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現實的消失點:Baudrillard 的擬仿假說
第三節 從擬仿階段到碎形階段: 「後真相時代」再詮釋
三、 碎形秩序或價值的病毒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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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例子是 1980 年發生在意大利的「波隆納慘案」。一隻定時炸彈清晨在 波隆納中央火車站爆炸。但是直到今天為止,人們仍然不知道這起恐怖襲擊的政 治目的。
「意大利發生的炸彈襲擊是左翼極端分子的傑作,還是右翼極端分子的挑釁,
還是中間派用來詆毀所有極端恐怖主義,並且鞏固自己已經沒落的權力的場面調 度(mise-en-scene),或者是由警察所謀劃的劇情,是對公共安全的訛詐形式?」
(Baudrillard, 1994[1981], pp. 16)
所有這些詮釋都同時是真的。因為從結果來看,每一種動機想要達成的目的 都實現了,每一方的政治利益都得到了維護。藉由「波隆納慘案」,左翼或右翼 的極端恐怖主義都成功地製造了混亂,中間派則有理由從溫和的道德立場出發譴 責這種混亂,警察也能夠證明自己作為維護秩序的力量存在的必要性。但是,沒 有任何一方願意為慘案負責(responsibility)。因為社會秩序的象徵性暴力恰恰要 排除任何回應(response)的可能性(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0)。
三、 碎形秩序或價值的病毒學
在〈擬象的秩序〉和〈擬象的先行〉兩篇文章中,Baudrillard 都假設價值經 歷了三個階段的演變,亦即「自然階段」、「商品階段」和「結構階段」。但是在 出版於 1990 年的文集《惡的透明性》(The Transparency of Evil)中,Baudrillard 承認上述的劃分是出於「分類的模糊需求」(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他顯 然意識到,價值命運的三階段劃分 難以適用於虛無縹緲的擬仿過程。 既然 Baudrillard 曾經借用 Nietzsche 的話,宣稱要「打倒一切允許信仰一個現實世界 的假設」(Baudrillard, 1993[1976], pp. 61)。他也就要避免「擬仿」的假設也淪為 一種預設了現實世界的客觀描述。因此,破壞三階段劃分的穩固結構也就是理所 當然的事情。Baudrillard 的策略是在三階段劃分的基礎上再提出第四階段,亦即 價值的「碎形階段」(fractal stage)(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
學者們對於 Baudrillard 提出的第四階段有不同的看法。Rex Butler 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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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rillard 為何要多此一舉提出「碎形階段」。對 Butler 來說,所謂的「病毒性 的」或「碎形的」秩序與擬仿的第三秩序沒有任何區別(Butler, 1999, pp. 46)。 他認為,〈擬象的先行〉已經是 Baudrillard 對擬仿的「最後陳述」,而且 Baudrillard 絕對不會再有所突破(Butler, 1999, pp. 46)。與之相反,Mike Gane 則認為第四秩 序形式的理論是 Baudrillard 寫作的「最終主題」。他認為第三秩序和第四秩序現 象間的斷裂(break)對 Baudrillard 來說意義最為重大,而且標誌了與超度現代 性(hypermodernity)之間的決裂(rupture)(Gane, 2003, p. 160-161)。實際上,
價值的第四階段秩序遠不止是多餘的對第三階段的重複,但也不能稱作是一種
「斷裂」或「決裂」。
Baudrillard 清楚地表明了第四階段與第三階段的差異。支配第三階段的是符 碼,而價值發展所參照的是一組模型(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通過提出
「碎形階段」,Baudrillard 想要設想的是完全擺脫了參照物的價值有可能呈現出 何種形態。
