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現實的消失點:Baudrillard 的擬仿假說
第三節 從擬仿階段到碎形階段: 「後真相時代」再詮釋
二、 莫比烏斯環狀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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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莫比烏斯環狀的現實
我們已經指出了擬仿過程的悖論。擬仿過程需要讓現實在過量的現實中失效,
但是又需要從過量的現實中拯救現實原則,以便掩蓋現實已經不存在的事實。擬 仿因此具有了兩個相互矛盾又相互依賴的過程。一方面要用模型替代現實,另一 方面又要拯救現實原則,讓人察覺不到現實的消失。
在 Baudrillard(1994[1981])看來,「嚇阻」的效用就是擬仿的第一種過程。
1954 到 1962 年間的阿爾及利亞戰爭也是出自「嚇阻」的模型。交戰雙方從根本 上是「聯手在對抗其他的,未被命名的,從未被言說的東西」,清除掉「所有部 落的,公有制的,前資本主義的結構」,廢除「每一種交換的形式,語言的形式,
象徵性組織的形式」(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7)。同樣,「艱難、漫長而慘烈」
的越南戰爭之所以在一兩天之間突然結束,因為代表了「革命的全球策略」的中 國也參與到「和平共處」中,成為了「分享軍事力量與帝國的一員」,徹底清除 了對穩定系統的革命威脅(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6)。戰爭的目標不再是消 滅對手,而是與對手聯合謀殺所有不能納入資本主義體系中的東西。資本主義社 會的現實只有在與這些「部落的,公有制的,前資本主義的結構」的對抗性關係
(antagonism)中才能存在。當這些異質於資本主義的東西都被謀殺,資本主義 世界就進入了擬仿的超度現實(hyperreality)之中。
與此同時,擬仿的第二種過程就交給了「政治醜聞」。「政治醜聞」的效用就 是在政治現實已經失效的情況下拯救現實原則。拯救現實原則也就是拯救現實的 的合理性,重新在現實中注入政治道德的力量。
曝光醜聞是為了揭露政治權力的人為操作所掩蓋的「醜陋」事實。人們通常 會認為,與醜聞相關的事實是不道德的,而揭露相關事實的行為是道德的。兩者 之間有天壤之別。Baudrillard(1994[1981])則想要表明,事實本身與對事實的告 發之間沒有差別,而醜聞的效用掩蓋了這一點。僅僅訴諸「事實」這個概念是無 法解釋醜聞的,因為「事實」是按照價值中立的原則,以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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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鑄造出來的。人們相信對不道德醜聞的揭發是道德的,因為整個價值中立的現 實領域本身被看成是有價值的。人們假定資本有其自身的現實原則,資本主義可 以按照一種有道德的方式運作。所有的不道德都只不過是資本對其現實原則的偏 離。事實是根據資本的現實原則得到確認的,也是基於這樣一種前提得以形成的,
即只要資本按照其現實原則運作就是道德的。因此,事實本身和對事實的揭發並 無區別,如果資本是一種毫無原則的力量,也就沒有辦法假定存在任何事實。在 此意義上,事實就是擬仿的產物,它是按照既定的原則和流程而人為確立的,並 不是自然就存在的。「從根本上來說,這才是真相:沒有欺騙,沒有謊言,只有 擬仿,擬仿就是事實的事實性(facticity)。」(Baudrillard, 1989[1986], pp. 85)
在「水門事件」中,掩盖醜聞的是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揭露醜聞的是《華 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的記者。《華盛頓郵報》的記者所做的不是把現成 的「醜聞」揭露出來,而是參與製造了「『水門事件』是醜聞」的觀念。沒有記 者的揭露,或者沒有特工的掩蓋,「水門事件」就是不完整的。換句話來說,「『水 門事件』是醜聞」所陳述的事實是人為製造的。將「水門事件」當作是醜聞是一 種擬仿的操作。
在 Baudrillard 看來,中央情報局和《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共同參與了這個擬 仿的過程。「對醜聞的譴責往往是對律法致敬。」(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4)
醜聞的效應不只是讓美國前總統 Richard Nixon 下台,而是在世界範圍注入了大 劑量的政治道德性(political morality),為資本的秩序復活了公共的道德性
(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4)。「(中央情報局和記者)彼此的操作是相同的,
都是通過醜聞讓一種道德和政治的原則得以再生,都是通過想像層面讓正在下沉 的現實原則得以再生。」(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4)讓人們接受「『水門事 件』是醜聞」的觀念正是「水門事件」最為成功之處。
擬仿是表象的遊戲,是掩蓋和揭露的雙重過程。在這裡存在著兩種形式的掩 蓋。一種是「掩飾」(dissimulation),為的是掩蓋「『水門事件』是醜聞」;另一種 是「擬仿」(simulation),為的是掩蓋「『水門事件』不是醜聞。」「要掩飾,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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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沒有自身擁有的東西。要擬仿,就要假裝擁有自己本來沒有的東西。」
