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現實的消失點:Baudrillard 的擬仿假說
第二節 現實原則及其在擬仿中的消失
三、 去除幻象的擬仿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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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態範疇。在這種社會關係中,一方(傳送者)言說,另一方(接收者)則不,
而且一方可以選擇符碼,另一方只有默許或棄權的自由(Baudrillard, 1981[1972], p. 178-179)。
不過,「意識形態」概念的局限性也曝露出來。當 Baudrillard 說傳播理論模 型是「對活生生的經驗與現實的抽象」時,似乎已經預設了抽象的意識形態和具 體的現實之間的差異。這種表象與現實的二分法恰恰是 Baudrillard 想要克服的
(Cormack, 2002, pp. 96)。Baudrillard 想要表明,在「支配性的社會實踐(dominant social practice)」和「革命性的媒介實踐的微弱意願」中,傳播理論模型表達的社 會關係都在重複著(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80)。這種「支配性的社會實踐」
的特徵是傳送端的實質性壟斷,接收端的無回應性(無責任),交換雙方的區分 以及符碼的絕對律令。所有這一切都不是理論的假設,或虛假的證詞,而是發生 在現實中,且形塑著現實的樣貌。意識形態和現實之間的差異消失了,兩者間的 區分失去了意義。我們由此可以理解,為何 Baudrillard 在《符號政治經濟學》批 判之後不再使用「意識形態」的概念,而是用「擬象」的概念取而代之。他在〈擬 象的先行〉篇首假托《傳道書》引文,表明擬象並不掩蓋現實,而是將自身生產 出來且證明自身就是現實。
「擬象從來都不是掩蓋真相之物——是真相掩蓋了不存在真相的事實。擬象 就是真的。」(Baudrillard, 1994[1981],pp. 1)
三、 去除幻象的擬仿工程
在 Baudrillard 看來,現實領域已然消失(disappear)。此觀點乍看起來並非 驚世駭俗之論。「後真相」的批判者們不也在驚呼現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並且哀嘆人們不再相信現實嗎?說人們與其相信政客的謊言,也不願意相信真相,
這是陳詞濫調,且似是而非。因為謊言並不違背現實原則,況且只有相信並遵從 現實原則的人才會聽信謊言。同樣,有關「媒介、虛擬現實和網際網路時代對現 實的謀殺」(Baudrillard, 2009[2007], pp. 10),人們也已經談論得足夠多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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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都沒有涉及到一個重要的問題,亦即「現實領域從何時開始存在」(Baudrillard, 2009[2007], pp. 10)。
「如果我們看得足夠仔細,我們就會發現,現實世界開始於,現代時期人們 決定改造世界,而且是通過科學,分析性知識和技術應用來做到的——也就是說,
現實世界開始於 Hannah Arendt 所謂的外在於世界的阿基米德點的發明,通過阿 基米德點,自然世界被明確無誤地異化了。」(Baudrillard, 2009[2007], p. 10-11)
按照人們通常對啟蒙的理解,改造世界的過程也是給世界除魅的過程。「啟 蒙的綱領是對世界的祛魅(disenchantment)。它想要祛除神話,並用知識顛覆幻 想。」(Horkheimer & Adorno, 2002[1987])在人們根據現實世界的法則生活之前,
世界是神秘的,為神話和迷信所包裹。改造世界就需要祛除神話和迷信,瞭解世 界運行的現實原則,確定事物之間的因果聯繫。
擬仿(simulation)就是現代人為世界祛魅的過程。之所以在論及現實的消失 之前,Baudrillard 想要先詢問現實的開端,是因為現實的顯現和消失都來自於這 同一過程。「我們也許可以說,極其弔詭地,現實世界正是它開始存在之時開始 消失的。」(Baudrillard, 2009[2007], pp. 11)擬仿是一項「除幻象(disillusionment)
的巨大工程」,亦即「讓世界的幻象走向死亡,並且用一個絕對現實的世界替代 幻象」(Baudrillard, 1996[1995], pp. 16)。
對現代人來說,假設世界是徹底的幻象(radical illusion)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Baudrillard, 1996[1995], pp. 16)。
「為了遠離這個假設,我們必須實現(realize)這個世界,給予它現實性的 力量(force of reality),不惜一切代價讓它存在並且有所意味(signify),把它從 其秘密、任意且偶然的特質中抽出,讓它擺脫掉諸多表象並提煉出它的意義,讓 它偏離所有注定的命運,並且把它還原到它的目的(end)和最大限度的功效,
把它從其形式(form)中拽出,以便把它交給它的準則(formula)。」(Baudrillard, 1996[1995], pp. 16)
這整段出自《完美的罪行》(The Perfect Crime)的文字表明了兩點。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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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仿並不對立於現實。相反,擬仿通過犧牲世界的徹底虛幻性,使世界變得現實,
或者說創造出一個只服從現實原則的世界;其次,擬仿也不對立於意義與價值。
擬仿正是給世界提供意義與價值的過程。所謂「實現這個世界」(realize the world)
也就是「通過科學、分析性知識和技術應用等手段」分析並轉變世界(Baudrillard, 2009[2007], p. 10-11)。
Baudrillard 在《象徵交換與死亡》(Symbolic Exchange and Death)中以政治 經濟學為例,闡明了擬仿的運作方式。擬仿第一階段的劇碼(scenario)是,「為 了再生產生產關係必須讓機器運轉,為了維持交換價值系統必須讓商品擁有使用 價值」(Baudrillard, 1993[1976], pp. 31)。支配社會的符號秩序(擬象)是由政治 經濟學建立起來的,但是為了讓這一符號秩序發揮作用,需要讓人們相信使用價 值仍然是現實,從而把這一符號秩序的真相隱藏起來。
