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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体验到了毒品的三重“境界”

毒品不是善物,我可不想和毒品有什么因缘,但我和毒品相关的第 一次经历却是一段惊魂故事。那是 年,我在上海时发生的事情。我

从老家黄岩乘长途汽车回上海,到上海时已是凌晨两点,我自然叫了一 辆出租车回华东师大。车的前座上有两人,我问其故,司机说是“半夜 安全考虑”,我想也在理。车上道后,司机和我开始吹起牛来,他尽问 我一些有关黑道的事,什么黄岩斧头帮之类。说实话,我在黄岩并没有 听说过什么斧头帮,现在听司机谈起,感觉好像回到了旧上海似的。在 我和司机胡扯的时候,前座的另一位毫不吭气,我也没有当一回事。

司机又和我扯起毒品来。我凭自己在变态心理学里得到的知识,回 应司机的毒品话题,司机很惊讶我对毒品的了解。他开始问我的来历,

想知道何以我对毒品有如此程度的了解,我便顺水推舟说自己和公安戒 毒所有合作研究关系(其实没有,反正是半夜吹牛),没料想我的无意 大牛居然扯出一段惊人内情。那位司机告诉我,他是一个瘾君子,进过 戒毒所,现在还经营一家讨债公司。听其语气,当然是黑道背景的讨债 公司。我学心理学,自然也练就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听那位司机满嘴 邪气,虽然不知其真正目的,但还是心下有了提防。在一对一答之间,

有意制造一种亲近的气氛。我的直觉最后居然得到印证,那位司机突然 对 我 笑 道“:朋 友 ,你 今 晚 真 是 好 运。”

“ 好 运 ?”我 听 出 话 中 的 寒 气。

“对,我们兄弟俩原本想劫持你。”

劫持?一听此言,我心中顿感滑稽。因为我从黄岩带回的大包小包 中,绝大多数是黄岩蜜桔,难道两位豪强看上我的黄岩蜜桔不成?

“那么两位为何改变主意了?”我虽感滑稽,但劫持两字可不是闹 着玩的,那可能是性命攸关的事。

司机又笑道:“因为我们经过交谈,看你也是一个朋友,所以我们 改变了主意。”

此时此地顿感朋友两字的要紧,我用三寸不烂之舌,与两位吸毒豪 强在无意中成了朋友。我的这两位“朋友”后来将我送到住处,还留下 呼机号码,声称如果需要他们帮忙,尽管和他们联络。虽然我的这两位 新朋友表示愿为我两肋插刀,我内心感觉实在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再领 好意。

到了美国后,与吸毒者相处久了,便知道一旦毒瘾上来了,吸毒者 是可以什么都不顾的。为了毒品,去抢人、抢东西、卖淫,什么都有可 能。我虽然学了许多有关毒品的知识,但毒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 觉,我还是毫无经验。于是我想能不能也尝一尝毒品的滋味呢?我知道 尝一尝当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尝过之后,会不会上瘾?如果我弄巧 成拙,成为毒品的俘虏,岂非笑话。

尝还是不尝,我为此思忖了数日。我想我的目的既然是为了了解毒 品,更好地帮助吸毒者,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我请我的一位美国朋 友帮我搞一些大麻来,那是毒品中程度最轻的毒品。在美国的大学中,

有 的大学生曾经吸过大麻。大麻是一种与烟草相似的植物叶子,原 来是美国印地安土著用来提神的草药。

过了几天,我的美国朋友带来一个大玻璃筒。筒里面盛水,在筒的 底部伸出一支长管,长管的尽头是一个放大麻的铜嘴。把大麻叶放在铜 嘴上点燃,然后将嘴巴放在玻璃筒的筒口用力一吸,大麻烟便透过筒底 的水被吸上来。当我吸第一口时,没有什么感觉,自己便愚蠢地以为有 天生的免毒力。于是再吸一口,还是没有什么感觉,吸完第三口后,我 闭上双眼,想仔细体会一下。只是过了几分钟,我眼前的世界开始恍惚 起来,这种恍惚感渐渐弥散开来,周围的物件之间的分别也变得模糊不 清了。这时我眼里的世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特色,好像万物都不过是 由外在的画皮所形成的一种存在,其内核都是一种东西,即使人和非生 命物品的差别也都消失了。万法归一,古人顿悟后的那种体验在大麻的 烟雾中自然呈现了。但这种万法归一的感觉到底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

