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雙重性：象徵交換的「價值」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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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是一種誤解（misunderstanding），而這種誤解讓我們不必（無法）如其所是地 看待事物。

按照 Nietzsche 式的世界觀，事物如其所是的樣子絕非是客觀的，而是「權 能意志」（will to power）的效果。「夠了：我們必須敢於假設，凡是『效果』得到 承認的地方，意志在將效果加於意志之上——並且，任何力量發揮作用的機械論 事件實際上是意志的一種力量和效果。」（Nietzsche, 2001a, pp. 36）事物的非客 觀性絕不是由於我們看待的視角做不到客觀，事物本身就有所意願，事物本身就 有所評價。或許因為我們無法忍受一切皆有意志的世界，或許其他事物的意志威 脅到了人引以為自豪的「自由意志」的觀念，我們才要創造出原因和現實，創造 出由因果必然性和偶然性支配的客觀現實。「簡而言之，我們創造的全部都是為 了抵禦一切難以忍受的事物，但是這些事物並不總是對每個人都適用，而且也可 能例外地不再適用於我們。」（Baudrillard & Noailles, 2007[2005], pp. 65）

三、 矛盾雙重性：象徵交換的「價值」規律

象徵交換所創造出來的虛空，所有價值流向的「盲區」就是我們創造現實原 則及與之相關的所有價值體系所要抵禦之物。為了重估通過擬仿產生的價值體系，

Baudrillard 必須設想截然不同於這些價值體系的價值規律。在他最初的理論構想 中，處在所有價值流向的「盲區」中心的是矛盾雙重性（ambivalence）。

在《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討論一般理論的章節，Baudrillard 設定了四種不 同的價值邏輯，分別是「使用價值的功能邏輯」、「交換價值的經濟邏輯」、「符號 /價值的差異邏輯」和「象徵交換的邏輯」。與之相對應的是四種不同的原則：「有 用性」（utility）、「等價性」（equivalence）、「差異性」（difference）和「矛盾雙重 性」（ambivalence）（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3）。前三種價值邏輯後來演變 為〈擬象的秩序〉中三種秩序的擬象所依賴的三種價值律法：「價值的自然律法」、

「價值的市場律法」和「價值的結構律法」（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5）。這 三種價值規律描述了普遍的政治經濟學。Baudrillard 的創見在於，他並不認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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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或消費只是根據某種靜態的價值根據運作的過程，而是多重價值形式之間相互 轉換的過程。但是，在所有的價值原則中，象徵交換處在特殊的位置。

「在這三種價值形式（它們描述了普遍的政治經濟學）與象徵交換之間沒有 任 何 連結 （articulation ）」。 相反 ，有的 是 對那 些形 式的 徹底 的 分離 和逾越

（transgression），對那些形式的最終的解構，那些形式都是價值的符碼。」

（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5）

象徵交換是對所有普遍政治經濟學的價值形式的「逾越」（transgression），但 是並不存在象徵的「價值」，只有象徵的「交換」。為了開啟象徵交換，必須使所 有形式的價值（客體的、商品的或符號的）都失效（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5）。我們曾經將擬仿總結為讓前一種擬象秩序的價值律法失效，卻又援引已經 失效的價值律法當作新的擬象秩序的參照物過程。象徵交換與擬仿相比，其徹底 性在於讓所有擬仿所參照的價值律法失效，而不需要任何普遍的政治經濟學為其 背書。顯然，如果沒有象徵交換，擬仿過程就仍然是一種線性的不可逆的進程。

只有將象徵交換放進整個進程中才會形成一個完整的莫比烏斯帶，打斷擬仿的線 性過程形成可逆性的循環。因為象徵交換具有逆轉擬仿過程的力量，Baudrillard 聲稱，「對於普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或者價值的批判理論）與象徵交換的理論 是同一回事」（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8）。

