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如、空與依他起性
第二節 依他起性是否該被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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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遣除種種相，最後再立「空空」以破除前所立的空所產生的相。簡而言之：
路徑一：窮盡一切所有（立法相、義相）真如破一切真如相為空（立）
路徑二：立十種相十六空破十相空空破十六空性相（立空空）
兩條路徑的結論皆為，以無有相破窮盡一切而有的種種相，以避免陷入無限後退 的循環。
換而言之，兩條路徑都為：立 1立 2 破立 1立 3 破 2。而立 3 無有相，故 無需再立 4 破之。並且，立 1 已窮盡一切。因此得以證空。
第二節 依他起性是否該被滅除？
一、三種說法
前文討論了以何者遣相？所證為何？本節將討論所遣之相由何而來？是三 性中的哪一相？這個問題在經中亦有提及，在空遣相的脈絡裡經文提到：
「世尊！除遣如是十種相時，除遣何等？從何等相而得解脫？」
「善男子！除遣三摩地所行影像相；從雜染縛相而得解脫，彼亦除遣。」
307
經文的問句有兩個小問句，第一個小問句問除遣的是哪一些相？第二個小問句問 從哪一些相得到解脫。針對問句，圓測提出三種不同說法，引文如下：
然初問意，三說不同。一云：如上除遣所執相時，更除何相？
307 《解深密經》卷 3〈6 分別瑜伽品〉：（T16.676.701 a28 - 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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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云：如上所說除十相者，定散相中，依何相說？
一云：如上所執之相是何等相？
准此三問。答亦有三。308
․第一種說法，除了除遣前面所列諸相外，更進一步還除遣了什麼相？答句 如下：
一云：觀空除遣遍計所執十種相時，空觀心中，仍有依他似空影像，隨空 心現。從此空觀，入於證智，更除似空影像相分。相分既除，即從一切雜 染相縛種子解脫，執解脫心亦皆遠離，故言彼亦除遣。309
引文可知，觀空所遣除的十種相為「遍計所執相」。空觀心中，似空的依他起影 像隨之生起。之後入無分別智，此時能除遣影像之相分。相分除遣後雜染相縛種 子得到解脫，並且遠離了執取心。簡單回應問句為，上所除遣的諸相是遍計所執 相，進一步除遣了依他起起。
亦即，空遣相有三個層次，層次一為除遣「遍計所執相」；層次二除遣「依 他起影像」之「相分」；層次三為除遣雜染相縛種子。
․第二種說法，上面除遣的諸相，在定的狀態或在散的狀態，依哪種相而說 解脫？答句引文如下：
一云：如上所說除十相時，唯能除遣三摩地所行依他影像相分。由能除遣 定影像故，即解脫有漏相縛。由彼解脫相縛力故，能緣見分亦能除遣。或 可現行相縛解脫力故，彼相縛種亦得解脫。310
此說法認為，承續上文所說的遍計所執十種相，除遣十相時，空能遣除的為三摩 地所行依他起影像之相分。此被除遣的為「定」，能使有漏相縛得解脫。又因為 解脫了相縛，能緣的見分亦能得除遣；又或是因為能使相縛解脫力得以現行，相 縛種子亦能得解脫。簡單回應問句為，就定而說，除遣的遍計所執十相，同時除 遣依他起相分。
308 《解深密經疏》卷 7： （X21.369.337 a16 - 19）
309 《解深密經疏》卷 7：（X21.369.337 a24 - b4）
310 《解深密經疏》卷 7：（X21.369.337 b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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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護法的說法，「除遣三摩地影像」中「除遣」一詞的意思為「不現前」。結合問 句：「除遣如是十種相時，除遣何等？從何等相而得解脫？」可以理解成，除遣 十相的意思為，使三摩地影像相「不現前」。不現前不代表就沒有自體，或許可 以進一步猜測，這意味著遣十相的意思是遣除執取三摩地影像的遍計執，然三摩 地所行影像自體依舊存在，然而並不現前。