「在第四階段,碎形的(或者病毒性的,或者輻射性的)價值階段,完全不 再有任何的參照物,而價值則向所有的方向輻射,佔據了所有的空隙,且不參照 無論任何事物,僅僅憑藉純粹的接觸(contiguity)。」(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
但是,我們也不能把第四階段當作「斷裂」或「決裂」,因為參照物的消失 並不為第四階段所專屬。Baudrillard 的確在第三階段就已經宣稱,「系統在其無 限的再生產中,終結了自己的起源神話,終結了在其過程中分泌出來的所有參照 性價值。」(Baudrillard, 1993[1990], pp. 60)其實,參照性價值的消失也要遠早於 擬仿的第三階段。前文已經論及,現實在開始存在的時候也開始消失。參照性價 值的產生和消失都屬於擬仿的巨大進程。擬仿的每一階段都在迫使前一階段的價 值規律消失,與此同時又援引前一階段的價值規律作為參照價值。正如 Nietzsche 所言:「我們的時代是靠早先時代的道德生活的」(Nietzsche, 2003, pp. 1)。從 Baudrillard 提出的第一階段到第四階段,擬仿過程的「莫比烏斯環」狀的規律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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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改變。
第四階段因為擺脫了擬仿的模式而有別於第三階段,但是第四階段仍然需要 依靠第三階段的模型來增殖和擴散。第三階段的擬象是「0 和 1 的二進制系統的 神秘的優雅」,是「DNA 或操作性擬仿」所代表的在意指終結處的符號(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8)。到了第四階段,以病毒性的形式增殖和輻射的是「愛滋病、
金融危機、電腦病毒和恐怖主義」等極端現象(Baudrillard, 1993[1990], pp. 37)。 電腦病毒不讓 0 和 1 的二進制系統不再優雅;與 DNA 具有類似構造的愛滋病毒 則讓「DNA=上帝(ADoNai)」(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9)的神聖公式名聲 掃地。無論如何,第四階段都不能脫離與第三階段的關聯獨自存在,如同第三階 段也不能取代此前的兩個階段。已經消失的參照物總是會以消失的形態繼續發揮 效用。只不過在第四階段,已經消失的東西產生的後果是災難性的。正是由於第 三階段的模式將所有對系統不利的因素全部清除,系統才會完全暴露在極端現象 的威脅之下。淨化現實的模型是與極端現象同時得到解放的。Baudrillard 用免疫 系統和病毒之間的關係對此作出說明。
「當世界上原有的傳染病都被清除,當世界處於臨床醫學角度下的『理想的』
狀態,其中就會產生一種無可察知、無可抗拒的病理學(pathology),它恰恰誕 生於消毒(sterilization)本身。」(Baudrillard, 1993[1990], pp. 62)
在 Baudrillard 看來,現代媒介自身就具有一種病毒性的力量,而這種病毒性 是 具 有 傳染 性的 ( Baudrillard, 1993[1990], p. 36-37)。在擬仿的第三階段,
Baudrillard 就用「媒介=商品=模型=符碼=政治=性=……」這個無止境的等式暗示 了媒介的病毒性力量。這個等式表明,媒介從來都不只是在報紙、電視或者電台 上傳遞訊息,而是散播到各種領域的模型和符碼。
在擬仿的第三階段,Baudrillard 通過分析實境電視節目《勞德家族》(the
Louds),已然揭示出媒介的「混合的,病毒性的,流行性的,慢性的且令人驚恐
的示現」(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0)。但這不意味著擬仿的第三階段和第四 階段是完全相同的,毋寧表明了媒介的形式蘊藏著超越於現有擬仿階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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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rillard 認為,處在再生產階段卻預見了擬仿階段的,是 Benjamin 和 McLuhan 的媒介分析(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7)。兩人都清楚地看到,「真正的訊息,
