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其实只是一种对人类内在状态的强化剂,酒精使强者更强,使 弱者更弱。极端的对酒精的使用使弱者走向死亡,使强者走向疯狂。而 一个善用酒精的人则使酒精成为心灵力量的仆使。
中国前总理周 恩来便是一位善用酒精的高手。草莽将军许世友自以
为海量,总喜欢找人饮酒,每次饮酒,必想方设法将对方灌醉。周恩来 听说后,便邀请许世友前来饮酒,两人相约今晚一醉方休。周恩来用小 酒盅一杯一杯的饮,而许世友则抓起酒瓶痛饮。一瓶茅台下去,许世友 已瘫软在桌底下了。周恩来一介文弱书生,能在血风腥雨的生涯中笑傲 江湖,屹立不倒,其对酒力的借助可谓周氏秘诀。在与尼克松交锋时,
周恩来用一根火柴点燃茅台酒,尼克松报以一个傻傻的玩笑:“这酒会 不会在我肚子里爆炸啊?”
中国人大都很得意这样的酒神故事,然一个民族的文明若完全建立 在酒神精神之上,这个民族的理性便会自然衰退。唐朝作为中华文明的 古代顶峰,造就了李白斗酒诗百篇的酒神传奇,但却没有出现亚里士多 德式的理性巨人“。文革”中,全体中国人可以在深更半夜起床游行,只 为了伟大领袖刚写了一首好诗。而“文革”中,好像所有的中国人都成 了诗人。回想起来,“文革”具有强烈的酒神气味:浪漫而贫乏,神奇 而愚昧,秩序而混乱。
酒鬼在喝到醉时最喜欢说的话是:“我没醉!”
圣人在喝到 醉时最喜欢说的话是“:世人皆醉,惟 我独醒。” 我在喝到醉时最喜欢说的话是:“我没醉!”和“世人皆醉,惟我 独醒。”所以,我猜想我的一半是圣人,另一半是酒鬼。
在我 岁那年,我的外公给他最疼爱的外孙一小杯黄酒。那个小家 伙其实并不喜欢黄酒略带有一点苦涩的味道,可他还是在外公鼓励的眼 光下,勇敢地把那杯苦酒一干而尽。后来听外公讲武松打虎的故事,小 小的心灵便觉悟到,酒量之于造就一位英雄的重要性。那位小外孙当时 没有意识到在成就大英雄之前,超人的酒量最容易塑造的是一位酒鬼。
后来,那位小外孙果然变成一位酒鬼,那位酒鬼便是五年前的我了。
我喜欢喝酒,酒后自我感觉犹如楚霸王再世,雄气万丈。而在喝酒 前,我的自我感觉却似当年胯下韩信,虽有勃勃野心,却常表现为谦恭 低下,含垢忍辱。在酒后我可以狂放纵横,口无遮拦。而在喝酒前,我
却常胆怯羞涩,不善言辞。在酒后我曾在马路上东倒西歪以“之”字形 前行,躺在草地上如孤魂野鬼一般干嚎。有时也梦想如李白一般酒后诗 百篇,但每每醒后,发觉那酒醉中的诗句竟似孩提童蒙,不忍卒读:
痴狂
以燃烧的眼掠过荒漠 在沙的尘暴中
面对 群狼之吻 倒卷一头乱发
安坐于 枯柳枝丫
此处无人
何不在那骷髅天成的鼻孔轻吹小曲 既是嚎叫
也应像那居无定所的孤魂在阴风凄雨的子夜纵情倾诉
何必衣服呢
当赤裸的仙人掌试图以她的刺保护童贞
慵懒的天空正扭动桃红的身躯与他的星星情人们难舍难分
极目四周
天堂的钟摆在地狱的酒糟上秋千
远古美人 她们修长的红色舌尖在蓝色的棺木上优雅弹唱
有谁知晓 空
在亘古的时间之河何处不见昨日的丽影
酗酒在俄罗斯早就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在美国,防治酗酒 已是一项社会运动,戒酒者互助会( )在美国更是铺天盖地。可在中 国,酗酒似乎并没有被社会认识到是一种严重的心理障碍。是中国人的 酒量特别大,还是因为中国人对整个心理障碍范畴的避讳,而使得酗酒 这个心理问题逍遥法外,或是中国人根本就不认为酗酒是一种病?
我在中国的时候,一直为自己的酒量而自豪。有一次,我与一位朋 友相遇,谈得投机,于是开怀畅饮,两人共喝了两瓶古井贡。当晚,口 渴难忍,头昏脑胀。第二天起床,我的那位朋友对我叹道:“平生在酒 量上未遇对手,没想到昨晚输在老兄你手里。”那时,我心里窃笑,我 只赢在比他晚认输两分钟。
当一个人被冠于酒鬼这个称号时,在中国并非是一种贬义。但在当 前的西方社会里,酒鬼这个词绝对等同于无能、委琐、自卑。当我到来 美国后,才惊觉酒鬼原来是一种心理变态。回顾自己的饮酒史,酒量除 了给自己营造了一种虚假的自我优越感外,对自我精神的提升并无丝毫 益处。我欣喜自己具有一种超强的自控力,当我认清酒的真相后,我的 灵魂轻巧地从过去对酒的迷恋中超越了出来。于是,忽然领悟“酒不醉 人人自醉”的真意:
酒鬼
从自我迷离的幻影中坐起 舒展绿色的手臂
向 昏黄的黎明
吻别 亘古的记忆
盘旋于 时钟的化石
凤 蝶 扰动情感的沼泽 在思绪孱弱的梦游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