後文引了其他經論作為證據，其中《瑜伽論七十四》較值得討論。《瑜伽論 七十四》在這邊有兩個問答，首先是「圓成實性」與「遍計所執」的關係，悟入 遍計所執本來無有，因而隨入圓成實性。再者是「圓成實性」與「依他起性」的 關係，隨入圓成實性後，依他起自性得以除遣。若依照護法對「除遣三摩地所行 影像」的定義，那麼圓成實性與依他起性的關係就會是，隨入圓成實性後，依他 起性便不再現前。
或許可以說，在護法的觀點裡，「除遣」一詞有至少兩個定義，第一個定義 為字面義；第二個定義為在「除遣三摩地所行影像相」（即依他起相）的狀況下，
除遣的意思為「不現前」。而護法之所以要特別強調第二個定義，與他對依他起 性是否清淨的想法有關，然此非本段重點，後文將有所討論，此不冗述。從此段 可知，護法的觀點與觀點三相呼應，認為需被除遣的為遍計所執相，而非依他起 相。
三、《深密解脫經》可能的觀點
此外，可以討論的是其他譯本對《解深密經》
「世尊！除遣如是十種相時，除遣何等？從何等相而得解脫？」
「善男子！除遣三摩地所行影像相；從雜染縛相而得解脫，彼亦除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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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313的翻譯，《深密解脫經》的翻譯為：
「世尊！菩薩如是修行十種相，於何等縛相而得解脫？」
佛言：「彌勒！修行三昧境界見形像相染縛煩惱中，而得解脫，即觀彼鏡 像不取境界相，是名斷彼難修行相。」314
這邊有個值得討論的地方，《解深密經》並沒有翻譯「觀彼鏡像不取境界相」那 麼要怎麼理解這句話？
引文可知，觀鏡像而不取境界相為「斷彼難修行相」，亦即「鏡像」無須被 遣，該遣除的為「境界相」。
必須釐清的是在《深密解脫經》中「鏡」與「境」的關係為何？經中有一段 非常具有爭議的文字，在討論止、觀為一為異時提到：
佛言：「彌勒！我說不異，何義不異？以唯是心觀彼[＊]境像。何以故？
我說但是心意識觀得名故。」
彌勒菩薩言：「世尊！若彼心[＊]境像不異於心，云何心即能觀於心？」
佛言：「彌勒！彼處無有一法能觀一法，而彼心生如是現見。彌勒！譬如 清淨明鏡，依因[＊]境像，能見[＊]境像，而不作心我見[＊]境像。依彼 [＊]境像現見[＊]境像。彌勒！如彼心生不離於心，離心見[1]境。彼三 昧鏡像現見境界。」315
最值得注意的為「彼三昧鏡像見境界」。此句話同時出現了「鏡」與「境界」這 與「觀鏡不取境界相」的狀況雷同。此段文字有三個詞值得注意，分別為：「鏡」、
「境界」、「境（或做「鏡」）像」。 比照《解深密經》同段經文為：
313 《解深密經》卷 3〈6 分別瑜伽品〉：（T16.676.701 a28 - b2）
314 《深密解脫經》卷 3〈9 聖者彌勒菩薩問品〉：（T16. 675.678 4-8）
315 《深密解脫經》卷 3〈9 聖者彌勒菩薩問品〉： （T16. 675.674 c22- 675 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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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男子！當言無異，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識故。善男子！我說識所緣 唯識所現故。」
「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與此心無有異者，云何此心還見此心？」
「善男子！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 現。善男子！如依善瑩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而謂我今見於影 像，及謂離質別有所行影像顯現，如是此心生時相似有異，三摩地所行影 像顯現。」316
這裡的譬喻有三，分別為：「質」、「鏡」、「影像」。「質」照「鏡子」，「鏡子」會 顯現「影像」，以該影像還原本質。三摩地為定，定中見影像為清境的鏡子見影 像。亦即「質」照「鏡」而有「影像」，最後由「影像」還見「質」。
