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矛盾雙重性到宿命性：不可避免的與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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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把象徵交換看作對普遍化傳播過程的否定，而是把普遍化傳播過程看作對象 徵交換的否定。

作為象徵交換的價值原則的矛盾雙重性表達的是一種無價值的價值原則。這 對 Baudrillard 來說，矛盾雙重性就是屠夫那把無刃之刀，也是 Lichtenberg 的那 把悖論之刀，以虛空之力穿梭於普遍政治經濟學的大廈之中。為了將刀鋒指向價 值理論，並對價值理論發揮作用，這把刀必須也是一種價值原則。但是為了用這 把刀解構價值理論，它自身又必須清除一切價值，取消自身的鋒刃，才能與價值 體系的虛空交換。因此，矛盾雙重性天生就具備了悖論的特徵。它同時具有肯定 性和否定性（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7）。參與象徵交換的不是兩個簡單的 項，而是兩個具有矛盾雙重性的項，兩者之間的關係的矛盾雙重性是在交換中確 立的（Baudrillard, 1981[1972], pp. 65）。

四、 從矛盾雙重性到宿命性：不可避免的與不可能的

我們可以把 Baudrillard 的著作看作圍繞著矛盾雙重性展開的一系列變奏。在

《象徵交換與死亡》中，Baudrillard 論及了性（sex）的矛盾雙重性（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18），主體與客體的矛盾雙重性（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44）， 生與死的矛盾雙重性（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47），野蠻人與眾神之間的矛 盾雙重性（Baudrillard, 1993[1976], pp. 209），能指或語言的矛盾雙重性（Baudrillard, 1993[1976], pp. 215）等等。到了《論誘惑》，Baudrillard 發展出了「二元性」（duality）

的概念，用來表示儀式或遊戲中對決（duel）的或對抗的關係。法語中的 duel 兼 有英語中的「對決」（duel）和「二元」（dual）的意義。在 Badurillard 看來，「挑 戰（challenge）也是一種對決的形式，這種形式很快將自己消耗殆盡，它的強度 來自於這種瞬間的逆反（reversion）。」（Baudrillard, 1990[1979], pp. 82）很顯然，

「二元性」所具有的瞬間消耗自身的特性及其逆反性與矛盾雙重性一脈相承。同 時，duel 也是法語的 individuelle（個體）的一部分，暗示了對個體原則的易位書 寫式消解。Baudrillard 使用二元性的概念是為了凸顯出一種與「投資」、「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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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心理學」、「自然」相對抗的形式。根據矛盾雙重性原則進行的象徵交 換也讓於根據等價性原則建立的個體成為問題。Baudrillard 曾經指出，我們的社 會結構強加給每人一個專有名字，一種私有的個體性（individuality），而城市塗 鴉的名字則有可能在一種集體的匿名性中相互交換（Baudrillard, 1993[1976], pp.

79）。雖然 Baudrillard 的理論寫作不斷拋出讓人眼花繚亂的概念，但是我們可以 認為，這些概念都繼承和發展了矛盾雙重性的原則。

Baudrillard 在《溝通的迷狂》（The Ecstasy of Communication）中曾經回顧他 從《物體系》到《宿命的策略》的寫作。他把他的著作歸納為「雙重的螺旋」。

「一條螺旋向符號、擬象、擬仿的範圍偏轉，另一條螺旋則朝向誘惑和死亡 陰影下所有符號的可逆性。兩個典範在雙重螺旋的軌跡中變得多樣，卻並不改變 它們的對抗性位置。一方面：政治經濟學，生產，符碼，系統，擬仿。另一方面，

誇富宴，耗費，犧牲，死亡，女性，誘惑，以及最終，宿命。」（Baudrillard, 1988[1987], pp. 79）

Baudrillard 的理論不是從一個中心概念發展出來的嚴密體系，而是處在雙重 螺旋的運動中，而螺旋的兩條線索並不是相互分離的，而是處在難分難解的對抗 關係中。我們雖然不能將矛盾雙重性當作一個中心的概念，但是它可以充當阿里 阿德涅的線團讓我們在 Baudrillard 的概念迷宮中不至於迷失方向。我們無法在本 研究中涉及 Baudrillard 的所有概念，但由於這些概念之間並非毫無關聯，我們可 以通過矛盾雙重性管窺 Baudrillard 的其他概念的變形規律。矛盾雙重性不僅僅暗 示了從誇富宴到宿命的線索，而且在與從政治經濟學到擬仿的線索的對抗關係中 成為了理解另一條線索必不可少的視角。我們認為，矛盾雙重性可以成為理解 Baudrillard 的思想策略的鑰匙，而這把鑰匙有兩個關鍵的特性使得 Baudrillard 的 策略得以發揮作用。這兩個特性實際上延伸了矛盾雙重性本質上的悖論。

