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求頓悟──王陽明到周汝登的思想變化及其與禪宗之比較
第二節、 無善無惡說
無善無惡說是晚明思想界極為重要的議題。從王畿與錢德洪在天泉證道中針 對王陽明四句教提出「四有」與「四無」的疑難,到周汝登和許孚遠在南京講會 中的九諦九解之辯,再到管志道與顧憲成的交互辯論,在儒學陣營內部就圍繞著
這個議題進行過三次重大的辯難。2由於整個理學的傳統,把孟子的性善論當作 不容置疑的前提,一旦有人公開提出「無善無惡」的口號,無疑是動搖了理學賴 以成立的根基。又因為禪宗很早就有無善無惡的思想,這使得保守儒家立場、批 判佛老的理學家更加敏感,傾向於把無善無惡看成異端邪說,用陽儒陰釋、援儒 入佛等等詞彙來貶抑此說。
(一)良知的消極意義
事實上,無善無惡不但是王陽明在「四句教」中明確提出的主張,在王陽明 思想的內在邏輯中,也埋藏著導向無善無惡說的因素。這項因素可稱之為良知學 的「消極意義」。王陽明龍場之悟提出「心即理」之說,主張「聖人之道,吾性 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3,主要是針對程朱理學末流株守經書文墨、虛 文勝而實踐衰的弊病而發。當道德僵化為教條後,恢復其生機的方法乃是將道德 的權威性根源從形式化的禮儀科條中剝除,重新放置到內心,由內心真實的道德 要求向外流露,以成為真實的道德活動。與王陽明同時代的人,也多半認識到陽 明學的一大目標是對治儒家學者溺於章句訓詁之習,並且重新以人人皆具有的內 在良知作為道德實踐的基礎。從道德心真實存在,以及道德心必然自我要求向外 發為踐履活動而言,是一種「積極意義的道德」;從拋棄僵化的道德教條,重返 內心以求其實際而言,是一種「消極意義的道德」。4正是在消極意義的道德這一 點上,陽明學蘊涵著一種消解形式化的教條,重視真實心體的流露與還原之傾向。
為了解決道德實踐失去真實性的問題,陽明學從其誕生之初就帶有某種重新反省 舊傳統、拒絕受限於固有道德形式的特徵。在陽明學者的身上,這是一種值得推 崇的狂者風範,他們不斷的強調自信自得,用減擔、無意、去欲、去私……種種 說法,為消極意義的道德提供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南。把這項特徵繼續推演下去,
很快就導向了四句教中的無善無惡說。
2 參陳立勝:〈王陽明四句教的三次辯難及其詮釋學義蘊〉,《台大歷史學報》29 期,2002 年 6 月,
頁 1-27。
3 〈年譜〉,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234。
4 此處關於良知學的積極意義與消極意義,請參考鍾彩鈞:〈王陽明的無善無惡說〉(方祖猷、滕 復主編:《論浙東學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頁 85-96)的論述。
當然,陽明學並不是只有消極意義的一面。道德的積極與消極意義並存,是 陽明學煞費苦心解釋的理論課題。因此,王陽明的四句教說:「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5,無善無惡的心體指涉 良知的消極意義,而有善惡之別的意念、實踐活動則指涉其積極意義。不過,在 這裡存在著一個理論問題,亦即無善無惡的心體如何能發為有善有惡的意念?陽 明學如何保存良知在存有論上的實體性意義,又讓良知毫無礙障的發揮作用?如 果從邏輯上來看,王畿四無說中主張無善無惡之心必然會發用為無善無惡的意、
知與物,更具有一貫性和簡便性。
就王陽明本人來說,良知是體用合一的,無善無惡的心體與知善知惡的良知 是統一的。良知之有,是道德情感的根源,是一切善惡價值判斷的基礎。「良知 之無」,可以比喻為「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 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6意思是指人在尚未與外界事物接 觸時,良知處在無是無非的狀態下,一旦接觸事物而有思考判斷的需要,便自然 產生真實的道德情感,進入知是知非的狀態。但是良知不會停留在知是知非的狀 態,而是一過即化,隨時返回虛無。所謂的虛無,並非討論事物存在與否,而是 指良知在自然狀態下不會有任何刻意造作的內容。換言之,就是排除一切人為的、
外在環境的、知識性的影響,去除人的慾望和執著,以保證良知的自然作用完全 不受扭曲和阻礙。因此,學界也多半認為王陽明的良知學具有兩個層次的意義:
「一是存有論意義上的至善,一是境界論意義上的無執不滯。前者是本質內容,
後者是作用形式。」7良知真實存在,有善惡分別的道德倫理乃是從無善無惡的 良知所流出,只是人不能讓自己停留在有善惡分別的作用層次中,必須隨時返回 虛無。無善無惡的良知可以保證道德實踐的真實性,也可以靈活作用,讓人在應 世接物時不受僵化的形式所制約。王陽明把「無」與「有」規定為良知的一體兩
