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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擬仿的另一面:从矛盾双重性到宿命的策略

第二節 媒介的迴路與大眾的黑洞: 「後真相時代」的宿命策略

一、 何為回應:超越傳播效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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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媒介的迴路與大眾的黑洞: 「後真相時代」的宿

命策略

一、 何為回應:超越傳播效果研究

長期以來,傳播學研究都為傳播效果理論模型所壟斷。Harold Lasswell 在 1948 年描繪的傳統傳播模型是一個從媒介/傳播者到閱聽人/消費者的線性過程,

傳播過程的兩端構成了一項二元對立(Mcquail & Windahl, 1993, pp. 13)。根據這 種傳播模型,二元對立兩端的關係往往是在「有何影響」的問題下得到考察。這 個問題已經假定了訊息發送者對訊息接收者的單向度影響。汪琪(2018)指出,

儘管今天媒介傳播研究的規模和視野已經遠遠超過了傳統模型,但是經驗研究很 大程度上仍延續了 Lasswell 分析傳播過程的基本框架。在她看來,Lasswell 概念 化傳播過程的方式反映了以 Decartes 哲學為代表的二元論(dualism)。這種非此 即彼的模型造成的一個後果是「選擇性研究」,研究者只專注於二分項的其中一 端,並誇大了這一端的重要性(Wang, 2018)。另一方面,當二分項的其中一端多 次無法被當作經驗變化的原因,非此即彼的模型讓研究者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

研究者們於是在強效果和弱效果的結論間搖擺不定(Wang, 2018)。汪琪(2018)

想要促使研究者們反思,傳播效果研究停滯不前的原始,是否有可能是提出問題 的方式錯了,又或者是否在一開始就提出了錯的問題。

在圍繞「假新聞」所作的實證研究中,傳播效果研究的範式依然佔據了強勢 地位。很多學者都相信,「假新聞」傳播速度之快,波及範圍之廣,社群媒介難 辭其咎(Kakutani, 2018; Lazer et al., 2018; McIntyre, 2018; Tandoc et al., 2018;

Vosoughi et al., 2018)。但是,研究者又發現,如果比較「假新聞」和真相的傳播 速度,社群媒介的結構因素沒有辦法說明為何「假新聞」要比真相更加吸引人

(Vosoughi et al., 2018)。於是,他們就把原因推到閱聽人身上,認為「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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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根源在於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弱點(McIntyre, 2018; Vosoughi et al., 2018)。顯然,

這些研究重複陷入了汪琪所發現的傳播研究的副作用,一方面誇大社群媒介的重 要性,另一方面又在強效果和弱效果的結論間搖擺不定。

為了克服二元機械論的本體論困境,汪琪(2018)主張用一種 Leibniz 式的 動力論(dynamism)作為替代的本體論框架。她認為,一種動力論的媒介傳播研 究框架至少需要反映兩個特徵。首先,這種框架需要承認「變化」是事物的正常 狀態;其次,媒介需要被看作是一個平台,為不同行動者以多種方式使用和塑造,

從而成為社會結構運作中的重要因素。動態論體系關切的中心不是單向度的影響,

而是「互動性」(interactivity)。因為第一點所強調的變化往往是由社會中的不同 力量之間的互動催生出來的(Wang, 2018)。汪琪所推崇的動力論框架固然克服 了二元機械論在學術研究上的短板,它仍然只是在「有」的層面提出的解方,而 沒有觸及更為根本的「無」的問題。如同二元機械論將本應成為問題的「媒介的 單向度效果」當作前提來接受,Leibniz 式的動力論則將本應成為問題的「多重 力量之間的互動」當作具有普遍性的毋庸置疑的前提。

偏愛敘事體理論的 Baudrillard 或許首先會用藝術家 Alfred Jarry 的奇異故事 反駁「力量關係」的假設。Jarry 在小說《超級男性》中寫到一位橫穿西伯利亞的 自行車手,他在途中因精疲力竭而死,卻仍繼續踩著踏板,推進那台「偉大的機 器」,將死後的僵硬轉化為原動力。在 Baudrillard 看來,這或許說明死人也許要 比活人運動地更快,也能更好地讓機器運轉,「因為他們不再有任何問題」