回到《深密解脫經》，從問句中對讀可以發現，《解深密經》問的是「影像」
與「心」無有異，云何此心還見此心？而《深密解脫經》問的是：彼心「境像」
不異於「心」，云何心即能觀於心？《深密解脫經》此處的「境像」等同於《解 深密經》的「影像」。此為狀況一。
然而另一段對讀，《深密解脫經》提到「彌勒！譬如清淨明鏡，依因『境像』， 能見『境像』，而不作心我見『境像』。依彼『境像』現見『境像』。」《解深密經》
的這段文字為「善男子！如依善瑩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而謂我今見於 影像，（及謂離質別有所行影像顯現）……」也就是說，「以質為緣還見本質」等 同於「依因境像，能見境像」。亦即《深密解脫經》的「境像」等同於「質」。此 為狀況二。
從綜合狀況一與狀況二來說，《深密解脫經》「境像」一詞對照《解深密經》
有二義：影像、質。考慮《深密解脫經》中「鏡像」與「境像」常混用，有以下 幾種可能：
316 《解深密經》卷 3〈6 分別瑜伽品〉：（T16. 676.698 a29 - b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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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深密經》影像、質 《深密解脫經》
可能一 皆翻為「鏡像」
可能二 皆翻為「境像」
可能三 影像「鏡像」
質「境像」
可能四 影像「境像」
質「鏡像」
可能性一與可能性二會造成文意理解上的困難，故暫先不考慮。又《深密解脫經》
中「彼三昧鏡像現見境界」較無爭議，因此可知道在《深密解脫經》的文脈中，
「鏡像」與「境界」的關係是，鏡像能顯現境界。這與《解深密經中》「影像」
與「質」的關係接近，因此，此處先假定「可能三」為正確，以此對讀後整理如 下：
佛言：「彌勒！我說不異，何義不異？以唯是心觀彼鏡像。何以故？我說 但是心意識觀得名故。」
彌勒菩薩言：「世尊！若彼心鏡像不異於心，云何心即能觀於心？」
佛言：「彌勒！彼處無有一法能觀一法，而彼心生如是現見。彌勒！譬如 清淨明鏡，依因境像，能見境像，而不作心我見鏡像。依彼鏡像現見境像。
彌勒！如彼心生不離於心、離心見鏡317（?），彼三昧鏡像現見境界。」
整段理解為，「心」與「鏡像」不異。例如，有一明鏡，境像照之，鏡中有鏡像，
而鏡像所顯現的，還原的為境像。在三昧的鏡子中，即三昧影像會顯現、看見境 界。
回頭來看「……即觀彼鏡像不取境界相，是名斷彼難修行相。」318直接翻譯
317 這句在《解深密經》似無對照，從《解深密經》與此經可知，這整段是在討論影像（即鏡像）
與「心」是否有異，因此猜測這邊應該是指鏡像。
318 《深密解脫經》卷 3〈9 聖者彌勒菩薩問品〉：（T16.675.678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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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觀察那個鏡像，但不取境界相。綜合前文推論，此段大意為：鏡像本由境像 而來，觀察那個由境像而來的鏡像，但不執取境界（即境像）319有「相」，因為
「質」本無相，亦即「境像」本無相。
觀察鏡像，但不因之而執取境界為有相。假若，境界相由鏡像所現見，那似 乎可以說境界相為執取三昧鏡像而來，也就是說，可以假設，境界相為遍計所執 相，而三昧鏡像為依他起相。「觀彼鏡像不取境界相」可能的意思就是，於依他 起相中，不執取之，不顯現遍計所執相。此為斷彼難修行相。這個說法似乎較接 近護法對於依他起與、遍計執的觀點，亦即較接近說法也就是說法三。
觀察鏡像，但不因之而執取境界為有相。假若，境界相由鏡像所現見，那似 乎可以說境界相為執取三昧鏡像而來，也就是說，可以假設，境界相為遍計所執 相，而三昧鏡像為依他起相。「觀彼鏡像不取境界相」可能的意思就是，於依他 起相中，不執取之，不顯現遍計所執相。此為斷彼難修行相。這個說法似乎較接 近護法對於依他起與、遍計執的觀點，亦即較接近說法也就是說法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