我的有点不太灵活的脑袋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如果人和其他非生命的万物都没有区别,这到底是一种超越性的 观点,还是对生命本身的贬低?”我在那个当下问自己。如果我不在那 个吸毒状态,我可以轻易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知道在吸毒状态下的 真实感受。

“谁在乎呢?”一个明白的声音从心底浮了上来。对了,我想要得 到的那个回答自然呈现了,一个吸毒者在吸毒的当下是什么都不在乎

的。因为,这个吸毒者和周围的一切物体没有差别,吸毒者也是一个物 体,顶多是一个会动的物体。既然一切都是物体,那么什么道德、羞耻、

尊严在那个当下都失去了意义。毒品为人创造了一个“什么都无所谓”

的心理空间。

我只是吸了 口大麻,但这小小 口大麻的威力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万物合一”的感受只是第一步,很快,我便进入了“人声分离”的怪 异状态。在整个过程中,我都一直和我的朋友保持交谈。但我发现,我 说出去的话,好像一朵朵肥皂泡一样在空气中飘荡,当一朵肥皂泡飘 离我的嘴巴后,我无法确定我是否说过那句话。我好像需要用手去抓 住那朵肥皂泡,然后拿回来放在眼前端详,才能证明自己刚才的确说 过此话。这种怪异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很快就得到解释:“人不必为 其言语负责。”

人类是地球上所有的高等生物中惟一使用语言的动物,人类的所有 文明都是建立在语言载体之上的。如果人不必为其语言负责,人就自然 摆脱了因语言带给人的负担和困惑。但同时,也失去了人类的尊严和在 生命界的领导地位。

当人声分离现象越来越严重时,吸毒者便可以胡说八道。而胡 说八道又意味着什么呢?我虽然在那时脑袋发胀,我还是努力保持 觉知,我更加清晰地觉知到人声分离现象的意义是,“我不必为我所 说的话负责,所以,我可以尽情撒谎”。

大麻的毒性继续在我身上发作,我感到自己在向水底沉没。每次我 下沉时,我都努力想将自己的脑袋伸出水面,以证明我还想活着。但活 着的努力是如此的痛苦和艰难,每次下沉的状态又是那么自然。到底是 挣扎地活着还是懒懒地淹死,在那个吸毒的当下,我突然发现懒懒地淹 死,居然比挣扎地活着更容易和舒坦。在面对现实生活的重压之下,有 多少人想逃避,但同样面对现实的死亡的恐惧,又有多少人望而却步。

毒品奇特地创造了这么一种状态,让吸毒者喜欢死亡,在死亡中沉醉,

而不必面对现实生活的考验。

我只吸了 口大麻,但却体验到了毒品所造成的 层心理状态:无

所谓态、胡言乱语态、沉迷死亡态。这 种状态的核心是放弃对人生的 责任,毒品只是这种消极人生态度的催化剂和强化剂。对一个热爱人生 的个体而言,毒品便没有了其存在的必要。

我在吸过了那一次大麻以后,便再没有任何吸毒的冲动。我的 朋友问我需要不需要尝一尝其他毒品?我回道,一切都够了,我很庆幸 我在这一次经验中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但大麻的力量之强大,实 在超出我的想像。以大麻在毒品中的地位来看,那只是最轻柔的毒品。

连这最轻柔的毒品也已让我差点无法招架,更何况其他毒品呢?再说,

如果我更年轻一点,或者我不是学心理学的,实在很难说自己不会成为 毒品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