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假若返家代表著文本中的兒童接受了成人版本的幸福童年,以實現 成人對田園式烏托邦的幻想。那麼,當成人作家隨時代轉變產生不同的兒童觀時,
文本中的兒童是否依舊如常地返家?還是返家就此消逝於兒童文本中?對此,諾 德曼曾以《虛構超級男孩》(Making Up Megaboy )為例,說明某些意圖擾亂純真 童年的兒童小說「所表達的那種由成人宣布的控制性真相關注的是成人的失敗,
他們要麼無法使孩子們免受他們自己的傷害,要麼把成人對安全美好的童年年的幻 景強加給兒童」53。為能理解兒童文本中的返家是否也變得如此,筆者將從 Virginia L. Wolf 的〈從家的神話到隨家而來的後果:文學的家屋〉54,以及Melissa B. Wilson 及Kathy G. Short 的〈向黃磚路道別:挑戰兒童文學中家的神話〉與Dorothy G. Clark 的〈緩步移向伯利恆:佛特《回家》中童年神話的改寫〉,於本節按照其發表時序 來探討返家意涵的轉變與再建構。
一、 遠離離現實的在家神神話
Virginia L. Wolf 於〈從家的神話到隨家而來的後果:文學的家屋〉(1990)中,
開章便以Adrienne Rich的詩作〈隨家而來的後果〉(“In the Wake of Home”),
Leonard Lutwack的〈無地方性:二十世紀文學的關注〉(“Placelessness: The Concern of 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
),以及T·ꞏS·ꞏ艾略特的《荒原》(Waste Land
)點
出現代文學中家屋的逐漸消逝。但相反地,諸多現代兒童文學卻依舊保有帶給人
53 培利.諾德曼,《隱藏的成人:定義兒童文學》,頁293。
54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筆者將此篇譯作:〈從家 的神話到隨家而來的後果〉。
們慰藉的「在家裡裡」(“being at home”),將最後能夠歸返的家賦予如神話般的地 位。為此,Wolf 引用以下Rich的詩句:
The child's soul carries on in the wake of home
孩童的靈靈魂帶著隨家而來來 的後果繼續前進
building a complicated house 蓋一間複雜的房子 a tree-house without a tree 一間沒有樹的樹屋
finding places for everything 為所有東西尋找安身之處 the song the stray cat
the skeleton
一首歌 一隻流流浪浪貓 一副骨骸
The child's soul musters strength 孩童的靈靈魂鼓起力力量量 where the holes were torn 那裡裡有著被撕裂裂的破洞洞 but there are no miracles: 但沒有任何奇蹟
even children become exhausted. 就算孩童變得筋疲力力竭55
Wolf 認為Rich這段詩句暗指著人們對家如神話般的依戀相似於兒童,這像是 在強調著某種屬於兒童的需求,需要安全感,需要完整性,即使筋疲力竭也要力 補家的破洞。並突顯出不同於成人文學所強調的無家感,兒童文學總是讚揚著家 並一再於確認其如神話般的信念。並且,許多評論家指出兒童文學中家的形象,
來自於與地方(place) 的情感聯繫,故使得以家(home)為主的兒童文學,常以 家屋(house)作為其主要的表現形式。
55 轉引自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53. (由於找不到詩 句的國內譯本,故此處中文為筆者暫譯的版本。該詩句出自Adrienne Rich, “In the Wake of Home,”
Your Native Land, Your Life.)
