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对精神病患者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是因为精神病患者在处理 攻击性冲动上的不可预测性。我学临床心理学至今,从来没有对这个问 题有过任何的担心,那是因为我学成了一身中国武功。
我在小的时候,一直是一个谦和懦弱的人,所幸我个子在同年龄中 还算高大,因此也没有吃过太大的苦头,但一旦与别人冲突起来,我通 常是被欺负的对象。我把这一切归咎于我妈对我管教太凶,我在她面前 像个老鼠,到了别人面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威风。
到了我上大学,我的胆小和身体的笨拙丝毫没有改变,而我的名 字却又很不协调地有大侠的名号。为了不辜负我名字的神圣意义,自 年起,我就开始练少林武术。我那时的老师是查拳名家朱纪生先 生;后来,我又跟周廷爵先生学八卦;跟都文才先生学陈式太极;跟 谢炳灿先生学杨式太极;最后,拜王雷华先生为师,学螳螂拳和六合 八法拳。最后的两门功夫因为是拜师学艺,所以掌握的程度相对较
年认识王雷华先生
高。我自 后,交往渐深,在我离开上海前的 两三年内,王雷华先生大多时间都住在我家里,我因此得窥中国武术 的堂奥。
到了美国以后,我在芝加哥为了谋生开始设馆教拳,有教老人太 极的,也有教年轻人技击格斗的。没想到我的功夫还真不赖,在芝加 哥教拳三年中,与老美的较量居然没有一次落败。以我心理学博士的 身份,把美国空手道、合气道黑带玩于掌股,那种畅快的感受,真正 使人感受到中国功夫的神奇伟大和做一个中国人的自豪。有关我的功 夫故事多得一箩筐,在此先打住,因为我只是把我的功夫做一个引子 引出如下故事:
我到了纽约以后,虽然开始从实习生的工作中赚到一点小钱,但用 来还前面几年欠下的债还是有问题,于是,我试图重操旧业再卖拳头。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者称他想拜师学艺,我当然欢迎,于
是,约定一个日子见面。
来者是一位带眼镜的中国留学生,神色慌张的样子让我马上感觉到 气氛不对,我试图让他安定下来说明究竟。他看了我一眼,毫不掩饰地 对我 说“:我想雇 你做我 的杀手。”
此言一出倒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浑身打个颤,在那一瞬间感觉 自己好像变成了《聊斋志异》中的侠客张铁臂,我定了定神问他一个究 竟。
“我和我的美国室友处不来,他总是用恶毒的语言激怒我。我不会 说话,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骂了一句让他最受不了的话。”
“那是什么话呢?”
“我骂‘操你的耶稣’,这回他是真的被我激怒了,于是,我们打了 起来。”
“ 结 果 怎 样 呢 ?”
“我被打断两根肋骨,而我不懂美国法律,没有及时报案。结果到 了法庭,他们说我证据不足,无法定案。”
“你在法律上失败了,那你怎么办呢?”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 一进门就想雇我做杀手的动机。对一个远渡重洋来美留学的中国学生来 说,遇到这样的事的确是个悲剧。然而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样的悲剧 应该是可以避免的。
他接着告诉我因为这件事,他对学业心灰意冷,硕士也没有毕业,
现在失业在家无事可做,整天只想着复仇。从他的现状我依稀可以看到 他的过去,他对人际关系的无知,对自己内心愤怒的失控,对自己自信 的丧失。我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自我振作起 来,决不可自暴自弃。我当然也鼓励他学武,但他显然只沉迷在他的仇 恨里不能自拔。
“既然你不愿意成为我的杀手,那我就告辞了,但我一定会找到一 个的。”他喃喃自语地离开我的家。望着他的背影,我感叹道,一个一 心想圆美国梦的中国留学生,现在变成了一个满心仇恨,荒废一切的复 仇者,这难道是他当初出国时的初衷,这难道是他活着的意义?我又联
想起多年前发生在衣阿华大学那桩震动全美国的血案,一个中国留学生 只为了一个奖励名额而开枪杀害数人。我在上面的这个中国留学生的身 上,看到了那个悲剧的影子,但我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我的 家,我只有感到无奈。
生命是一种神秘,神秘是因为无常。
既是神秘,那就是神的秘密。
人们因不解神的秘密,故视其为神秘 但 是,
任 何神 秘 ,
如果其意义可以被解读,
那么人们便进入了 神的自如境界。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的工作之一便是帮 助人们解读生命的神秘;在面对无常的突袭时,
安抚人们受惊的心灵;在面对自我的困惑时,体 悟人生的实相和意义。
当无常突然在曼哈顿降临,我身临其境,感 同身受。将我的经历在此写出,正可以让人们了 解无常的恐怖威力和人们面对灾难时所表现出
的各种反应。无常是悬在世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这回是处在纽约曼哈顿 岛上的美国人受到伤害,但有谁能保证,下回这把无常的利剑不会落在 我们头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