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擬仿的另一面:从矛盾双重性到宿命的策略
第二節 媒介的迴路與大眾的黑洞: 「後真相時代」的宿命策略
三、 宿命的策略:幻象還是現實,你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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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與之遊戲,從而恢復語言自身的矛盾雙重性。
對於批判性的寫作來說,律法的參照物必不可少,寫作在逾越和禁止的界限 兩側來回穿梭。為了擺脫並對抗對律法的參照,寫作必定要為自己尋找遊戲規則,
而在 Baudrillard 的寫作中,律法和規則兩個王國的雙重螺旋就是他的遊戲規則。
因此,Baudrillard 的理論本身就是宿命性的,它與現代社會賴以為生的參照體系 一一斷絕聯繫,並轉而與之對抗。這樣做注定要將理論本身推到命運的秘密秩序 中。
三、 宿命的策略:幻象還是現實,你賭什麼?
Baudrillard 再次對雙重螺旋進行了變形,命運秩序和交換秩序的對抗變形為 宿命策略和平庸策略的對抗。一方面是宿命的策略,屬於客體、誘惑、象徵交換,
他者;另一方面是平庸的策略,屬於主體、精神分析、政治經濟學,相同者等等。
宿命(fatal)和平庸(banal)之間字面上的相似性並非偶然,而是暗示了兩者二 元性的對抗關係。每個詞都具有的兩個元音 a 也在提示一種易位書寫式的操演。
平庸理論和宿命理論的全部差異在於,在前者中,主體相信自己要比客體聰明;
在後者中,客體總是被認為是比主體更加聰明,更加犬儒,也更加卓越。客體在 迂迴路線的盡頭帶著諷刺的意味等待著主體。
「宿命」並不處在系統之外,而是處在系統的中心,在系統的策略據點,在 系統的慣性之點,在其盲點。Baudrillard 認為這是「宿命」唯一的定義(Baudrillard, 1993, pp. 50)。難道這不同時也是象徵交換的定義嗎?儘管 Baudrillard 理論的概 念紛繁複雜,但是只要把握住雙重螺旋的兩條線索,我們就能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們大可將宿命的策略轉譯為象徵交換。只不過在宿命的策略中,Baudrillard 更 為關注的是系統讓自身偏離軌道的策略。
「大眾」(mass)就是來自系統內部的宿命策略。La masse 不只指涉物理學 和哲學意義上的「質量」,也表達出「大多數」的意涵,甚至還有電學中的「大 地」。自一開始,Baudrillard 就沒有想要給出「大眾」的明確定義,而是要藉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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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確定的意義重新創造出「大眾」的概念。Baudrillard 所謂的「大眾」不再等 同於社會學或政治學的對象,它是 政治性、社會性和普遍意義的不良導體
(Baudrillard, 1983, pp. 2)。「一切都從他們中川流而過,一切都在吸引他們,但 是卻又通過他們散播開來,而又不留下踪跡。最終,所有對大眾的訴求都收不到 任何答覆。」(Baudrillard, 1983, pp. 2)我們曾經提到,在力量缺席之處,慣性
(inertia)會接替力量繼續發揮作用。在 Baudrillard 看來,「大眾」就是內在於系 統的慣性(惰性),慣性的能力,中和者的能力(Baudrillard, 1983, pp. 2)。
製造「假新聞」的人的全部策略都是要了解「大眾」,並進而影響「大眾」。 為了讓「假新聞」發揮作用就要訴諸大眾的相信。不只是相信偽造的事實,而且 要相信現實原則,相信真與假、現實與想像的差異。在此意義上,「假新聞」的 製造者和「假新聞」的譴責者殊途同歸,因為「假新聞」的譴責者所擔心的也同 樣是「大眾」不再相信現實。因此,我們就絲毫不必驚訝,美國總統 Donald Trump 竟然會在 Twitter 上發布推文,提議設立「假新聞獎」(Fake News Awards),以便 突出那些對 Trump 的形象加以歪曲或製造虛假報導的機構(Trump, 2017.11.27)。 但是,大眾卻像一個巨大的黑洞,無情地彎曲和扭曲所有靠近它的能量和光的輻 射(Baudrillard, 1983, pp. 9)。
Baudrillard 曾經認為,媒介模式所構造的擬仿迴路排斥了象徵性回應,也排 斥了相互性責任。但是他隨後又認為,這種有關操縱、神秘、異化的假設太過傳 統(Baudrillard, 1993, pp. 87)。對總體化控制策略的 Orwell 式的指控並未捕捉到 系統中的「盲點」,因此也無法構成對系統的挑戰。Baudrillard 認為必須要找出不 同的假設。但這並不意味完全推翻此前的假設。完整的假設必定是悖論性的。大 眾並不因此就變得不再沉默,相反,大眾用沉默作為回應。這是 Baudrillard 對
「大眾」概念做的第一次調整。
「沉默的大多數」的沉默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回應。沉默是一種通過撤回而 實施的大規模應答,一項宿命的策略(Baudrillard, 1993, pp. 87)。在刺激物、訊 息和測試的狂轟濫炸之下,大眾卻只是一個「不透明、盲目的地層(strat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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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通過統計資料和問卷調查才能夠測知其存在(Baudrillard, 1983, pp. 21)。也 就是說,在調查(survey)和沉默大多數之間發生了短路,人們以問/答的擬仿模 型測試(test)大眾,而大眾從來都只以民意調查的資料示人。既然擬仿模型只能 給出自我指涉的答案,我們就無從知曉,大眾是否還是一個真實的參照。我們在 擬仿模型之外找不到大眾,大眾消失在「大眾=媒介」的等式中。這就是大眾的 沉默。Baudrillard 指出,作為宿命策略的沉默本身就是悖論性的。如同矛盾雙重 性並不是沒有價值,而是價值在確立了個人的相互關係後廢除自身;沉默也不是 什麼也不說,而是「拒絕以它的名義被人言說」(Baudrillard, 1983, pp. 22)。因此,
