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現實的消失點:Baudrillard 的擬仿假說
第一節 「現實」的幽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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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現實的消失點:Baudrillard 的擬仿假說
第一節 「現實」的幽靈存在
一、 「事實」與「現實」之辨
「事實」(fact)這個詞源自拉丁語動詞 facticius,意思是「去做」。「事實」
的字源與「拜物」(fetish)的字源相同,這絕不是巧合。事實總是指向人的行為,
由人的行為所產生。現實(reality)則用來為行為提供意義與合理性。對「事實」
(facts)與「現實」(reality)的混淆從未像今天這麼顯著。
與「燕子」颱風有關的「假新聞」事件發生後,「台灣事實核查中心」四方 求證,钜細靡遺地羅列出與事件有關的資料,而這些資料所要驗證的是「事實」。 這表明了現今的大量「事實」以資料的形式存在,並且越來越依賴專業機構的收 集和處理。「事實核查中心」固然審慎地修正了「中國駐大阪總領事館派巴士前 往關西機場,營救 750 名受困中國旅客……」的錯誤報導,卻依然沒有給我們提 供一幅關於「現實」的統一圖景。對於民進黨政府來說,「現實」是「中國政府 製造『假新聞』破壞台灣民主」;對於中國政府來說,「現實」是「民進黨當局借
『假新聞』事件挑起兩岸對立」。兩種對於「現實」的主張都強調自己的客觀性。
詮釋學的觀點主張存在著英語中複數的「現實」(realities),因為「人類歷史 總 是 從 某 種 角 度 被 講 述 , 並 受 到 某 些 特 定 意 識 形 態 利 益 的 支 持 」( Žižek, 2018.07.29, pp. 32)。依據這種詮釋學觀點,事實(fact)沒有辦法決定自身的意 義,只能作為能指恆久地漂浮著;只有當一個視角介入進來,對這些事實加以詮 釋,「現實」(reality)才有可能浮現出來。也正因為如此,事實可以獨立於價值 存在,但是現實卻必定伴隨著界定了現實的價值。
事實核查機構能夠生產出有關事實的準確資料,但是卻不能揭示出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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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社會總體動態的關聯。這也意味著,在事實層面和在現實層面談論真相(truth)
或謊言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要求的是資料的準確性,而後者要求的是對 社會總體動態的揭示。顯然,「假新聞」是有關事實的錯誤資料,固然無法揭示
「現實」,但是報導事實真相的新聞也同樣缺乏揭示「現實」的能力。Žižek 表明,
為了講述一個國家的歷史:
「人們可以從政治角度(關注政治權力的變幻莫測),從經濟發展角度,從 意識形態鬥爭角度,從民眾苦難和抗議角度來講述……每種方式都可以在事實上 準確,但它們並非在同樣強烈的意義上是『真實的』(true)。」(Žižek, 2018.07.29)
與「燕子」颱風有關的「假新聞」事件中凸現出來的兩種相互對立的「現實」
陳述,嚴格來說並不是兩種「現實」,因為這兩套論述都是從政治角度來對事件 加以詮釋。兩者之間的差異來自於各自不同的政治利益。由此可見,從政治角度 來詮釋這一事件相比其他角度是否更為「真實」(true),是比兩種對「假新聞」
事件的陳述哪一種更為「真實」(true)更為根本的問題。評判的依據在於哪一種 陳述現實的角度更能夠反映出社會的整體動態。也就是說,評判多重現實之間何 者更為真實,並不是依據自身有待詮釋的事實資料,而必須要依據詮釋由之出發 的意識形態。可見,「意識形態優先」不是「後真相」專有的特徵,而是存在於 任何對現實的完整陳述中。
二、 從「現代事實」到「現代現實」
對事實與現實的混淆不僅是概念的問題,也是「現實」層面的問題。這種混 淆必須聯繫社會的整體過程來加以理解。英國文化歷史學者 Mary Poovey(1998)
發現,至少在英國,根據事實來表徵社會的趨勢興起於中世紀晚期。在古代,「事 實」用來指涉形而上學的本質(Poovey, 1998, pp. 29)。隨著會計學的產生和廣泛 應用,以數字為原型的「現代事實」(modern facts)得以建立起來。與「古代事 實」(ancient facts)不同,「現代事實」看起來是前詮釋性的(pre-interpretive)或 者甚至是非詮釋性的(non-interpretive)。與此同時,這樣的事實成為了系統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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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根基(Poovey, 1998, pp. xii)。總而言之,「現代事實」傾向於直接表徵社會,
而取消任何詮釋維度。
既然詮釋事實以理解現實的過程必然需要價值的支撐,完全藉由事實資料來
「還原」現實,而不用經過眾多詮釋角度的介入就成為了一種理想。如果所有的 謊言、混亂、爭執都來自於詮釋,也許將詮釋本身排除出去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顯然,「現代事實」本身就為這種理想提供了很好的基礎。「現代事實」的夢想並 不止步於提供個別的事實資料,而是要形成系統性的知識,亦即能夠不經過詮釋 就把握住現實,彷彿只要擁有了無可置疑的,客觀準確的事實資料,「現實」也 會以相同的樣貌出現在人們面前。因此,我們可以在 Poovey 的基礎上提出「現 代現實」(modern reality)的概念。「現代現實」將詮釋的維度從現實中清除出去,
「現代事實」也就處在有待詮釋的不確定的狀態。這種不確定性也就進而影響到
「現代現實」本身。當事實越來越脫離個人的經驗,抽象為資訊和資料,為越來 越複雜和專業化的事實生產機構(如媒體、民調機構、事實核查機構)所壟斷,
