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求頓悟──王陽明到周汝登的思想變化及其與禪宗之比較
第三節、 信心與疑情
如果順周汝登思想的方向將陽明學的否定式論理推展下去,儒家道德的神聖 性將受到撼動。在理論上,無善無惡說提供人拒絕接受、攻擊、甚至改革儒家道 德的根據,凡是宣稱自己證悟良知的人,都可以將其言行解釋為良知自發的要求。
王學末流備受批評之處,便是把良知當成藉口恣意妄為,這雖然不是陽明學提出 無善無惡說的本意,但確實是陽明學在理論上無法有效遏止的問題。
第三節、信心與疑情
(一)對反求諸心的信
自信、信心和信得及這幾個觀念和無善無惡一樣,在王陽明的思想中就已經 萌芽了。隨著無善無惡說的發展,自信的重要性不斷提升。最早,王陽明強調對 良知的信心,有部分是針對熟習程朱理學的人而發。由於陽明學甫誕生之際,一 般人對於陽明與朱子學的差異感到驚詫,自然無法立刻信從陽明。《傳習錄》中 紀載徐愛初聞良知學,便懷疑「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又因 朱熹對《大學》格物、致知、知止、新民等觀念和王陽明的解說不同,提出疑惑 質諸老師。他自己也坦承「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入 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此外,
鄭朝朔也懷疑「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王宗賢、王宗沐等弟子也圍繞著知 行合一的說法議論不休。50王陽明最初親近的弟子們初聞陽明學說,都不能毫無 懷疑,當時其他理學家所受到的震撼更可想而知。當時的情況是:「良知之說,
學者初多未信」51,為了取得時人的接納,陽明不得不強調信,信與不信就成為 陽明學說到底能否存續的關鍵分野。
信的意義,當然不止於此。陽明學盛行之後,講學活動如火如荼,陽明學儼 然成為一個時代影響力最大的思潮,這個時候繼續強調信心,自然不純粹是為了 說服周遭的人,而有陽明學發展的內在原因在。陽明學的一大特色是主張聖人之 道,吾心自足,不假外求。經典權威或其他學問技藝都不足以倚賴,也無須倚賴,
因為向內尋求自己的良知,就能把握真理、應對萬事。因此王陽明曾說:「學者 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作個羲皇已上人」52,說明依靠良知的作用,就 能對治種種習氣和環境的干擾。對陽明來說,追隨朱子的學說而不知道反求諸心,
也是仰仗外在權威的行為。他不是擔憂人們不追隨自己心創立的學派,而是害怕 如果不能讓人認識到成聖成賢的根源就在自己心中,而且完全具備了應對萬事萬 物的能力,那麼作為陽明學根基的精神就會受到斲喪。周汝登曾說:「為己由己,
乃孔宗也。學問頭腦,只在信得自己,自己一毫無所虧欠,不必更求幫補。信不 及者,向外馳求,愈求愈遠,聖學之所以失其宗。」53在這裡,信與不信的差別 等於向內與向外追求的差別。唯獨掌握良知作為內在根源,才有「學問頭腦」, 而不至於讓人盲修瞎練,錯用功夫。因此,信得及的意義就指向自信其心,相信 良知具備解決人生一切困難迷惑的能力。
在此必須強調,信不只是針對「良知是否存在」,而從相信或不相信之間二 選一的真假值問題。畢竟在陽明之前,孟子和朱子的性善論都肯定了良知的存在,
即使詮釋觀點有所不同,凡是信奉儒家學說的人都會同意良知的存在。信得及與
50 王陽明:《傳習錄》卷上,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3。
51 張廷玉等:《明史》卷 283,頁 7270。
52 王陽明:《傳習錄》卷下,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27。
53 周汝登:〈程門微旨序.首在己篇論〉,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6,頁 516。
信不及也不是一個認知程度高低的問題。由於良知不能用客觀外在標準加以衡量,
在認識活動中有沒有私心介入干擾,只有自己的良知能夠覺察。一旦有所覺察,
就是良知整體不受遮蔽的在起作用,而不能說只有一部份的良知正在作用。無論 是傾向當下透悟本體的王畿、周汝登,或者傾向通過長期沉潛實踐,將良知打磨 到晶瑩剔透的修證派,都會同意良知在不受私心遮蔽的情況下,本身就是完全的 覺察。因此,即使是重視修證的學者,修為程度高的人能保證良知時時發用,程 度低的人良知僅能偶爾發用,但覺察之能本身沒有程度高下之別。在王畿、周汝 登這裡會出現信得及與信不及的問題,關鍵在相不相信良知不假修證,當下便能 恢復無善無惡的本來狀態。
(二)對頓悟之學的信
