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後真相時代」 :我們不再相信現實了嗎?
三、 媒介的再洗禮派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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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因此,現實與非現實、真相與謊言不能完全切割開來,而是相互糾纏,相 互需要。現實需要非現實來提供價值,非現實又不得不實現為現實才能證明現實 所具有的價值。啟蒙的道德哲學也建立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的關係之上——「好 的」人性需要從「壞的」人性中解放出來,以證明人性是「好的」。事實上,現 實與非現實的這種關係也形塑了整個現代文化。Baudrillard 將基於現實與非現實 這種關係的文化稱之為生產(production)的文化。這裡的「生產」概念是就字面 意義而言的。「生產」是 pro-ducere,兼有兩種意思。「物是被製造出來的,而且 也是被作為證據(proof)生產出來的。」(Baudrillard, 1981[1972], pp. 33)我們的 生產文化也同時是「展示」(monstration)和「證明」(demonstration)的文化
(Baudrillard, 2007[1977], pp. 37)。
Baudrillard 所說的生產已經不再局限於物質生產,而是一種體「讓一切被生 產,被閱讀,變得現實,變得可見,並且用效用的符號標記一切」的文化,體現 在現代社會的各種方面(Baudrillard, 2007[1977], pp. 37)。現代的科學與技術都參 與到了將非現實的價值作為證明實現出來的過程。因此,追問什麼是「後真相」
首先就要考慮 Baudrillard 所形容的這種生產文化在晚近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如果 現實的價值發生動搖,這到底是因為非現實取消了現實,還是因為現實取消了非 現實?非現實取消現實的過程是價值的內捲化(involution),所有實現了的價值 為了保存自身而退回潛能的狀態;現實取消非現實的過程則是將一切價值都實現,
以達到比現實更現實,而不再留有任何非現實的餘地。或許更為有趣的假設在於,
兩個相互矛盾的進程是同時發生的。
三、 媒介的再洗禮派聖禮
「後真相」的批評者所擔憂的不只是現實與非現實、真相與謊言越來越難以 區分,而是現實和真相的價值發生了動搖。他們擔心的是人們很可能已經不再相 信現實,也不再相信真相。這些研究者想要維護的是現實的價值,但是卻又認為 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將價值的問題拋開,避免意見與事實的混淆。他們廓清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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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中立的現實領域,在其中沒有任何事實比其他事實重要。但是如果沒有真相 和謊言的區分,事實的概念也將無所憑依。因為事實的價值完全在於能夠傳遞真 相,真相與謊言的區分也就不再能屬於價值中立的領域。要了解研究者所謂的「後 真相」意義究竟為何,我們就必須要先了解現實自身的價值以及真相自身的價值,
以及這兩者的價值的命運。
Baudrillard 將現代社會的文化形態總結為「生產文化」,也就是將非現實實 現為現實,並且證明現實所具有的價值。我們已經知道「人性」的概念也是源自 於這種「生產文化」,潛在的「好的」人性需要克服「壞的」人性實現出來,人 才有可能完全相信現實,而不會被意識形態蒙蔽。同樣,「媒介」的概念也服務 於這種「生產文化」。McIntyre 就認為,「媒介」作為「工具」和「武器」,既可 以服務於「壞的」目的,也可以服務於「好的」目的。
「資訊的電子傳播可以用來散佈謊言,但是它也能用來散佈真相。如果我們 有值得為之戰鬥的理想,我們就去為之戰鬥。如果我們的工具被人用作武器,我 們就要奪回來。」(McIntyre, 2018)
對 McIntyre 來說,只要將媒介「奪回來」,專門用來散佈真相,後真相的狀 態就有可能扭轉,而「假新聞」也就能夠杜絕。事實上,McIntyre 混淆了「後真 相」的問題的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的「後真相」是指「假新聞」等不實資訊生 產數量之大和傳播範圍之廣,第二個層面則是人們已經不再相信現實,也不再相 信真相,現實觀念與真相觀念的價值發生動搖。第二個層面要比第一個層面更為 根本。將社群媒介「奪回來」或許能夠遏制不實資訊的生產和傳播,卻無助於恢 復現實與真相應有的價值。現有的研究只是將媒介當作資訊生產和傳播的場域,
但我們更需要追問的是,媒介對現實與真相的價值產生了何種影響。這也正是 Baudrillard 所關切的問題。
Baudrillard 發現,呈現在媒介上的有巴基斯坦的海嘯,美國的黑人拳擊,酒 吧老闆槍殺一名青年等等。這些曾經是次要且無關政治的事件,現在突然被賦予 了一種傳播的力量,而這種傳播的力量又使得事件具有了一層社會性的,「有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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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意義的」靈光(aura)(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5)。媒介建構了一個神話 詮釋的整體系統,一個封閉的意指模型的系統,將任何事件都捲入其中,並且將 意義和價值賦予所有事件(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5)。這意味著媒介也分 享了現代社會的「生產文化」。媒介假定在原本次要且無關政治的事件中也存在 著政治意義,而這些事件所具有的傳播力量又反過來證明了事件中潛在的意義。