詮釋「現代現實」的門檻也變得越來越高,現實也變得越來越不確定。
Žižek 提醒我們,省略或排除詮釋的維度,純粹由事實來確立的「現實」也 並不包含更多真相。David Irving 以來的猶太大屠殺修正主義者(Holocaust-revisionists)都在用嚴格的經驗方式驗證資料。一個反閃族的歷史學者能夠用完 全真實的資料,就猶太人在 1920 年代德國的社會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寫出一篇概 述。他可以用數字證明,猶太人如何支配了包括律師、記者、藝術在內的所有專 業領域。「這份表述(或多或少)會是真的(true),但很顯然是服務於一個謊言。」
(Žižek, 2018.07.29)
即使完全通過事實資料的並置陳述出來的「現實」,也不是絕對真實的、赤 裸裸的「現實」,而是通過一種中性的技術語言加以陳述的「現實」。中性的技術 語言本身表達了技術支配的目的性。我們不應忘記,事實(fact)總是關聯到人 的行動。在詮釋行動的目的之前,事實就是人為的。只有完全相信事實「自然」
就是事實的人,才會夢想不經闡釋的事實能夠提供「自然」的現實。他們天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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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自然」的事實中必定已經蘊含了「自然」的目的,剩下的事情就是將這
「自然」的目的「實現」(realize)出來。
Žižek 認為,詮釋學意義上的多重現實並不同等的「真實」(true),亦即所有 的現實都有著不同程度的「謊言」(Žižek, 2018.07.29)。絕對真實的現實並不存 在,現實必然以「真相/謊言」的形式存在。只不過在每種現實中,「謊言」的程 度不盡相同。完全由技術語言表述的「現實」,在其根基處依然存在著作為虛構 物的技術的合目的性。現實無論如何有別於完全的虛構(fiction),可是在現實中 又不可避免地存在作為一種虛構的謊言。現實在存在形式上並不與虛構有明確的 界限。現實往往處在朝向社會整體真相的詮釋過程中,但是這個詮釋運動的個別 環節總是必然包含了謊言的成分。「我們忽略了,我們的行為已經成為我們正在 注視的那個事物的狀態的一部分;我們忽略了,我們的錯誤也是真理(Truth)的 一部分。」(Žižek, 2008[1989], pp. 62)
三、 統一的普遍性哲學與現實的「幽靈存在」
不過,Žižek 承認存在多重現實是虛晃一槍,他並不打算尊重並維護詮釋現 實的多元視角。他在《歡迎來到現實界的大荒漠》(Welcome to the Desert of the
Real)中肯認了 Alain Badiou 對「敵人」的仇恨態度,進而主張,「對多元性和多
樣性的強調,當然是為了掩蓋當今全球生活根本性的千篇一律」(Žižek, 2002, pp.
68)。對於 Žižek 來說,以納粹德國為代表的極權主義構成了一種極端狀態,任 何倫理主張都需要放在此極端狀態下加以檢驗。在此狀態面前,對多元性、多樣 性以及徹底他者性(radical Otherness)的主張都顯得虛偽和脆弱,因為我們決不 能容忍 Adolf Hitler 的多元性和徹底他者性(Žižek, 2002, pp. 68)。他真正珍視的 是其建立在德國觀念論之上的「統一的普遍性哲學」(a general philosophy of unity)。 他保留了啟蒙者的勃勃雄心,將錯誤或謊言視作「真理得以生成的內生條件」
(Žižek, 2008[1989], pp. 62),既維護了搖搖欲墜的大寫的真理(Truth),也在後 冷戰時代維護了基進左派的政治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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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的普遍性不是永遠無法獲得的不同特定文化間的中性的翻譯空間,而 是這樣一種暴力的體驗,亦即跨越了文化的鴻溝,我們以某種方式分享著同一個 對抗(antagonism)。」(Žižek, 2002, pp. 66)
Žižek 版本的「統一的普遍性哲學」將真理(Truth)的內涵從共同分享的目 的論轉化為「共同分享的對抗」。對他來說,真理永遠處在懷疑的邊界之外,同 時又為所有的文化所共有。在 Žižek 的理論框架下,我們無法追問真理的價值及 其命運,因為在他的理論中,真理的價值絕對且不言而喻。錯誤或謊言也因為可 以成為真理生成的條件而獲得了價值。這樣我們根本無法提出真理是否存在的問 題,因為不論是正確還是錯誤,都被看作是真理生成過程的一個環節。如果不管 是正確的資訊,還是錯誤的資訊,都被當作真理存在的證據,我們將不再能夠知 道真理從何時開始出現,又從何時開始消失。
在《消費社會》(The Consumer Society: Myths and Structures)的結論章節,
Baudrillard 用一部名為《布拉格的大學生》的無聲電影隱喻當代現實。布拉格的 大學生把鏡子中自己的影像(image)出賣給了魔鬼。此後他從一個成功走向另 一個成功。魔鬼喚醒了大學生的影像,讓它作為大學生複本(double)回到現實 生活。影像的復活讓大學生陷入了麻煩。它代替大學生出入社交場合,甚至代替 大學生完成了一次決鬥,殺死了大學生原本已經決定原諒的對手。大學生陷入絕 望,計劃殺死自己的影子。他開槍打碎了鏡子,複本消失了,但他實際上殺死的
Baudrillard 用一部名為《布拉格的大學生》的無聲電影隱喻當代現實。布拉格的 大學生把鏡子中自己的影像(image)出賣給了魔鬼。此後他從一個成功走向另 一個成功。魔鬼喚醒了大學生的影像,讓它作為大學生複本(double)回到現實 生活。影像的復活讓大學生陷入了麻煩。它代替大學生出入社交場合,甚至代替 大學生完成了一次決鬥,殺死了大學生原本已經決定原諒的對手。大學生陷入絕 望,計劃殺死自己的影子。他開槍打碎了鏡子,複本消失了,但他實際上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