王畿在天泉證道時初次說破了陽明學的無善無惡之義,王陽明對弟子說:「汝 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54因為無善無 惡說的精神在於直截徹悟本體,不假學習和思慮,毋須倚賴長時間漸次修行的功 夫。王陽明應該很明白,這種頓悟之學在儒家世界中很難被接受,一旦公開宣講 無善無惡,就會遭到輿論的批評。經過越中王學數十年的傳承後,果然王陽明的 擔憂應驗了。
在王陽明講學的時代,對頓悟之學的信心還只是剛萌芽的概念,但是在王畿 手上,卻成為經常被提起的課題。王畿對此有高度的自覺,若翻閱王畿的文集,
處處可見「信得及」、「信得過」一類的言詞。如嘉靖四十四年(1565)南京的講 會中,王畿指出:
良知便是做人舵柄,境界雖未免有順有逆,有得有失,若信得良知過時,
縱橫操縱,無不由我。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縱至極忙迫紛錯時,意思 自然安閑,不至手忙腳亂。此便是吾人定命安身所在。古人造次顛沛必於
54 王畿:〈天泉證道記〉,王畿:《王畿集》,頁 2。
是,亦只是信得此件事,非意氣所能及也。55
這段話的重點是說明良知有應對一切外境變化的能力。嚴格說來,此處的「信得 過良知」不完全指對本體的頓悟,它也有反求諸心的意思。不過,由於這段話的 開頭是王畿在告誡沈啟原(號霓川,1526-1591):「吾子承家庭之學,此件事久 已信得及,但日用感應還藉著好天資去做,做得十分完全,亦是天資暗合,未必 時時著察,盡是學問之功。」56換言之,沈啟原的「信得及」不是真正「信得良 知過」。因此,若要合理解釋兩種信心的差異,沈啟原的信心應該理解為他服膺 良知學,已經懂得陽明學的宗旨是反求諸心,然而尚未能頓悟無善無惡之本體,
因此在忙亂時仍不免犯錯。同樣在南京講會中,王畿也曾針對良知應對外境的作 用說:「這一點靈明,體雖常寂,用則隨緣。譬如太虛無相,不拒諸相發揮。全 體放得下,方全體提得起。予奪縱橫,種種無礙。」57用「常寂」、「太虛無相」
來比擬良知本體,又用「全體放得下」來形容一了百了的頓悟之學,這種看法必 須以無善無惡說為基礎才有可能。
王畿用「信得及」的概念來說明無善無惡的頓悟之學,是把陽明學中「信」
的意義加深了一層。我們可以再多舉出幾個例子,說明王畿多麼頻繁的提到信得 及一語。比如他對趙志皋(1524-1601)說:「若信得良知及時,時時從良知上照 察,有如太陽一出,魑魅魍魎自無所遁其形,尚何諸欲之為患乎?」58又:「若 真信得良知過時,自生道義,自存名節,獨往獨來,如珠之走盤,不待拘管,而 自不過其則也。」59王畿給周居安的書信又說:「若信得良知及時,……從一念 真機綿密凝翕,不以習染情識參次攙和其間,便是混沌立根。良知本無起滅,一 念萬年,恆久而不已。」60尤其是給周居安的文字中,直接把「信得及」與在混 沌中立根基的先天之學聯繫起來,可以證明王畿談「信得及」時,確實經常想到
55 王畿:〈留都會紀〉,王畿:《王畿集》,頁 96。
56 王畿:〈留都會紀〉,王畿:《王畿集》,頁 95。
57 王畿:〈留都會紀〉,王畿:《王畿集》,頁 92。
58 王畿:〈金波晤言〉,王畿:《王畿集》,頁 65。
59 王畿:〈過豐城問答〉,王畿:《王畿集》,頁 79。
60 王畿:〈答周居安〉,王畿:《王畿集》,頁 335。
的是無善無惡的頓悟之學。當王畿把信心和頓悟聯繫在一起後,信得及與信不及 的差異,就在於頓悟與否。王畿對自己的學問很有信心,所以他在遺訓中對家中 子弟說:「師門致良知三字,人孰不聞?惟我信得及。」61王門弟子人數眾多,
王畿卻相信只有他信得及,這未必能理解為一種過度自負的表現,應該說他清楚 的知道王陽明的眾多弟子當中,只有他不懈的堅持頓悟之學。
(三)與懷疑對立的信
周汝登接續了王畿在越中講學的傳統,也發揚了王畿的頓悟之學。從周汝登 他講學時反覆出現「信得及」這個主題,就可以看出他和王畿在哲學主張上前後 相承的特徵。周汝登使用「信得及」一語時,同時具備「反求諸心」和「頓悟之 學」的兩種意義,而且又比他的前輩更進一步,把所有對無善無惡的懷疑都視為 本體的障礙。上文分析過,周汝登很重視良知本體「一物難加」的特性。無善無 惡說原本就主張,良知如太虛一般容納萬事萬物在其中作用流行,卻又做不得良 知的障礙。只不過周汝登現在從反面來思考,因此把理學家標舉性善論的行為也 當作良知的障礙,把任何對陽明學的思索和疑惑都當成是干擾。由於懷疑的本身 就是在障礙良知,去除所有懷疑等於是恢復了良知的空虛本性。所以周汝登說:
學者自孔門而後尊程門矣,然尊之未必信也。夫信與疑對,信則不疑。……
(後之儒者)不能無疑矣,即所稱信,又不過泥諸方便接引之辭,以為極 則,而直截根源反為所掩。猶之取櫝而遺珠,終不可謂之信能及也。……
(後之儒者)不能無疑矣,即所稱信,又不過泥諸方便接引之辭,以為極 則,而直截根源反為所掩。猶之取櫝而遺珠,終不可謂之信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