變得美好的終極開端」56 。而這也相似於其他解構主義,及後解構主義者對神話 起源的探索,將家的意義識別為一種文化建構,而非超驗的普世真理。Wolf 將此 看作是一種以認識論為基礎的看法,進而產出如艾略特的《荒原》和Rich的〈隨家 而來的後果〉那樣的洞見。
若將神話看作是經幻想或投射而產出的心理現實,那也許可以說傳統文學和兒 童文學證明了人們對一致性、確定性和完美的可能性不斷持續且核心的需求。對 於前述所假設的需求,Wolf 認為可從皮亞傑的認知發展論來進行探討。皮亞傑認 為人的成長來自於對現實的認識,以發展出個人的分離性與主體性,但其付出的 代價是放棄對安全(safety)與確定(certainty)的幻想,這樣的過程不僅耗費心力,
並使人痛苦,且使得人們心中一直保有著兒童般的需求,就像嬰兒與世界合一的 神話般體驗,持續不斷地魅惑著失落成人的想像。
此外,認知發展論同時說明了兒童文學中如神話般的家何以享有優越的地位,
甚至可說,兒童文學中對地方(place)的讚揚實質上是在回應與世界一體的需求。
其所反映出的是兒童不受時間與變化影響的地方感,使得兒童得以充分地藉由感 官來體驗世界,進而成為人們記憶中一種永恆不變的象徵。隨著正常認知的發展,
抽象思維使個人逐漸理解到與地方相連的感覺和意義來自於自身的內部。是以,
如神話般的家也在寫給兒童的作品中,根據讀者的年齡變化而有不同重點的探討,
從原初聚焦於神話般的家屋之所,移轉至保護、建造、尋找或恢復家屋,最後則 轉變成將家屋的意涵予以內化。但也許如同Northrop Frye對傳奇浪漫故事的評論,
不論是哪一種模式都可能是一系列高度或低度模仿「流流離離失所的」(“displaced”)
的神話,「逐漸朝著真實性的相反端點移動,然後,具有諷刺刺意味地開始往回移動」
57。
為了印證前述看法,Wolf 挑選了五本皆以家屋(house)為中心的兒童小說來
56 轉引自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54.
57 轉引自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56.
論述兒童文學中家屋模式的變化以及對讀者的期望。這五本兒童小說依序為The Animal Family ,《借物者系列(1):借物少女艾莉緹》(The Borrowers), The House in Norham Gardens, One- Eyed Cat 以及 Ask Me No Questions。
在這五本作品裡,對家屋的關注從讚揚與世界聯為一體的永恆、離開危險的地 方去冒險尋找理想的家屋、保有對已逝之人記憶的家屋、接受犯罪的平凡人的家 屋,到藉由諷刺隔絕一切的殘酷之屋來肯定以愛連結一切的家屋。Wolf 指出前述 五本書的內容一本比一本更加接近現實而世故,但其中「沒有一本完全否認這世 上的任何人可以在家的可能性」。58 是以,兒童文學一再藉由這樣的神話——能與 世界合而為一的家屋——好為人們提供他們所想像或需要的慰藉。但這麼做也許 會過於否認現實,進而排除對變革和增長的渴望。若我們期盼孩童能在未來發揮 潛力為世界作出貢獻,那麼他們最終必須接受具破壞性的混亂現實,已超越自身 對世界的認知,來產生更多創造力的可能。因此,Wolf 建議兒童文學也許需要「比 它所做到的更更遠離離神神話以趨向隨家而來來的後果」59。
二、 顛覆後再重組的平權家庭
Dorothy G. Clark於2000年發表的〈緩步移向伯利恆:佛特《回家》中童年神話 的改寫〉裡,認為辛西亞・佛特的《回家》擁有傳統孤兒故事所有標誌的捕獲
(trappings),卻藉由女性主義修正的敘事結合後現代(再)構思的家,對浪漫主 義(Romantic)兒童、父權(patriarchal)中心的家庭模式及母職(mothering)提 出批判並重新定義。佛特刻意將孤兒故事及浪漫主義兒童的慣例(conventions)以 比喻的手法嵌入《回家》之中,藉此描繪出理想化童年的危機,以重組家(home)、
家庭(family)和母職(motherhood)的觀念,進而提出後父權(post-partiarchal)
家庭結構的新構想,也就是一個由兒童自己創造的、與成人平權的家。
58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66.