沉默並不是被動性的,它看似以沉默對一切聽之任之,但也用沉默來對強加於它 的一切實施報復。再也沒有人能夠說它代表著沉默的大多數。通過這種拒絕表徵 的沉默形式,大眾廢除了意義。
「在一邊是政治階級,文化階級等等,他們生產意義——他們的職業,他們 的功能就是生產意義,生產訊息等等。而在另一邊是聚集的大眾,他們拒絕這種 自上而下的意義,或者他們阻塞了所有這些意義,因為有過多的意義,過多的資 訊。所以,『我們要讓這個進程停止!』」(Baudrillard, 1993, pp. 88)
大眾與媒介之間的短路造成的後果是,擬仿秩序的演進必然也會影響到大眾 回應策略。事實上,媒介與大眾的運作的同步也已經為「宿命」概念的內涵所暗 示。「宿命」(fatal)是相同的符號(sign)同時掌管著某物的出現和消失,相同的 星座既提供了希望也最終導致了災禍,相同的邏輯既蘊示了系統的擴張,接著又 導致了系統的毀滅(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0)。宿命實際上體現的是符號、
星座或邏輯自身的矛盾雙重性。如同禮物同時確立了參與交換的人之間的關係和 距離。在擬仿的碎形階段,不僅價值或價值的斷片進入病毒性的增殖和擴散,大 眾的策略也以相同的方式運作。Baudrillard 第二次調整了大眾的宿命策略。
「曾經我們談論了很多大眾的漠不關心。他們的沉默對於稍早一代人是至關 重要的事實。但是今天,大眾的行為不再是通過偏轉(deflection),而是通過感 染(inflection),通過他們五花八門的幻想(phantasy)來污染民意測驗和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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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0)
不論對沉默的含義作何詮釋,沉默都還屬於虛無主義的階段(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0)。Baudrillard 提出的決定性假設是,大眾開始運用系統的不確 定性機制(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1)。
我們曾經指出在新聞報導中的不確定性,也就是不可能同時確定事件起源
(genesis)和奇異性(singularity),不可能同時確定事物的表象和意義(Baudrillard, 1996[1995], pp. 56)。我們只能在兩者之間選擇其中一個。或者我們掌握事物的意 義,而表象躲開我們;或者意義躲開我們,而表象得以留存。Baudrillard 認為,
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意義逃離了我們,幾乎可以肯定我們將永遠無法揭開幻象的秘 密(Baudrillard, 1996[1995], pp. 56)。我們教育大眾要相信在擬仿之外還存在現 實,相信真與假的道德區分在資訊中仍然有意義,但是大眾卻以一種「倒轉的擬 仿」(inverse simulation)做出回應。因為資訊是以同義反覆的方式自我確證的,
而這種同義反覆的證明又是系統通過拷貝一種不可定位的現實的符號提供的
(Baudrillard, 1994[1981], pp. 81)。「倒轉的擬仿」意味著大眾製造了另一種不確 定性,也就是相信的含混性(ambiguity)。既然傳播系統在一個閉合的迴路中運 作,如同一個具有神話(myth)力量的誘餌,大眾也就將計就計,以原始社會相 信神話的方式來相信資訊——「既相信也不相信」(Baudrillard, 1994[1981], pp. 81)。 神話和對神話的含混性的相信總是同時存在。只有批判性思維才會掉進陷阱,認 為人們相信了神話,因為批判思維總是預設了大眾的天真與愚蠢(Baudrillard, 1994[1981], pp. 81)。
但是,相信的含混性還只是停留在「沉默的大多數」的階段,更為基進的假 設是,大眾利用這種含混性創造出了新的遊戲。「他們只不過是按照人們教他們 的方式玩這場遊戲,在統計資料和影像的交易所從事投機活動。」(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1)大眾被有意地去道德化和去意識形態化,以便讓大眾成為概 率論的獵物。民意測驗測試大眾對於政治人物的選擇,新聞報導測試大眾對於事 件的偏好。「假新聞」傳播的速度快過「真新聞」的結論,也是根據研究者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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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做的調查得出的。研究者將大眾相信「假新聞」與否轉化為概率論的問題,
從而將非自願的不確定性(involuntary incertitude)施加於大眾。大眾則利用了這 種非自願的不確定原則在新聞的真假上賭博。
我們常說,「民意如流水」,大眾已經成為不確定原則的道成肉身(incarnation)
(Baudrillard, 1993[1990], pp. 41)在新聞的真假上,大眾也採取了既相信也不相 信的策略。因為研究者無法確定在使用者的轉貼行為背後,是否存在著確定的動 機,也無法使用者是否相信他(她)所轉貼的新聞。「一個人可能即使不再有能 力去相信,但他還還保留著相信那些有能力相信的人的能力。」(Baudrillard, 1993[1990], pp. 168)很可能大眾已經不再相信任何新聞,他們只是相信有人還能 相信新聞而已。甚至大眾已經不再觀看新聞,他們把觀看的任務委託給了機器,
也把是否轉貼的決定交給了電腦。
「不只人工智慧,而是所有先進的技術過程都強調了這樣的事實,即在人的 複製品和義肢背後,在他的生物學複本與他的虛擬影像背後,人利用這些事物以
「不只人工智慧,而是所有先進的技術過程都強調了這樣的事實,即在人的 複製品和義肢背後,在他的生物學複本與他的虛擬影像背後,人利用這些事物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