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Virginia L. Wolf 所言,「儘管許多成人文學為我們的無家可歸感到遺憾,
並反映了了神神話支離離破碎或失落落,但大多數數兒童文學卻讚頌著「家」並肯定對神神話 的信念念」。333 「家」不只是辨識兒童文學的重要特徵,「有家可返」更是兒童文學 所堅信的神話。對此,Wolf 更借用杰奎琳・羅絲(Jacqueline Rose)的話,點出兒 童文學此種對於神話的肯定,「不不僅意味著拒絕承認與童年年有關的困難和矛盾,還 意味著我們(成人)如何利利用孩子的形象否認與我們自己相同的困難
」。
334 當兒 童文學讚頌著家的同時,童年被形塑成一種純然如神話般美好的終極開端,並隱 含著成人所想像並需要與世界一體(oneness)的可能性。同樣的,Melissa B. Wilson 與Kathy G. Short 也認為兒童文學藉由家的神話體現了成人在混亂之中對穩定的需 要,並透過兒童主角在故事最後的「返家」實現了所謂的「幸福結局」。換言之,兒童主角是否能在故事最後順利完成「返家」,即為兒童文學中「家的神話」是否 能實現之重要關鍵。筆者曾於第參章提過,本研究作品中的兒童主角之所以無家,
其原因在於父母對家的放棄與逃離。筆者發現,作品中父母逃離的原因不是為了 遺棄孩子,而是因為自己終究無法實現「家的神話」而選擇放棄。以下將就「返 家」之意涵與研究作品中逃家父母之間的關係進行討論。
一、 以成人為中心的「返家」
關於「返家」,Dorothy G. Clark從傳統孤兒故事發現,只要孤兒主角最終能保 有符合浪漫主義所理想化的善良美德,即能獲得如庇護所般的家作為獎賞。其所
333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54.
334 轉引在自 Virginia L. Wolf, “From the Myth to the Wake of Home: Literary Houses,” 54.
強調的理想化兒童所反映出的童年,就如Rich Flynn所言,「我們傾向於將童年年視 為一種觀念念或理理想,這使我們很難將童年年視為真實經歷歷(“lived experience”)」。335 接著,Clark再參考James Holt McGavran的觀點,分析孤女故事中的「返家」模式:
「女女孩從在家到冒險再到(重新)馴化。該孩童重新融入了了父權式的家庭結構,
而對該結構本身未加評論論」336。於此,「返家」成為了一種「馴化」的成果,藉由 流浪旅程讓孤兒主角朝向理想化兒童邁進,屈服於父權式庇護所帶來的身心箝 制。
對諾德曼而言,「返家」的其中一個目的在於強調兒童與成人之間的二元對立。
兒童文學中的二元對立來自於在家與離家的差異,當兒童主角理解其背後所隱含 的對立價值觀,並於返家時選擇了其中一邊而捨棄另一邊的價值觀,進而強化「一 種價值觀凌凌駕於另一種價值觀之上」。337 在這樣的過程中,其所假定的兒童讀者 可能會用一種雙重視角的方式,來理解所謂「兒童樣」的天真無知是如何不同且 對立於成人。讀者一方面被期待從兒童主角的視角理解天真無知的侷限,另一方 面又被期待從知道得較多的觀察者視角欣賞天真無知所帶來的單純快樂。這樣的 做法不僅促請假定的兒童讀者以此種由成人作者所界定出的「兒童樣」來理解自 己,還由此確認與之相對的成年的存在以及屬於成人的力量及權威。於此,「返家」
也可說是「再返家」,也就是從成人對童年的看法到以兒童為中心的看法,然後「再 返回」成人的看法。然而,兒童的「再返回」是帶著離家的經驗,所以這時的「家」
對兒童而言已和最初在家之時有所不同。於是,「再返家」不只讓兒童從兒童中心 返回成人觀點的童年,也讓兒童能夠按照成人所希望的方向來成長變化。於是,「返 家」成為了讓兒童知道自己不同於成人的關鍵,更讓兒童認同了屬於成人觀點的 理想童年。
335 轉引自 Dorothy G. Clark, “Edging Toward Bethlehem: Rewriting the Myth of Childhood in Voigt's Homecoming”, 191.