59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66.
在傳統的孤兒故事裡被浪漫主義理想化的孤兒主角,最終會因為他們的善良 美德而獲得如庇護所般的家。其所呈現的理想化兒童所反映出的童年,就像Rich Flynn 所說,「使我們很難將童年年視為真實經歷歷(“lived experience”)」。60 並且,
James Holt MacGavran 更從孤女故事發現到,故事最後返家的目的是讓女性的孤兒 主角重新融入父權家庭,且不對該家庭結構提出任何批評。這樣表明了「成為孤 兒是一件壞事,成為傳統家庭結構的一部分則不不是」61 。但在佛特的《回家》裡,
前述以父權為中心的傳統家庭或權威機構,非但沒有帶來任何溫暖或庇護,反而 以保護之名企圖破壞狄樂曼兒童一家的完整性。為了能夠返家,狄樂曼兒童不再 是傳統的孤兒,他們不僅停止了父權家庭階級制的功能,還創建出屬於自己的安 全與家,對他們來說,成為孤兒並不是壞事。儘管佛特在《回家》裡顛覆了理想 化童年的建構,卻仍保留部分她所欣賞的「浪漫主義兒童」的特徵,好讓「兒童」
最後可以安全地「回家」。
為了掌握佛特顛覆與保留了哪些「浪漫主義兒童」的特徵,Clark 從三位學者 的研究來審視這個想法,依序為Alan Richardson,Claidia Mills 以及 Anne Higonnet。
首先,Richardson 從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的〈不朽頌〉(“Immorality Ode”)
所強調的「自然兒童」(“child of nature”)形象,指出浪漫主義兒童的主要特徵為 自由和純真,並在其結構下帶有一種保護兒童的思想。與之相同的是,Mills 也認 為純真是浪漫主義兒童的核心,並從融入此概念的孤兒故事中,發現了以下三個 特徵——孤兒主角面對逆境時的正直樂觀,相當於華茲華斯所謂的「最好的哲學 家」(“Best Philosopher”)其道德上完美的理想兒童形象,以及失落成人的救贖 者——皆與浪漫主義兒童所隱含的「與生俱來來的純真」(“prelapsarian innocence”)
相互關聯。
60 轉引自 Dorothy G. Clark, “Edging Toward Bethlehem: Rewriting the Myth of Childhood in Voigt's Homecoming”, 191.
61 Dorothy G. Clark, “Edging Toward Bethlehem: Rewriting the Myth of Childhood in Voigt's Homecoming”, 191.
Higonnet 則是從視覺圖像,來追蹤浪漫主義兒童「與生俱來來的純真」在大眾 文化中的發展與危機。她觀察到孤兒故事所代表的「與生俱來來的純真」在視覺上 被描繪為性、社會和心理上的純真,似乎在宣告世界上任何形式的經歷都對這些 兒童沒有任何影響。此外,圖像中兒童的臉和眼睛都避開了觀看者,其所拉開的 距離彷彿創造一種「他者」(“otherness”)的感覺好讓他們更加理想化。這也回應 了前述Flynn 的觀點,意圖阻止人們看到兒童的「真實經歷歷」。接著,Higonnet 指
Higonnet 則是從視覺圖像,來追蹤浪漫主義兒童「與生俱來來的純真」在大眾 文化中的發展與危機。她觀察到孤兒故事所代表的「與生俱來來的純真」在視覺上 被描繪為性、社會和心理上的純真,似乎在宣告世界上任何形式的經歷都對這些 兒童沒有任何影響。此外,圖像中兒童的臉和眼睛都避開了觀看者,其所拉開的 距離彷彿創造一種「他者」(“otherness”)的感覺好讓他們更加理想化。這也回應 了前述Flynn 的觀點,意圖阻止人們看到兒童的「真實經歷歷」。接著,Higonnet 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