行為來進行地方的建構。其中,David Harvey 認為全球層次的經濟空間關係的再結構與移動性,使地方處於更多樣的威脅之中,
尤其為了競爭,越來越有必要區分不同的地方。地方的固定資本(fixed capital)
形式和具移動性的流動資本之間的緊張關係,帶來了地方認同化的政治鬥爭,除 了涉及到「我們」和「他們」之分,並使他者在地方上即受到貶抑。
接續前者,Cresswell 再從「不不得其所」(out-of-place)的概念來談論他者的「逾
接續前者,Cresswell 再從「不不得其所」(out-of-place)的概念來談論他者的「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