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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不能承受之黑(二)

心理不能承受之黑(二)

“我们黑人算什么呢?美国不是我们的家,因为处处受歧视。”我 的一位黑人患者杰西对我叹道:“在美国的黑人其实连非洲的黑人都不 如呢,我的老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回非洲去寻根,也不知道 我的根在哪里。”

“你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我们美国黑人都是精神的无家可归者。”杰西提出了一个新词

“精神的无家可归者”,黑人所受到的种族歧视之深,实在是外人无法 理解的。

有一天,我的一位美国同学艾略克请我到酒吧去看 决赛。这 样的活动我是很有兴趣的,于是我兴冲冲地前去。在酒吧的大沙发上坐 下,乘球赛还没开始,我们随便胡聊。我说:“美国黑人的球技实在是 好,其他人种的人无法可比,我想上帝造人真是各有安排。”

“你的意思是说,黑人只适合打篮球?”扎一条长辫的艾略克嬉皮 似的对我一笑。

“我想人尽其才嘛,这大概便是自由主义精神了。”

“不对,我在你的话中听出了话外之音,你的真实意思是指黑人在 高雅领域里不如其他人种。”艾略克步步紧逼,这令我有点不自在起来。

“在一个自由的环境里,所有的人都加入自由竞争,最后的结局会 有此消彼长的情形,我不认为这一定要归结为种族歧视。”我点出我的 观点。

“哼,自由环境,有什么来保障?”艾略克的敌意非常明显。我看 着艾略克那张白净的脸,露出一丝疑惑。

艾略克显然敏感地觉察到我的疑惑,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我的血 统里一半是黑人,另一半是白人。我长得完全是白人相,但我无法否认 我的黑人血统,这使得我比纯粹的黑人更痛苦。因为我听到了人们在黑 人面前所不讲的话,我知道人们对黑人的歧视有多么深。”

艾略克的话使我很尴尬,也使我很震动。我观照自己有没有对黑人 的种族歧视,我发现在我的内心深处的确有。回想我们中国人,种族歧 视可能不一定有美国这么严重,但对黑人在内心的贬低却有过之而无不 及。我在出国时,常有朋友戏言让我找一个洋妞结婚。

“找一个黑妹好不好?”我回道。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我的朋友对我的戏言当即阻止。我深感 我们中国人在过去百年饱受白人歧视的同时,也在歧视那些被我们认为 是低等民族的黑人。在国内的时候,所遇黑人不多,即使有歧视之心,

也未必有歧视之行。直至到了国外,才惊觉我们中国人荒谬的歧视心。

我刚到美国不久,在伊利诺斯专业心理学院的一次课堂讨论中,谈 到种族歧视问题时,我对临坐的一位美国白人学生说道:“普通中国人 都不会愿意嫁给黑人。”没想到,该生居然立即把我的话传给另外一个 黑人女学生,一下课,那位黑人女学生马上过来追问我的原意。我知道 我失言了,只能乱找理由将窘境搪塞过去。这种无意识的种族歧视在我 刚到美国时特别明显,连我这样自命超越的读书人,都怀有如此非理性 的种族歧视意念,当我们严词批评美国人的种族歧视时,我们自己也应 该做深刻反省。

回归主题,我在此节所要说的是一个有关对黑人种族歧视的故事。

辛赛是一位年届 岁的黑人妇女,她被法院判决接受心理治疗,理由 是严重妨碍执法。当我接到这个病例时,就感到有点奇怪,眼前这个体 格肥胖,连走路都依靠拐杖的黑人老太太究竟是为什么会犯了一个严重 妨碍执法的罪名。

“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和颜善目地说道。

“我的孙女和孙子在家里吵架,孙子 岁,孙女 岁。小孙子吵 不过他姐姐,于是恶作剧报警,谎报他姐姐用手枪对准他的脑袋,威胁 要杀了他。”辛赛平静地道来,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怪异的神情。

“ 然 后 ,警 察 来 了!”

“对,一群警察像凶神恶煞一样闯进我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也不和我解释,就翻箱倒柜乱找,当然什么都没找到,他们问我把 枪藏在哪里了?这不是笑话嘛,我哪来的什么手枪?我当然大声抗争。

那个白人警察下令将我和我的孙女逮捕,其他警察还问他,是真的要逮 捕这个老太太吗?你说说看,我在家里,又没有犯任何罪,我却被逮捕 了,他们也没有找到什么手枪,但还是把我的孙女也逮捕了,这是什么 警察?”辛赛说着说着,身体气得颤抖起来。

“ 那 么 ,后 来 呢 ?”

“到了警察局,他们把我关进牢里,我说我想上厕所,那个警察要 我将厕所门开着,我说开着门我无法小解,那警察还是坚持要我把门打 开。”

“那警察是男的?”

“对,一个男 警察,他 居然要我 这个 岁的老太婆在上厕所时打开 大门,这是什么意思?是怕我逃走,还是故意羞辱我?”

“牢里是不是有这样的规定?”我问道。

“规定?什么狗屎规定。难道规定男警察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女犯 人上厕所?”辛赛的回答使我感到我的愚蠢。

“更可恶的是,第二天出庭,那个白人警察要将手铐铐在我的背后,

那是对重刑犯才用的铐法 。可怜我一个 岁的老太婆,患有严重的类 风湿关节炎,平时,我根本无法将手放到背后,那个警察用蛮力才将我 铐上,到了法庭,他们才将我的背铐改成前铐,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受 过如此大的污辱,这是为了什么?”辛赛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下来。

面对这样一个“心理患者”,我能做什么呢?我到底是要治疗她对 警察的“恶劣态度”,还是要治疗她在警察那里所受到的心灵创伤呢?

可以想像这样的故事在美国的发生概率实在是不低。我同时也在想,如 果此事发生在曼哈顿上东区最有钱人住的派克大道上,一位白人老太太 如果和辛赛一样对警察大声抗议,她会不会也遭受到同样悲惨的命运 呢 ?

在美国,时有黑人被警察莫名其妙枪杀的案例,即使中国人,也同 样有被警察枪杀的例子,种族歧视的阴影在美国可谓无处不在。如果在 赞赏美国的优点的同时,忘记了美国所存在的黑暗的一面,那人不是愚 昧无知,便是心存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