5 王畿:〈天泉證道記〉,王畿:《王畿集》,頁 1。
6 王陽明:《傳習錄》卷下,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17。
7 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北京:三聯書店,2005 年),頁 409。
面,這種理論特色不但為王畿所繼承,也是後來周汝登發揮無善無惡說時,契會 最深之處。
不過在此需要強調的是,促使無善無惡說持續發展的動力,是陽明學中消極 的、逆向的、否定式的論理,而不是它正面肯定、接受傳統道德形式的一面。陽 明學者並不倚靠學識的增加,來鞏固本來無善惡分別的良知,反而是要排除學問、
知識、形式規範的制約,讓良知時時恢復無善無惡的狀態。學界在分析無善無惡 說的時候,經常認為良知學「無」的一面是吸收了佛老思想的內容,所以每每使 用虛無、虛寂一類的概念。8不過,無善無惡說的誕生有陽明學理論發展的內在 因素,在王陽明的自我認知當中,也不認為良知學是受到佛教和道教的影響才產 生的,反而是主張良知的內涵能完全包含佛、道兩教。因此,無論陽明學是否受 到佛道影響,或者明代的佛道思想受到陽明學影響,都不是本文準備討論的課題。
本文單純是分析陽明學自身理論發展的脈絡,並與禪宗發展之脈絡做出比較。
(二)消極意義的重要性提升
雖然王陽明的良知學是無善無惡說的根源,但王畿是第一個把此一論點說破 的弟子。天泉證道時,王畿和錢德洪帶著無善無惡說去找老師解惑,王陽明肯定 的說:「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
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豈容復秘?」9只不過王陽明囑咐王畿不可以 輕易談論此說,以免資質不夠者無法領悟,反而增加他們對陽明學產生懷疑。一 般研究陽明學者往往將無善無惡說視為王畿理論的代表,但事實上王畿並不常直 接講述四無說,就此而言他是十分謹慎的遵循著老師的教導。仔細觀察王畿在講 會中的發言,他多半還是延續著王陽明的講法,而不是離開老師的教導自行創發 理論。
王畿很重視良知學是「徹上徹下」的理論,「徹上」意味著有本體,「徹下」
8 比如陳來說:「毫無疑問,陽明心體無善無惡的思想來自禪宗的直接影響。……陽明並沒有脫 離儒者『有』的立場。……陽明是以有合無,他把仙佛的虛無容納入儒學中,成為整個盡性至命 過程中必不可少的生理、心理條件。」(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臺北:佛光,
2000 年,頁 339-341)
9 王畿:〈天泉證道記〉,王畿:《王畿集》,頁 2。
則是指有實踐,既包含覺悟心體,又沒有忽略行善去惡的作用。資質高的人可以 從覺悟本體入手,資質中下的人可以從行善去惡的修養入手,至於兩種方法的歸 宿都是恢復良知,則沒有不同。王畿的說法如下:
良知二字是徹上徹下語,良知知是知非,良知無是無非。知是知非,即所 謂規矩,忘是非而得其巧,即所謂悟也。中人上下,可語與不可語,亦在 乎此。符良知之旨,所謂中道而立,能者從之,非有所加損也。10
在這裡的說法,幾乎是王陽明四句教的翻版。就像王陽明的良知學有積極意義和 消極意義兩面一樣,王畿同時肯定了良知既能知曉是非、又能忘卻是非,前者是 積極的以良知為事物之存有與道德活動之根據,後者則是消極的排除外在影響與 人為造作的干擾、以恢復良知在自然狀態中的作用。良知同時包含這兩種內涵,
而沒有傾向任何一邊,因此是所謂的「中道」。所以王畿認為,如果有人拋棄規 矩只談妙悟,那是學習者對良知學的誤解,而不是陽明學理論本身的問題。同時,
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資質的高下,挑選適合自己的修行方法,中人以上從覺悟無善 無惡之本體入手,是王畿所謂的「頓悟」,中人以下則不妨從格物致知的具體操 練入手,是所謂的「漸悟」。王畿許多的說法,都不外乎在討論這個本體—作用、
無善惡—有善惡、頓悟—漸悟的架構,儘管他在講會應答和撰寫文章時,會變換 詞彙或引述許多古代經典的文獻來做說明,其哲學架構大體上是一致的。
接下來,可以再看一則王畿在南京為仁堂講會中的發言,以說明他如何使用 頓悟、漸悟這兩個概念:
本體有頓悟、有漸悟,功夫有頓修、有漸修。萬握絲頭,一齊斬斷,此頓 法也;芽苗增長,馴至秀實,此漸法也。或悟中有修,或修中有悟,或頓
本體有頓悟、有漸悟,功夫有頓修、有漸修。萬握絲頭,一齊斬斷,此頓 法也;芽苗增長,馴至秀實,此漸法也。或悟中有修,或修中有悟,或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