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到第五大道的心理治疗中心去上班,前台的接待员凯西 刚接 到一个电 话。看 到我进门,凯 西对我做 了一个鬼 脸道“:你知 道这 是谁的电话?”
“你爱人的电话?”我也喜欢和凯西开玩笑。
“如果是我爱人的电话,我早就要疯了。”
“ 为 什 么 ?”
“这个男孩每天要打 个电话进来给他的女朋友。”凯西咬牙切齿 地 说 道“:我 向 上 帝 发 誓, 个 电话。我都 要发 疯 了。”
那位疯狂打电话的男孩的女朋友是一位女心理医生。就所接受 的心理治疗的多年训练而言,那位女医生应该明了她的男朋友的问 题所在,但她还是容忍她的男友如此强迫性的电话轰炸 。其实 ,这 样的行为在本质上,已经带有了我所讲的心理暴力倾向。
心理暴力是在心理上对对方进行侵略、攻击 、强占,而对方也 有意无意地接受这样的心理暴力 ,那么这样的关系便构成了心理上 的施虐 受虐关系。在现代社会里,电话的无所不在,为心理暴力 狂提供了最简便的攻击武器。
刚刚离婚不久的桃乐是一位电脑工程师,她的工作便是坐在电脑台 前不停地编程序。她的男友逖穆也是一位电脑工程师,逖穆的公司是美 国一家大型公司。有趣的是,即使在美国,大公司里也是大锅饭盛行。
逖穆在公司里已是一位老资格的电脑工程师,所以逖穆在公司里几乎 可以随意而为。桃乐的公司是一家小型公司,经理对每一个员工都管
得很紧。
逖穆在桃乐上班的时候开始了他的电话攻击。桃乐的 情是十分 复杂的,一方面,她喜欢听到逖穆的声音;另一方面,她也自然意识 到在公司里打电话的不妥,所以在上班时,桃乐对逖穆的电话是既爱 又怕。逖穆的电话每次都是没完没了,终于桃乐受到了经理的警告。桃 乐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不保,于是哀求逖穆以后不要在她上班时 候打电话来。如果逖穆有一点理性的话,他应该节制自己,但逖穆依 旧我行我素。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桃乐被她的公司炒了鱿鱼。桃乐对逖穆的疯狂 行为很生气,于是决定与逖穆分手。但逖穆好像对桃乐的分手决定同样 视若无睹,每晚照样给桃乐无穷无尽的电话。桃乐在百般抗议无效后,
有一天突然生起一个念头,看逖穆的强迫性电话到底可以维持多久。当 她接到逖穆的一个电话后,她清楚地告诉逖穆,她今晚在家,但绝对不 接他的电话。
于是从晚上 点开始,逖穆每隔 分钟给桃乐拨一次电话。一直 持续到晚上 点,桃乐没有接电话也没有拔掉电话线。到了 点 , 桃乐看到逖穆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于是她驾车到她妹妹家里去。
等到深夜两点,桃乐从她妹妹家回来,那幽灵一样的电话铃依旧每隔 分钟响一次。桃乐甚至怀疑逖穆是在他的电话上安装了一个定时拨打装 置,而人并不在电话机旁。当桃乐好奇地拿起电话时,电话那头逖穆的 声音马上传来过来,桃乐自听到逖穆的声音的一刹那,感到全身如被电 麻似的,她已无法辨清逖穆如此疯狂的打电话,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 出于他的病态。对一个刚离婚的孤独女人来讲,她宁愿相信逖穆的行为 是出于对她的爱。就在那一个晚上,桃乐又一次被逖穆所征服。
不要小看电话的心理攻击性,它有时足以让一个正常人陷入恐惧之 中。记得我曾经读过一篇存在主义的小说。小说的情节很简单:有一个 人偶然经过一个墓地,在一座坟墓前看到一朵美丽的小野花,他随手摘 下了那朵小野花。在回家的路上,又随手把花抛弃了。等他回到家里,
“还我
听到电话铃响,等他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 的小花。” 那个人也没在意,听完后便将电话挂上了。但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当他在电话里又听到那个古怪的声音时,他突然回忆起自己今天在墓前 摘的那朵小花。他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个电话是那墓里的鬼魂所打?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电话每天都出现。
故事的主人公没有办法,只能买了一束鲜花放在那座坟前。回 到家里,他感到全身的神经都舒坦下来。但电话铃又响起来,在电 话里传来那阴森森的声音:“我要我原来的那朵小花。”
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也在不久进入了坟墓。
存在主义的小说要表达的意思,每个人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在 我看来,电话所传达的心理暴力是真的可以杀人的,至少可以在心 理上摧毁一个人。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我去拜访一位社会学家,那 位社会学家年轻时长相是出名的英俊。现在虽然年过半百,但依旧 风采 犹存。
坐定以后,电话就响了。令我不安的是,他没有接那个电话。过 了几分钟,电话又响了,但他还是不接。我对他说,他可以接一下 电话。他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接了电话,但他的表情马上变得愤怒 起来:“我对你说,你不要这样不停地打电话来好不好?我正在见 客。”说完他把电话砰地挂上了。
“怎么回事?”