第一，矛盾雙重性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是宿命性的（fatal），也就是說，不管 擬仿的進程如何排斥矛盾雙重性，矛盾雙從性都會在終點等待我們；第二，矛盾 雙重性是不可能的，也正因為它的不可能性，Baudrillard 才能在沒有參照物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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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下分析現代性（Baudrillard, 1993, pp. 53）。真正弔詭之處在於，正是因為矛盾 雙重性是不可能的，它才是宿命性的。既然按照矛盾雙重性的原則，參與象徵交 換的物必須廢除自身，這就意味著在象徵交換中沒有任何物被交換，廢除了的物 也不可能得到歸還。要想回應象徵交換的挑戰，需要另外的物來開啟象徵交換的 循環，並在過程中廢除自身。因此，矛盾雙重性的悖論是，參與象徵交換的物不 可能被交換。法國哲學家 Jacques Derrida 指出，禮物既開啟了經濟的循環，又中 斷了經濟的循環。禮物不能陌異（foreign）於循環，而是必須維持與循環的陌異 性（foreignness）的關係。在此意義上，Derrida 認為禮物應當視作不可能之物（the impossible）（Derrida, 1992, pp. 7）。矛盾雙重性與普遍政治經濟學的關係也是如 此。普遍政治經濟學是象徵交換失敗的產物，是以否定的方式得到定義的，但是 沒有象徵交換也就不可能開啟任何價值。因此，普遍政治經濟學必須維持與矛盾 雙重性的不可能的關係，而不能驟然棄之。這表明了矛盾雙重性對普遍政治經濟 學來說是宿命性的，普遍政治經濟學破壞了象徵交換卻無從擺脫象徵交換的糾纏。

學者們往往將「象徵交換」的當作實證概念加以理解。在 Douglas Kellner 看來，

Baudrillard 的象徵交換理論來源於對「原始社會」交換活動的人類學研究，並且 用象徵交換來對抗生產主義的社會，因此他的政治立場可以看成是對原始共產主 義，以及圍繞象徵交換建立的共同體的，儀式的社會秩序的懷舊（nostalgia）

（Kellner, 1989, p. 45, 44）。Baudrillard 用面對面的交談來對照大眾媒介的傳播，

也被 Kellner 解讀為「科技恐懼症」和「懷舊」（Kellner, 1989, pp. 67）。Mike Gane 覺察到 Kellner 的理解中存在的矛盾，因為 Kellner 不得不承認 Baudrillard 意在

「一種完全的拒斥，完全的否定性，以及徹底他者性的烏托邦」（Gane, 1991, pp.

50）。對 Kellner 來說，Baudrillard 有時似乎在渴望著極度原始的文化，有時又尋 求讓思想快過現實這種極度現代的策略，兩者的落差實在太過極端（Gane, 1991, pp. 50）。

為了緩解 Baudrillard 的兩種極端理想之間的矛盾，Gane 主張將 Baudrillard 的貢獻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象徵交換的理論，另一部分是有關文藝復興以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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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西方社會的理論、系譜學和病理學（Gane, 1991, pp. 9）。Baudrillard 的計劃 是從前者對後者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批判」，一場「致命的批判」（Gane, 1991, pp. 9）。Gane 甚至創造出了「象徵文化」（symbolic culture）的概念充當 Baudrillard 從事批判的依據和參照（Gane, 1991, pp. 11）。但是我們恰恰無法在 Baudrillard 理 論中找到任何具有同質性的「象徵文化」的踪跡。Gane 沒有發現批判理論和宿 命理論之間並不存在任何共通性，「致命的批判」實際上是如同「方的圓」一樣 的概念。

事實上，Baudrillard 曾經承認「象徵交換」在名稱上的「欺騙性」。他聲稱，

「象徵交換是交換的反義詞」。「實際上，在傳統社會中，交換是缺場的。」

（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06）他進而宣稱有兩種秩序，一種是交換的秩序，

另一種是命運（fate）的秩序。這兩種秩序處在一種動態的對抗關係中。交換是 用來 祛除命運 的手 段， 而 在交 換不 可 能 之處，命 運就會 接 管（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06）。雖然 Baudrillard 也曾強調，象徵是「一種交換行為」，「一 種終結現實的社會關係」（Baudrillard, 1993[1976], pp. 133），但是這裡的「交換」

完全是就「逆反性」（reversibility）的意義而言的（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 既然我們已經見識過 Baudrillard 提出悖論的能力，我們就絲毫不必驚訝他的所有 關鍵性概念都以悖論作為核心。這並不妨礙 Baudrillard 對自己的概念形成首尾一 貫的解釋。如果象徵交換是一種不可能的交換，它就屬於宿命的秩序，也正因此，

象徵交換才是不可避免的。矛盾雙重性自身就形成了兩個平面相接合的莫比烏斯 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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