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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德是一个同性恋者,总是宣称他对女性没有兴趣,可最近我发 现他每次所坐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靠近我一点。”琼讲出她的疑虑。于 是,班上的其他学生各自发表观点。

“这说明他对你有好感啊。好感是心理治疗的基础。”

“你必须设定一个界限,以防止他得寸进尺。”

“你有没有向他指出他在向你靠近,并探究靠近的心理意义?”

“向一位女性逐步靠近,说明他的固执的性别角色定位出现了松 动 。”

琼说她也多少意识到大家刚才所说的,但实际上,她一直坚持人本 主义学派的“患者中心论”,即对患者的要求给予无条件的正向肯定。

“那你就容许他得寸进尺 ?”

“对啊!在面对患者的无理要求和对患者的无条件尊重之间,我的 确感受到严重的冲突。事实上,我对患者的纵容已达到了我的最后底 线。”琼非常坦诚地谈了她的困惑。

“那么什么是你的最后底线呢?”大家似乎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他有一天向我提出要求,他想在我的诊疗室里手淫。”

“你满足了他的要求?”

“当时,他的这个要求真的令我很尴尬,但我还是坚守我的患者中 心主义,我离开片刻,让他做那事。”

琼的这个案例非常有意思。在常规意义上,琼的做法太过纵容,失 去了心理医生应有的立场。但从对患者完全尊重的意义上来讲,这样的 做法的确给患者创造了一个极其宽松的自我重塑空间。对一个极度自卑 的患者而言,当他最荒唐的要求都适当地得到满足时,他的自信的萌芽 便开始了第一步勇敢的成长。

琼的这个案例可谓是在剃刀边缘。非常小心地控制进行的力度和时 机,对某些脆弱敏感的患者来说,有了探究其心理病态的基本安全感。

但如果对剃刀的掌控不能完美,那么这把剃刀就会伤及患者和心理医生 本人。

在精神分析学家的眼里,琼的这种做法不能简单地用道德标准去衡 量,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你必须时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保持 清醒的头脑。

琼的做法背后有很多层面的意义,诸如:

我面对患者的侵略性要求不敢拒绝,我在潜意识中,有没有害怕因 拒绝他人的要求而被他人抛弃的焦虑呢?甚至,在我的潜意识里有没有 喜欢接受患者的侵略性要求的受虐狂倾向呢?

我面对患者的侵略性要求不想拒绝,因为患者的侵略性要求在我内 心产生一种隐隐的快感,我在潜意识中有没有同样的想在他人办公室手 淫的欲望呢 ?

我面对患者的侵略性要求不忍拒绝,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在我内心 激发起我的一种母性的关怀,我在潜意识中有没有同样的对母性关怀的 渴求呢 ?

从上面的两个例子可以看到,心理医生对患者关于性的举动,可以

有完全不同的反应。利昂在诊疗室里向他的心理医生做出象征性的性猥 亵动作,结果这个动作把他的心理医生吓跑了。而彼德在提出他那显然 过分的手淫要求后,居然获得了他的心理医生的同意。于是,好奇的读 者便要问,有没有可能患者在诊疗室里脱下裤子的事呢?

通常来讲,患者在诊疗室里脱下裤子的事是绝不容许发生的,这是 心理治疗存在的伦理基础。如果这个底线都不能守住,心理治疗就没有 在我们这个伦理社会存在的合法性。但若问那样的事情是否真的在极稀 有的场合发生过呢?答案是肯定的。事实上我就碰到过这样的尴尬事。

哇!张源侠这个色鬼居然让他的患者在诊疗室里脱裤子。如此恶名 一旦传遍四海,坏了我本人的名节事小,坏了心理治疗整个行业的名 声,我可担当不起。因此,诸位读者,在读到下面这一段故事之前,希 望不要断章取义。

我曾听一位女性说过这么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一个女人可以在两 个男人面前袒露她的全部。”这句话若就此打住,那位可怜的丈夫必定 怒火中烧,寝食难安“:我知道其中的一位男人是我,那么另一位是谁 ? 你不 告诉 我,我和你 没完。”

那位哲理女性莞尔一笑道“:那便是我的医生了。”

毫无疑问,女性可以在男性妇科医生那里袒露全部,虽然心底可能 不愿意,但通常都是别无选择。心理医生虽然也挂了一个医生的名号,

但却丝毫没有权力让患者在诊疗室里脱下裤子。若那种情况发生,通常 都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对自我失去理性控制后所发生的非理性现象。

有一天,我在芝加哥的一所医院的精神病住院区,就碰到了那种非 理性现象。我被轮值到“社会康复团体治疗”,这个团体治疗主要为严 重精神病患者而设。每天早上 点,当其他的团体治疗已经开始时,我 还正忙于到各个病房去请我的患者大爷们来接受我的团体治疗。最常见 的现象是,在床上找不到的人可以在床下找到,而洗手间也通常是他们 逃避团体治疗的乐土。我没法到洗手间去请他们,也只有悄悄地候在门

口等我的患者出来,然后逮个正着。

我的团体治疗生意通常都不好,最兴旺时也只有五六个人,有时连 一个都逮不到。当某天一个患者都没有时,我便独自坐在患者活动厅 里,两眼发直,活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只有一个患者的那一天。我好不容易软硬兼施 把我的那位患者宝贝从角落里请起来,他穿着一件长长的棕红色睡袍,

坐在我面前,两只白晃晃的眼睛似看非看地对着我。我突然觉得我的现 实感出现一点恍惚,这是面对严重精神病患者时偶尔会发生的心理感 受,但我还是试图开始只有一个患者的团体治疗。

“你感觉好吗?”我常规性地问道。

那对眼珠撇了我一眼,没有回话。

“ 你看 起 来很 累,不 想说 话。”我 体贴 地 问道。

“嗯哼”算是一点回应。

“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是,你最喜欢什么,最讨厌什么?”

“我最喜欢脱光衣服。”那对眼珠忽然活了起来。

“为什么你喜欢脱光衣服?”我以为这是一个可以讨论半个小时的 话题,但我的那位伙计突然站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幕便是,他以迅雷不 及掩耳的速度,把他的那件睡袍脱了下来,里面当然是一丝不挂了。

我赶紧过去帮他穿衣,他挣扎着反抗。我感觉就像一个父亲,要帮 他喜欢裸体的宝贝儿子穿衣一样。所幸他没有强力反抗,那件睡袍最后 还是被我努力地套在他的身上。

我和许多人一样,过去只是听说在精神病院里患者会做出裸露的举 动,当自己真的碰上了,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所幸我的这位患者是男 性,若碰上女性,我还能帮她穿衣吗?若我不帮她穿衣,任其在病区裸 露乱跑,我不也一样要负责任?好了,这样的问题大概也没有什么标准 答案,到哪一天碰上再说吧。

从象征性的性诱惑动作,到要求手淫,到忽然脱衣,我们可以看到 患者在心理医生面前的花样还真不少呢。其实,心理治疗的医患关系和 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并无两样,只不过是医患关系要比日常的人

际关系更戏剧化一点而已。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的性诱惑,在心理治 疗中也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