“没事,一个神经病女人跟我搞不清楚。”
话音未落,电话又响了。社会学家抓起电话吼道:“你有病,你应 该去看心理医生。”砰的一声,电话又被重重摔下。
那晚我们的见面就在这样滑稽的电话骚扰里时断时续。即使是一 位著名的社会学家,碰到这样的问题也一样头痛无解。在美国的电话 有一种特别的阻断服务,对不受欢迎的来电可以阻断。看来那样的服 务正是许多现代人所急需的吧。
电话骚扰在中国可以令一位社会学家束手无策。但在美国,法律学 家早就为此想出了办法。办法很简单,便是将电话骚扰者当成罪犯,用 法律的手段来解决令人棘手的心理问题。在写完上面一节的第二天,我 到诊所上班,我的一位患者杰缪哭丧着脸对我说“:我惹了大麻烦了。”
“ 什 么 麻 烦 ?”我 问 道 。
“我被警察抓了起来,现在正面临着一场官司。”
杰缪的话令我吃惊,但我很快就知道问题之所在。杰缪曾告诉 过我,他一直挂念着一位名叫依莲的女友。在杰缪的心目中,依莲 是完美的象征。 年前,杰缪曾热烈地追求过依莲,而不管那时的 依莲已经是一位有夫之妇。
“她的丈夫完全配不上她。我曾对依莲说,她不应该欺骗自己,
现在真爱就在面前,她应该勇敢地与她的丈夫分手,我们俩可以创 造世界上最美的爱情。”杰缪在对我讲出这一段话时,神情完全沉醉 在对过去美好情感的回忆里。
杰缪没有向我解释他和依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解释 为什么在过去的 年里他们完全失去了联系。但很明显依莲在杰缪 的心中占有很特别的地位,至少他把他内心的理想女性的形象投射 到依莲身上。在和依莲分开的 年间,杰缪在与女性的交往中除了 性的交往以外,他几乎没有办法进入对方的心灵。对自己这种肤浅 的交往模式的担忧和困惑,使得杰缪的内心无法开怀。
“杰缪,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你心目中的理想女性的关系有什 么特别的地方。”
杰缪马上开始描述依莲的美和纯洁,但我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了 他:“杰缪,我并没有问依莲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是问依莲和你的关 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杰缪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这有什么区别呢,但他还是试图回答我 的问题:“我感受到和依莲心灵的交流,这是在其他女性身上我没有体 验到的。”
“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
杰缪看着我,他也知道我话里有话,于是表示希望听听我的想法。
“你和依莲的关系有两点明显的特征被你忽略了。 年 前,当 依 莲 已经是一位有夫之妇时,你跳进依莲的婚姻生活中去,希望救依莲于迷 茫,并认定你就是依莲的理想丈夫,但依莲似乎对此没有热烈地反应。
第二点,如果依莲是你的理想爱人,你怎么可能在过去的 年里和她 完全断绝来往,甚至杳无音讯,制造出依莲无法企及的事实。”
杰缪依旧看着我,看起来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把我刚才的那段陈述抽象一下,你与你心目中的理想女性的关 系是:希望用你的伟大爱情,去替换你的理想女性原有的无聊爱情。
但在现实中,你并没有将你的理想完全地执行下去,而在有意无意 中,制造你无法完全执行你的理想爱情的事实。”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把上面的抽象分析进一步抽象,你心目中的理想爱人,是一个 你想爱但又无法去爱的女性。你想逃避这种状态。但不管你如何挣扎,
你发现还是无法从中解脱。”
“我为什么会陷入这样一种矛盾困境中呢?”
“以经典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这与你童年的家庭关系有关。”
“你是说我有恋母情结?”
“你看呢?”
杰缪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但他马上说:“即使是恋母情结,我也 想要在现实生活里尝试去解决它。”
在与依莲失去联络 年后,因为我上面的一段分析,杰缪开始寻 找依莲的下落。拜现代科技所赐,杰缪很快在互联网上找到了依莲的地 址和电话,并急不可耐地给依莲打了一个电话。依莲不在,杰缪在留言 机上留下了一段话“:我是杰缪,我们已经 年没有联络了,我想念你,
请给我回话……”
依莲没有给杰缪回话,到后来杰缪打进去的电话都遇到忙音,杰缪 以为依莲一家出游去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依莲不但告诉电话公司阻
依莲没有给杰缪回话,到后来杰缪打进去的电话都遇到忙音,杰缪 以为依莲一家出游去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依莲不但告诉电话公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