一方面，象徵交換是對所有價值形式的逾越，因為參與象徵交換的物（object）

會在相互交換的循環中廢除自身，而不會為自身設定任何價值。象徵交換並不產 生價值，而是奠定了交換雙方的社會關係（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5）。另 一方面，普遍政治經濟學各種價值形式來自於對象曾交換的破壞和化約。因為象 徵交換在確立參與者之間的關係之後即將物廢除，沒有任何價值剩餘下來，使用 價值、交換價值以及符號/價值等普遍政治經濟學的價值只有中斷象徵交換的循 環才能夠獲得。「它們相當於是對象徵交換的某種『成本分析』（cost analysis），

這種『成本分析』讓象徵交換臣服於不同的價值符碼（使用價值、交換價值、符 號/價值）的抽象且合理的裁定。」（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5）誇富宴（potla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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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象徵交換的典型，而誇富宴是不計成本的財富耗費，沒有任何參與誇富宴的財 富能夠逃脫毀滅的命運。不同的價值符碼則需要斤斤計較參與交換的得失，從而 讓價值在交換過程中得以循環再生，而不至於隨著交換的結束一同消失。我們已 經知道，普遍的政治經濟學領域並不局限於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而且還包括了 符號學的能指和所指。如果沒有象徵交換，也就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價值，也不會 存在符號學的指涉關係。在普遍政治經濟學中，物不再廢除自身，而是抽象為使 用價值、商業價值、受律法約束的價值（statutory value）（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5）。物對自身的廢除是象徵交換不可或缺的一環，任何保存物的努力都將 象徵性轉化為一種工具。無論是商品還是符號，都是工具化了的物。

既然任何拒絕廢除物而將之化約為價值的努力都會破壞象徵交換，這表明物 對自身的廢除構成了象徵性的最為本質的內涵，也就是上文所論述的「虛空」

（void），或者「無」（nothing）。事實上，物（object）的原初意涵存在於在他者 的目光下「向前（ob-）一擲（-jicere）」的行為中（Baudrillard, 1981[1972], pp. 65）。 一方面，確立關係需要物的顯現參與到兩人的交換中；另一方面，顯現的物又阻 礙了兩人之間的交換，必須讓物消失。自始至終，物都只能在當下此刻的交換中 顯現和消失。「物既不能脫離於其交換的具體關係，也不能脫離於它在兩人間封 印的讓渡約定。」（Baudrillard, 1981[1972], pp. 64）在具體的交換關係之外，物是 沒有價值的。

普遍政治經濟學領域與象徵交換的對立並不是兩種不同價值領域的對立，而 是整個價值領域和非價值領域的對立（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8）。只不過，

象徵交換的「無」並不是一潭死水，而是生動活潑的。從結果來看，象徵交換不 會剩餘任何物，任何價值，但是如果沒有物參與其中並廢除自身，象徵交換就根 本不可能發生。象徵交換從物中創造出了一種（社會）關係，卻絕不讓這種關係 物化為一種價值，僵化為普遍性的價值體系。傳統的媒介理論也是建立在普遍政 治經濟學之上，我們稱之為「傳播」（communication）的過程也來自於對象徵交 換的破壞和化約。因此，我們需要跟隨 Baudrillard 作一種徹底的視角轉換。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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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把象徵交換看作對普遍化傳播過程的否定，而是把普遍化傳播過程看作對象 徵交換的否定。

作為象徵交換的價值原則的矛盾雙重性表達的是一種無價值的價值原則。這 對 Baudrillard 來說，矛盾雙重性就是屠夫那把無刃之刀，也是 Lichtenberg 的那 把悖論之刀，以虛空之力穿梭於普遍政治經濟學的大廈之中。為了將刀鋒指向價 值理論，並對價值理論發揮作用，這把刀必須也是一種價值原則。但是為了用這 把刀解構價值理論，它自身又必須清除一切價值，取消自身的鋒刃，才能與價值 體系的虛空交換。因此，矛盾雙重性天生就具備了悖論的特徵。它同時具有肯定 性和否定性（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27）。參與象徵交換的不是兩個簡單的 項，而是兩個具有矛盾雙重性的項，兩者之間的關係的矛盾雙重性是在交換中確 立的（Baudrillard, 1981[1972], pp. 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