(Baudrillard, 1989[1986], pp. 115)。在這個故事中,驅動著自行車抵達終點的不 是任何力量(force),而是力量的缺場(absence of force),也就是慣性(inertia)。

「力量關係」的假說完全沒有考慮力量在缺場的情形下發揮的作用。很有可 能所有我們假定力量關係發揮作用之處,力量早已消失無踪,但系統卻運作地比 力量存在之時還要好。「力量關係」的假說本身很有可能參與了擬仿早已不存在 的力量關係的進程。這個假說在 Michel Foucault 的著作中演繹到了臻於完美的 境地,但是 Baudrillard 卻直擊要害,指出「力量關係」的理論事實上將所有的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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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形式都引導為一種正面的關係。這無異於是將游擊戰的謎團全都替換為古典戰 爭的棋局(Baudrillard, 2007[1977], pp. 60)。因為游擊戰是一種表象的遊戲,有可 能將軍隊出沒之處偽裝成不在場,又可能將軍隊不在場之處偽裝成軍隊駐紮之處。

或許最為高明的戰術是「空城計」般將軍隊的不在場偽裝成不在場。但是對於信 奉「力量關係」假說的研究者來說,唯一的對抗形式就是如西方古代戰場上的正 面迎敵。在 Baudrillard 看來,在力量關係存在的狀態下,權力(power)總是會 獲勝,革命的到來或遠去所改變的只是掌握權力的人,而權力自身卻毫髮無損

(Baudrillard, 2007[1977], pp. 60)。

對於 Baudrillard 來說,真正的挑戰(challenge)不是基於權力的挑戰,而是 讓權力走向死亡的反向挑戰(counterchallenge)(Baudrillard, 2007[1977], pp. 60)。 反向挑戰的本質是「非政治的,非辯證的且非策略的」,它打破權力的線性邏輯,

甚至會將權力閉合在一個循環的邏輯中。Baudrillard 想要表明,力量缺場之處就 是誘惑發揮作用之處。誘惑也就是游擊戰所採用的抵抗形式,是可與《孫子兵法》

或禪宗哲學相類比的「微妙藝術」(Baudrillard, 1990[1979], pp. 114)。「誘惑要比 權力更強,因為誘惑是可逆且可朽的,而權力則想要像價值一樣不可逆,像價值 一樣積累且不朽。」(Baudrillard, 2007[1977], pp. 53)誘惑和權力之間的關係也就 是矛盾雙重性和一般政治經濟學價值之間的關係。由此我們不難理解,對於力量 關係來說,矛盾雙重性也同樣是不可能又不可避免的。誘惑也是基於矛盾雙重性 所構想出來的諸種可逆的,走向死亡的形式之一。

多重力量互動的動力論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克服二元論的機械論所設定的從 媒介/傳播者到閱聽人/接收者的單向度效果的片面性,但是動力論所設定的回饋 模式是用力量回應力量,而力量本身仍然是線性的、積累的、不可逆的形式。多 重力量互動的動力論只不過將一個傳播迴路切分成兩個單向度過程。力量自身並 沒有得到回應。即使在 Foucault 的力量關係模型中,力量從傳統的線性與決定性 的變成放射性和螺旋狀的,這在 Baudrillard 看來仍然是理性(reason)施加與我 們的有關權力的夢想(Baudrillard, 2007[1977], pp. 53)。當我們在「力量關係」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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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基礎上思考什麼可以構成對媒介的回應,我們的視野固然能超出「閱聽人」

的範疇,轉而關注「社會中不同的力量」與媒介或以媒介為平台進行的互動(Wang, 2018),但是力量的消亡或者缺席卻被排除在任何一種互動之外。我們將無法看 到這樣的可能性,即正是能力量的消亡或者缺席才構成對媒介以及形塑媒介的力 量的致命回應。