336 Dorothy G. Clark, “Edging Toward Bethlehem: Rewriting the Myth of Childhood in Voigt's Homecoming”, 191.
337 培利.諾德曼,《隱藏的成人:定義兒童文學》,頁63。
二、 被「理理想童年年」壓垮的父母
筆者發現,前述以成人觀點為中心的「返家」,在本研究作品中成人父母的逃 離之下宣告失敗。從作品內容可發現,這些逃家的父母本就是一群「逾越」傳統 家庭的道德規範而被主流社會歸類為「不不得其所」的「他者」,且可能被主流社會 貼上「失能父母」的標籤。儘管如此,本作品中「不得其所」的父母似乎還是受 到傳統主流價值的影響,認為孩子需要由成人為他們營造一個能夠提供安全庇護 的家。並且,父母可以將個人對童年的想像與渴望投射於孩子身上,以逃避自己 在現實生活中所遭遇到的真實困難。
因此本研究作品中的兒童主角在家的時候,都像是活在父母的想像之中,而未 察覺父母對他們刻意隱藏的真實問題。就像《回家》的母親,帶著狄樂曼兒童在 海邊的小木屋過著與自己童年不一樣的生活,卻從未透露生活中所面臨的現實問 題。母親還向狄樂曼兒童隱瞞了關於自己的過去,自己未婚生子的原因,以及狄 樂曼兒童父親離家的理由。母親只希望狄樂曼兒童能自由自在地成長,不需面對 她在現實生活中所承受的任何問題。《直升機人》裡的父親因為深受妻子亡故打擊,
而拒絕與皮特談論關於母親的事情。父親為了不讓皮特被自己所幻想的直升機敵 人帶走,他用盡各種方式將可能的危險隔絕在外。這使得皮特不能對父親表達自 己的想法,不能違反父親作出自己的選擇,只能被動地接受父親為他所做的一切 安排。《曼菲鎮的月光》裡的父親和狄樂曼兒童的母親一樣,他用自己的方式照料 與保護愛比琳,他為愛比琳編造如奶油糖般香甜的故事,卻把自己過往在曼菲鎮 的真實經歷全部塵封起來,因為父親也希望能為愛比琳羅織一個比自己過去更加 美好的幸福童年。
然而現實是,狄樂曼兒童的母親被生活現實的困境,以及主流社會的排斥所壓 垮,甚至罹患精神疾病而徹底失去給予孩子照護的能力。皮特的父親因為逃避妻 子死亡的事實而加劇自己精神分裂的病況,並在個人的錯誤判斷之下差點讓皮特
與自己一同溺死於河中。愛比琳的父親因為無法脫離童年創傷所留下的陰影,而 選擇自我放逐以免再次傷害愛比琳。這些父母都想要相信自己能為孩子帶來安穩 無憂的幸福童年,卻又因為現實生活中一再地挫敗而壓垮了自己。在無法實現傳 統價值所期盼的「理想童年」的境況下,逐漸否定自我的父母成為了「不得其所」
的逃家者。就像《曼菲鎮的月光》裡愛比琳對金克斯的理解:「我猜金金克斯後來來也 走了了,逃走了了。人遇到困難不不就會這麼做嗎?逃到下一個城鎮,把所有麻煩拋在 腦後?連連他最在乎的人也拋下了了?」338 原本想要藉著「理想童年」逃避自身困境 的父母,反倒被「理想童年」帶來的挫敗給壓垮,他們拋下與孩子一起生活過的 家,放棄給予孩子照護的親職,以遠離使他們感到挫敗的一切。在成人毫無預警 地宣告家的失敗之後,孩童被迫一同成為流離失所的無家之人,並提早認清Virginia L. Wolf 所謂的「隨家而來來的後果」:「家從來來都都不不會是它該有的樣子,或者我們自 童年年起就生活在從來來不不是和永遠不不會是什什麼樣子的某種幻覺中,有時會喚醒我們 本質上的無家可歸」。339 或許,只有在認清無家的現實之下,無家兒童才有機會在 成人所留下的模糊性和複雜性的矛盾困境中自行找出「返家」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