真正的基本原理就是再生產本身」(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6)。Baudrillard 則自覺地站在擬仿階段和碎形(或病毒性)階段的邊界上。他意識到,媒介絕不 可能止步於傳播的理論模型。在該模型中,傳送者和接收者仍然處在對立的兩極。
電視已經遠遠超越基於兩極區分的理論模型,也超越於尚能夠區分確定的對立兩 極的整個擬仿階段。
「現在,我們沿著 DNA 鏈條把電視看作一種效果(effect)。在這種效果中,
確定的對立兩極不見了。這個過程根據的是原有的兩極圖式的一種核子式的收縮 和撤銷。原有的兩極圖式總是會維持在原因和結果,主體和客體之間的最小距離:
準確來說是意義的距離,是間隙,是差異,是最小的可能性間隙……」(Baudrillard, 1994[1981], pp. 31)
當電視的屏幕過渡到電腦的屏幕,不再有傳送者和接收者的兩極,而是電腦 屏幕和我們大腦的精神屏幕的兩極。模糊了界限的對立兩極按照一種「亂倫式的 迴旋」(incestuous circumvolution)糾纏在一起,陷入了封閉的無限循環。由此產 生的是一種去極化的(depolarization)傳播空間(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5)。。
這表明了電視屏幕並不對應到某個特定的階段,擬仿向碎形的過渡已經由實景電 視秀(TV reality show)開啟了,只不過到了電腦屏幕才真正完成。因為只有通 過電腦,內在於傳播系統的反饋的循環才真正建立起來,價值的散佈才得以暢通 無礙。碎形階段因其病毒性的價值傳染,而使得一切都具有了價值的碎片,電視 的也就是電腦的,而電腦的也就是電視的。Baudrillard 再一次用莫比烏斯帶的拓 撲學模型來說明這種空間的特性。電腦屏幕與精神屏幕相糾纏,近與遠、內與外、
客體與主體都在相同的螺旋中連通(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6)。
我們所面對的「提供圖像的屏幕」、「互動性屏幕」、「遠程通訊的屏幕」同時 處在近處和遠方。屏幕的影像離我們太遠。因為影像始終都是遠程傳送的影像
(tele-image),很有可能在幾光年之外。最重要的是,我們與遠程影像之間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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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是「身體無法逾越的」(unbridgeable by the body)(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5)。在 Baudrillard 看來,我們與語言、舞台和鏡子的距離都是身體可以跨越的。
與影像距離的「身體可逾越性」使得影像具有人性,且能夠參與交換。從我們曾 經提到的布拉格的大學生的故事來看,身體與影像之間的關係折射的是我們的行 為與行為的意義(現實)之間的關係。但是,屏幕與身體距離的「虛擬性」和「不 可逾越性」使得這種關係處在一種作为傳播(communication)的抽象形式中
(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5)。
與此同時,影像又離我們太近了,以至於閱讀屏幕上的資訊已經不能稱作是
「觀看」。觀看需要保持審美的距離,但是現在,眼睛與影像之間的關係是「觸 覺的」(tactile)和「試探性的」(exploratory)(Baudrillard, 1993[1990], pp. 55)。 Baudrillard 所謂的「觸覺」不是感官的觸摸,而是眼睛與影像的表面上的接觸
(contiguity)。距離的消失也不知指身體更加貼近影像,而是高解析度的影像使 得觀看的距離不再可能,如同高解析度的環繞立體聲也讓我們與聲音的距離不再 可能。「我們無限接近屏幕的表面,我們的目光好像消散在影像中。」(Baudrillard, 1993[1990])我們不再能夠分清觀看的主體和觀看的客體。電視的效果可以表述 為「再也不是你在看電視,而是電視在看著你(實時)」(Baudrillard, 1994[1981], pp. 29);電腦所引發的卻是一種無從解答的困惑:「我是人類還是機器?」
(Baudrillard, 1993[1990], p. 57-58)這裡仍然不是為了在電視和電腦之間做出區 分,因為人與機器之間差異的消失一直都是電視的夢想。難道電視所夢想的理想
(Baudrillard, 1993[1990], p. 57-58)這裡仍然不是為了在電視和電腦之間做出區 分,因為人與機器之間差異的消失一直都是電視的夢想。難道電視所夢想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