Baudrillard 對通行的具有普遍性的「傳播」(communication)概念的接受是 有條件的。因為「傳播」的概念一旦被簡單理解為訊息的傳遞-接收,對「回應」

(response)的理解就只能局限於對訊息的反饋(feedback)。但是反饋也只不過 是對訊息的 可逆的 接收, 因其未能 廢除強加的 傳遞- 接收模式(Baudrillard, 1981[1972], p. 169-170)。Baudrillard 更希望人們從矛盾雙重性的角度來理解傳播,

也就是將傳播界定為一項交換,一個演說和回應(response)的相互性空間,一 個責任(responsibility)的空間(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69)。他不僅恢復了 在「回應」和「責任」兩個概念之間的聯繫,而且也重新界定了何為「責任」。

他所謂的「責任」不是現代人理解的「個體的責任」(individual responsibility), 即「心理學或道德的責任」,而是處在交換中的個人的(personal),相互的紐帶

(correlation)(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69)。Baudrillard 自一開始就通過打 開矛盾雙重性的象徵空間與普遍性「傳播」概念保持距離。

為了更充分的說明基於矛盾雙重性的「回應」是什麼,Baudrillard 提議去「原 始」社會尋找其等價物。「權力屬於那些能夠贈予卻不能被回報的人。」(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0)交換通常是為了獲利,但是贈予卻不允許償還的行為卻中斷 了為了獲利的交換過程,權力的壟斷(monopoly)由此建立起來。社會過程因此 偏離了平衡狀態,一方是壟斷了權力的贈予者,另一方是因無法償還而為權力所 奴役的人。因此,償還就具有了一種逆轉權力的政治效用。償還意味著打斷這種 權 力 關 係 , 在 對 抗 性 的 相 互 性 的 基 礎 上 , 建 立 或 重 建 了 象 徵 交 換 的 迴 路

(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0)。在所謂「原始」社會,象徵符號並未解放為 現代符號,因此不存在自主性的政治和經濟的領域,也不存在具有自主性的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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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域,交換或中斷交換都事關權力與地位。為了讓權力保持壟斷,償還是絕對禁 止之事,也因此是不可能之事。這再次證明了象徵交換或矛盾雙重性的不可能性。

這種不可能性並沒有因為資產階級社會對符號的解放而有所緩解。因為權力的秘 密就隱藏在這種不可能性中。但是只有現代社會將象徵交換徹底排除在視野之外。

在 Baudrillard 看來,媒介的運作方式與所謂「原始」社會並無二致。「媒介 在述說,或者某些東西在那裡得到述說,但是述說的方式卻排斥來自任何地方的 任何回應。」(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0)不論在「原始」社會還是現代社 會,象徵交換都是危險的,意味著對由中斷交換所導致的權力壟斷的顛覆。儘管 前者以象徵交換為社會組織的原則,而後者只能以其死亡的形式經驗縈繞不去的 象徵交換(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這表明,象徵秩序和擬象秩序之間的 差異是相對的。因為象徵秩序不等同於象徵交換,如同經濟學的交換也不等同於 象徵交換。「象徵交換」的矛盾修辭是不可化約的。Baudrillard 指出,不論「身體 的形變」還是「誘惑」都對「象徵秩序」一無所知,象徵秩序只有在一種形式向

在 Baudrillard 看來,媒介的運作方式與所謂「原始」社會並無二致。「媒介 在述說,或者某些東西在那裡得到述說,但是述說的方式卻排斥來自任何地方的 任何回應。」(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0)不論在「原始」社會還是現代社 會,象徵交換都是危險的,意味著對由中斷交換所導致的權力壟斷的顛覆。儘管 前者以象徵交換為社會組織的原則,而後者只能以其死亡的形式經驗縈繞不去的 象徵交換(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這表明,象徵秩序和擬象秩序之間的 差異是相對的。因為象徵秩序不等同於象徵交換,如同經濟學的交換也不等同於 象徵交換。「象徵交換」的矛盾修辭是不可化約的。Baudrillard 指出,不論「身體 的形變」還是「誘惑」都對「象徵秩序」一無所知,象徵秩序只有在一種形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