所有事件都陷入了這種封閉的詮釋模型中。但這種封閉的詮釋模型又讓我們不再 能夠確定,事件自身是否蘊含有任何價值。我們看到了事件所具有的現實的效果,
卻無法確定在封閉的詮釋模型之外,是否還存在可以作為參照物的現實。因此,
媒介表現出了兩種相互矛盾的趨勢。一方面,媒介為了證明事件所具有的價值,
將傳播的力量賦予事件;另一方面,媒介將所有事件都納入了神話詮釋的整體系 統,讓事件的價值不再能確定。神話是自我驗證的,首尾一貫的詮釋系統,不能 被任何證據反證,但是卻能將任何事物轉化為自身的證明。媒介根據自身的邏輯 再詮釋了所有的事件,經過詮釋的事件也只能印證媒介的邏輯。
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幾乎所有的價值都是媒介賦予的。事件是否有價值也取 決於是否為媒介所關注。「在任何地方,社會化都是被媒介訊息的曝光衡量的。
任何在媒介上曝光不足的人都是去社會化的(desocialized)或是潛在地缺乏社會 性的(asocial)。」(Baudrillard, 1994[1981], pp. 80)我們知道現實與真相都沒有 辦法作為自身的價值來源,因為兩者都被看成是價值中立的。價值的來源只能從 非現實的潛能以及對謊言的揭發中尋找。如今,媒介支配了非現實實現為現實,
以及揭穿謊言揭示真相的過程,並且將這個過程納入神話詮釋的總體系統,封閉 的意指模型的系統。在所謂的「後真相時代」,我們需要重新評估現實和真相的 價值。媒介不能被看作可以服務任何目的的「武器」或「工具」。在 Baudrillard 看 來,媒介的本質就是模型(model)(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5)。媒介在封 閉的迴路中賦予事件以價值,又以相同的過程證明了價值的存在。但是,除了在 媒介的模式中,我們還能在何處找到證據證明現實與真相的價值呢?另外,我們 也不能不考慮,如果一切事物都通過媒介獲得了價值,最終的結果是價值自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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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值。「一切事物都有價值」,與「一切事物都沒有價值」會產生同樣的後果,因 為在兩種情況下,我們都沒有辦法區分什麼有價值什麼沒有。「後真相」的狀況 與其說是因為價值的缺乏,不如說是因為價值的過剩。
在 Baudrillard 看來,現代人所著迷的賦予事物價值的過程,也是一種再造現 實的過程。事件的價值需要被實現出來,因此,我們將事件轉化為資訊,讓它獲 得了傳播的力量。但我們並不認為價值是媒介所賦予的,而是認為價值是屬於事 物自身的神秘力量。人們所理解的現實,不是事物如其所是的狀態,而是其內在 價值充分實現的狀態,但這種價值實現的過程恰恰是人為的。Baudrillard 將事物 的內在價值得到實現的狀態稱之為擬象(simulacrum)。崇拜擬象的現代人就如同 再洗禮派的教徒(Anabaptist)。「他們錯過了最初的洗禮,轉而夢想著給一切事物 舉辦第二次洗禮,並且只把價值歸於第二次聖禮。這第二次聖禮,如我們所知,
只是對第一次的重複搬演,但是它卻是某種更加現實的事物。」(Baudrillard, 1989[1986], pp. 41)再洗禮派教徒心胸狹隘,有時也很暴力。因為第二次的洗禮 必須摧毀和滅絕原本的事物,以便將事物按照它「恰當的形式」(exact form)重 建(Baudrillard, 1989[1986], pp. 41)。人們創造出 0/1 的二進制符碼,因為人們相 信 0/1 是語言的恰當形式,且比語言本身更為現實;人們創造出 DNA 的遺傳密 碼,因為人們相信 DNA 是生命的恰當形式,且比生命本身更為現實。人們摧毀 了原初的現實,而代之以按照其「內在價值」重建的版本。因此,現實以及現實 的價值都是過量的。當一切都被再造為現實的,也就不再有任何事物是非現實的,
我們也不再能夠區分現實與想像,真相與謊言。
本研究考察「後真相」時代,不只是為了釐清「假新聞」的生產與傳播機制,
而是要追問現實與真相的價值問題。如果現實與真相的價值發生了動搖,「奪回 媒介」或克服人性的弱點以遏制「假新聞」的氾濫,都只不過是對根本問題的迴 避。我們認為,現代社會的「生產文化」導致的現實與真相的過度生產,導致了 價值的通貨膨脹。當一切事物都以媒介化的方式被再造為現實,我們是否還有可 能重拾對現實的相信(belief)。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們又能以何種方式回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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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時代。
在本論文的第二章,我們討論的重點將會圍繞 Baudrillard 的擬仿(simulation)
概念。因為擬仿概念所揭示的就是現代社會再造現實以證明現實的價值的過程。
「擬仿」只是一種假說,但也是一種挑釁。因為 Baudrillard 想要表明,再造現實 的過程同時也摧毀或滅絕了事物如其所是的形式。現代人通過擬仿想要達到比現 實更現實的狀態,最終卻導致了對現實的謀殺。
「擬仿」只是一種假說,但也是一種挑釁。因為 Baudrillard 想要表明,再造現實 的過程同時也摧毀或滅絕了事物如其所是的形式。現代人通過擬仿想要達到比現 實更現實的狀態,最終卻導致了對現實的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