在擬仿的第二階段,「一件商品必須作為交換價值運轉,才能更好地隱瞞它 像符號一樣流通並且再生產符碼這一事實」(Baudrillard, 1993[1976], pp. 31)。在 此階段,「政治經濟學對我們來說就是現實,準確來說是符號的參照性功能(sign’s referential function):它是一種已經失效的秩序的地平線(horizon),對這個秩序 的擬仿在一種『辯證』的平衡中保存了它」(Baudrillard, 1993[1976], pp. 31)。也 就是說,商品其實已經不再按照政治經濟學的規律運作,而是像符號一樣流通,
成為佔有商品的人的地位的證明。但是,商品必須要掩蓋政治經濟學失效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掩蓋它如今的運作方式,所以必須要讓人們相信已經失效的政治經濟 學還在運作。因此,要將政治經濟學維持在地平線的位置,可以看到並確認其存 在,但是永遠無法真正觸及。政治經濟學就成為了商品的符號式流通的不在場證 明(alibi)。一方面,經過「價值的結構性革命」(The structural revolution of value), 政治經濟學已經不再是社會的組織原則,由政治經濟學建立的符號秩序(擬象)
已經失效;另一方面,政治經濟學又沒有停止存在,此前的「古典」經濟學也是 如此,「它們都進入了次等的存在(secondary existence),變為一種幽靈般的嚇阻 原則(principle of dissuasion)」(Baudrillard, 1993[1976], pp. 8)。所謂「嚇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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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只能根據已經失效的古典經濟學或政治經濟學做出批判(比如無產階級、
剩餘價值等),但這種批判已無法回應真正發揮作用的社會控制的劇碼。
「交換價值在符碼的結構遊戲中為我們扮演的角色,正好是使用價值在價值 的市場法則中扮演的角色,也就是指涉物的擬象(simularum of reference)。」
(Baudrillard, 1993[1976], pp. 48)
在擬仿的過程中,後一種擬象(符號秩序)必須讓前一種擬象失效才能夠發 揮作用,但是後一種擬象要想發揮作用,又需要人們把前一種擬象當作目的。所 謂「現實」就是由現階段的擬象擬仿出來作為參照物的已經失效了的擬象。因此,
擬象與現實的關係也就是後一種擬象與前一種擬象之間的關係。「每一種秩序都 把前一種秩序納入進來。」(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7)換句話來說,擬仿就 是不斷打破既有秩序,又將打破了的秩序當作現實納入進來的過程。結果就是參 照性現實的不斷累積與循環。在此意義上,Baudrillard 說,「極其弔詭地,現實世 界正是它開始存在之時開始消失的」。(Baudrillard, 2009[2007], pp. 11)
Baudrillard 的確主張「現實已經消失了」,現實不是消失於幻象中,而是在消 失於「現實的頂點」(height of reality)(Baudrillard, 1996[1995], pp. 64)。「現實的 頂點」與現實的匱乏相反,它表示的是「現實的過度(泛濫)」(excess of reality)。 從字面上來看,「泛(濫)」與「(匱)乏」是矛盾的。人們容易設想從匱乏到消 失的線性過渡,卻很難設想「過量的無」。但這種矛盾不是由於 Baudrillard 的疏 失或故弄玄虛,而是擬仿過程自身所導致的。現實若是擺脫掉與之相關的價值法 則就會蛻變成為遊戲。擬仿的確讓與現實有關的價值法則失效,但是它又讓失效 的價值法則當作遊戲的一部分。因此,如果要把「後真相」與「現實的消失」畫 上等號,我們就不能把「後真相」的產生看作謊言戰勝真相的結果。這個過程是 Baudrillard 稱之為「擬象」的現代符號秩序,不斷擬仿確立了該秩序合理性的「現 實原則」的過程。悖論之處在於,擬象的合理性只能來源於它與現實之間的差異,
但擬仿的過程又傾向於將差異抹除,使得擬象比現實更加現實。
「 傳播 理論 模型 」原本 只 是抽 象 的傳播 擬仿模型( simulation model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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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unication)。這種模型要發揮作用,必須要「去除對話者之間的相互性與敵 對性,以及兩者交換的矛盾雙重性(ambivalence)」(Baudrillard, 1981[1972], pp.
179)。我們只有通過抽象的模型和具體的矛盾雙重性之間的張力才能夠想像何為 傳播的「現實」。因為傳播理論模型只有在排除不可編碼的矛盾雙重性之後才能 建立,但是它又要保證自身與傳播的「現實」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繫,不可讓矛盾 雙重性完全消失。矛盾雙重性就必須被擬仿,以維持在抽象模型的地平線的位置。
於是,傳播理論模型建立起可對矛盾雙重性既排斥又擬仿的複雜關係。
哲學家 Žižek(2018.07.29)主張,哀嘆「真相已死」的人哀嘆的只不過是舊 的意識形態霸權的解體。他們無法接受真相與謊言混雜的現實。他們更願意相信 Goethe 的格言「不公優於無序」。但在 Baudrillard 看來,表面上無序的現實背後 仍然是「用唯一的原則重新統一世界的谵妄幻想」,反宗教改革的耶穌會修士所 謂的「同質的實體」(homogeneous substance)(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9)。
耶穌會教士的目標是,用一種同質的教義重新統一在宗教改革後四分五裂的世界,
將同樣的福音傳遍全世界,並且用唯一且相同的集中化策略組織國家的政治精英
(Baudrillard, 1993[1976], pp. 52)。「後真相」的概念與其說標誌出了「真相已死」
為分界的斷裂,不如說用表面上的斷裂掩蓋了深層次的連續性。這種連續性也就
為分界的斷裂,不如說用表面上的斷裂掩蓋了深層次的連續性。這種連續性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