(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但 Baudrillard 又指出,這種區分太過簡單。擬 仿不是假裝。掩飾或者假裝都維護了現實原則的完整,「真」與「假」的差異以 及「現實」與「想像」的差異的都是清晰的,只不過這個差異被掩蓋了。擬仿則 威脅到了這個差異(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如果一個人能夠「生產」任 何的症狀,我們該怎麼確定他是否生病呢?在這種情況下,說他有病和說他沒病 已經沒有區別。
如果只有真新聞可以等同於事實,這說明只有真新聞才具有「事實性」
(facticity)。但是「事實性」本身就是來自於擬仿的操作。因為事件(event)並 不與事實等價。使得事件成其為事件的是其奇異性(singularity),奇異性保證了 事件的不可複制。擬仿必然要暴力地清除掉事件的奇異性,以便讓事件得以被編 碼,以便進入傳播系統。事實的本質就是符碼、模式和擬仿。在此意義上,「假 新聞」就是純粹的符碼、純粹的模式以及純粹的擬仿。生產「假新聞」不需要去 除事件的奇異性的辛苦勞作,於是變得更加輕盈。「假新聞」天生就是用來傳播 的,這正是它讓人頭痛的原因。當我們想要追查「假新聞」的事實性的時候,它 已經一發不可收拾。「真新聞」雖然服務同樣的目的,只不過它還要強調自身的 事實性,它甚至需要展示出謀殺事件以便編碼事件的整個擬仿過程以獲取人們的 信任。因為強調事實性也就是強調其能夠讓事實「比真更真」的擬仿技術。
問題出在「假新聞」是否可能之上。因為我們通常所謂的「假新聞」並不是 真正意義上的「假新聞」,它與真新聞一樣強調其事實性。唯一的不同是「假新 聞」免去了謀殺事件的過程,這甚至會讓「假新聞」看起來更加道德。擬仿不是 製造虛假的過程,而是製造「比真更真」的過程。因此,擬仿在任何時候都是用 來炫耀的,而不是需要隱藏的。「假新聞」唯一需要掩飾的,是它沒有謀殺任何 事件,它是「無中生有」的創造,又或者它製造出事件的扭曲的形態,使得事件 得以逃脫被謀殺的命運。符號的透明性的遭到了破壞,現實原則遭到了違背。對
「假新聞」的核查和譴責都是試圖在整個擬仿的傳播系統中恢復道德性。但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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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道德的是傳播系統中資訊的過度。也就是說,過度的資訊,過度的擬仿,過 度的透明化讓我們完全不再能夠根據事實來決策和行動。過量的資訊創造出無行 動的身體。電視的冷光並不促使人們行動,而是吸引人們目瞪口呆地望著它。「有 一天,一個人坐著觀看電視,而電視屏幕因為技術人員的罷工變成空白,這個影 像將會是二十世紀的人類學現實的完美縮影。」(Baudrillard, 1993[1990], pp. 13)
中央情報局對「水門事件」的掩蓋是一種「掩飾」。特工把「水門事件」當 作不道德的醜聞加以掩蓋。但是如果道德性本身就是不存在的,這是比「水門事 件」更嚴重的醜聞。從根本上來說,每個人忙於掩蓋的是「『水門事件』不是醜 聞」,因為真正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不斷增強的道德性」,是「面對資本的原始場 景所引發的道德恐慌」(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在此意義上,《華盛頓郵 報》的記者的揭露工作也在強化「『水門事件』是醜聞」的觀念,使得人們不必 面對既不存在道德也不存在醜聞的殘酷性。
「(資本)它轉瞬即逝的殘酷,它的不可理解的暴戾,它本質上的非道德性
(immorality)——這才是對道德和經濟等價性系統來說具有醜聞性的,不可接 受的東西。這是自啟蒙運動到共產主義以來的理論中的左派公理。」(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
在 Baudrillard(1994[1981])看來,通過掩飾來掩蓋醜聞,或者通過擬仿來 掩蓋不存在醜聞,兩者是一樣的。當資本要求我們把它當作理性的,道德的來接 受,掩蓋醜聞就是必要的,否則我們將無法忍受資本突然露出殘忍的面孔的瞬間;
當資本要求我們以理性、道德性的名義與之鬥爭時,掩蓋不存在醜聞是必要的,
否則我們將會失去批判資本的根基(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無論是何種 情況,我們都在從事「淨化和復活道德秩序」的工作(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
人們著迷於「淨化和復活道德秩序」的工作,是因為人們以為在資本與它所 支配的社會之間存在一種契約關係。因此,我們與資本之間的關係總是受到理性 的調節。但 Baudrillard 認為,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與資本之間真正的關係。「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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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資本從來都沒有通過一紙契約與它所支配的社會相關聯。」(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資本與社會之間的關係是在象徵層面上決定的。「資本是社會 關係的巫術(sorcery),它是對社會的一種挑戰(challenge),而且它也必須以這 種方式得到回應。」(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換句話來說,資本不會因為 我們接受它是理性或道德的就自己變成理性的或道德的,也不會因為我們以理性 或道德的名義與之鬥爭就變得遵守理性或道德。「資本根本就不在乎——它是一 項巨大的無原則的事業,除此無他。」(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5)「社會關 係的巫術」不能夠根據道德或經濟的合理性譴責,而需要根據象徵規則做出回應。
對資本的挑戰需要根據相互性原則做出反-挑戰(counter-challenge)。我們將會在 第三章專門討論與象徵有關的問題
Baudrillard 的理論最難讓人理解的地方在於,擬仿所要掩蓋的根本不是真相
Baudrillard 的理論最難讓人理解的地方在於,擬仿所要掩蓋的根本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