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越中王學與晚明佛教之互動
第二節、 雲棲袾宏之影響
談到晚明佛教復興,雲棲袾宏是不能迴避的重要人物。他的影響力不僅遍及 晚明的僧俗兩界,死後也始終備受官方的尊崇,至清代中葉依舊名聲不衰。清代 皇帝曾多次御駕親臨雲棲寺,包括聖祖康熙一次,高宗乾隆四次,世宗雍正曾追 贈袾宏「淨妙真修禪師」,並御製〈像贊〉,仁宗嘉慶時雲棲寺遭回祿之災,皇帝 親頒內帑以助寺僧重修。10雖說官方的封賞並不相當於宗教意義上的成就,但仍 舊驗證了袾宏在世俗界所取得的成就。
袾宏取得官方的長期肯定,對於晚明居士佛教的興起也具有莫大的影響力。
俗姓沈,字佛慧,號蓮池,杭州仁和人。由於在雲棲山重建雲棲寺,並長年住持 該地,故稱雲棲袾宏。據憨山德清為袾宏撰寫的〈塔銘〉,袾宏年少時曾修習舉 業,然而「志在出世。每書生死事大四字於案頭」,俟父母過世後,便與妻子湯 氏訣別出家。於無塵玉律師處受具戒,曾參笑顏德寶、遍融真圓,途經東昌時有 悟。隆慶五年(1571)歸雲棲山。後因天旱,為民導雨有驗,往來皈依者日漸增 多,遂重建雲棲寺,「自此道大振,海內衲子歸心,遂成叢林。」袾宏管理叢林,
「以精嚴律制為第一行」,又因「從參究念佛得力,至是遂開淨土一門」11,闡 禪淨雙修之旨。又於城內外設放生池,山中設放生所,提倡戒殺放生,以冀能減 少惡業,興起眾生之慈悲心。一時間接受袾宏教法,並前往雲棲山親炙法師之人 絡繹不絕。據憨山德清描述當時門庭之盛:
10 康熙皇帝駕幸雲棲寺,時間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乾隆多次下江南,曾於乾隆十六(1751)、
廿二(1757)、廿七(1762)、三十年(1765)四度造訪雲棲寺。其他清朝皇帝頒賜內帑、佛經、
書法等事,均可見於《雲棲紀事》之〈盛典〉(杜潔祥主編:《中國佛寺志彙刊》第一輯第 28 冊,
臺北:明文書局,1980 年,頁 5-36)。
11 憨山德清:〈古杭雲棲蓮池大師塔銘〉,雲棲袾宏:《雲棲法彙》(《嘉興大藏經》第 33 冊,臺 北:新文豐, 1987 年),頁 194。
海內賢豪,無論朝野,靡不歸心。聞名而感化者,若大司馬宋公應昌。太
誠如于君方所言:「沒有 16 世紀晚期的僧團改革,就不會出現 17 世紀早期的居 士佛教。」 因為他凝聚起佛教僧團和俗家居士,建立一龐大的佛教社群,同時 為王學和佛教討論共同關懷的議題架起了橋梁。
袾宏之所以能夠創造席捲僧俗兩界的巨大魅力,建立在幾項重要的因素上。
首先,袾宏生活在陽明學盛行天下的明代晚期,他能夠站在佛教的立場,針對良 知學進行理論的評價,這一點切中當時思想界的需求,因而吸引到大批文化水平 高、重視理論思考的士人群體。其次,袾宏推動的戒殺放生運動,在士大夫群體 中掀起了漣漪效應,促成各地不斷開鑿放生池,建立放生會,對於傳播佛教而言,
具有很強的指標意義。第三,袾宏提倡的淨土信仰,以念佛融合禪修,目的是對 治晚明狂禪之弊端逐漸明顯的風氣,這一點吸引到相當多人結蓮社念佛,以簡單 樸實的淨土法門收束身心。第四、袾宏推動遷善改過的運動,並以《自知錄》推 進了簿記功過的風潮。第五,也是最後一點,是以授戒的方式改善了叢林的行為 規範。由於袾宏廣泛為僧俗授戒,加上許多人在遊方過程中都會前往雲棲寺向袾 宏參學,成為晚明僧俗共同的知識背景。這以一種比較迂迴的方式,促使王學成 員和僧人建立共通的經驗基礎,並凝聚出類似同門之誼的群體感。即使袾宏在世 的時候這一點尚不明顯,但是在他的第二、第三代弟子身上,就可以看到這種影 響力逐漸發酵。由於袾宏對晚明僧俗兩界的影響範圍太大,觸及的議題又太多,
在這一小節內不可能全部展開討論。因此,後面三點影響本文將另外安插在其他 章節的論述內;此處暫時只提出第一、二點,以略窺袾宏參與到越中王學的話語 圈,以及王學成員對袾宏思想的反應。
袾宏的影響力雖然大,但是他並不同意越中王學的許多主張,也不是他的所 有主張都被對方接受。正如艾靜文(Jennifer Eichman)在她去年出版的新作中所 指出的,袾宏針對良知學提出反論,試圖用因明學的推論邏輯,將「良知」詮釋 為一種不徹底的學說。這種說法儘管在某些程度上誤解了良知學的內涵,但是也 可以看到袾宏和周汝登在往來論學時,彼此觀念有許多矛盾之處。周汝登對禪宗
的興趣非常狹窄,而且具有高度的選擇性,他只願意接納與無善無惡說相近的佛 教思想,但是拒絕接受佛教傳統中的戒律、業力和淨土信仰,而後三者恰好都是 袾宏所重視的。這使得周汝登成為袾宏的「論敵」(nemesis)。18 從袾宏對「良 知」的詮釋來看,他確實是在對陽明學的地位提出挑戰:
新建創良知之說,是其識見學力深造所到,非強立標幟以張大其門庭者也。
然好同儒釋者,謂即是佛說之真知,則未可。何者?良知二字本出子輿氏,
今以三支格之:良知為「宗」,不慮而知為「因」,孩提之童無不知愛親敬 長為「喻」。則知良者,美也,自然知之而非造作者也;而所知愛敬涉妄 已久,豈真常寂照之謂哉!真之與良,固當有辨。19
在因明學中,宗、因、喻被稱為三支,宗是立論者的論點,因是該論點之所以然 的原因,喻則是舉出具體的例證。依照袾宏的分析,良知是陽明學的主論點,「不 慮而知」、自然而非造作則是良知之所以為「良」的原因。不過,孟子以孩提的 愛親敬長取喻,早已摻雜著後天學習與情識影響,不可被稱為「不慮而知」,這 使得良知的主論點也無法成立。袾宏站在佛教的立場,反對把入世的孝悌當成絕 對的、超越對待的覺悟,藉此駁斥孟子所代表的性善論傳統。然而,袾宏對良知 的理解是有問題的,他忽略了陽明學往往是以一種教學法的意義,舉出孩提自然 知愛敬或赤子之心為例證,以具體的經驗來指導人體會良知的作用。陽明學的良 知是一種內在的本體,它是道德的根源,良知的靈明則能如鏡子般如實且恰當的 映照萬事萬物。但是,良知不是形而下的存在物,其本身沒有任何形象可以捉摸,
若不藉著孩童自然知愛知敬來比喻良知發用的情形,學習者很難掌握到無形無象
18 Jennifer Eichman, A Late Sixteen-Century Chinese Buddhist Fellowship: Spiritual Ambitions,
Intellectual Debates, and Epistolary Connections, Boston: Brill, 2016. 需要注意的是,「論敵」(nemesis)
這個用詞強烈的暗示著雙方的關係有些水火不容,不過在陽明學的傳統中,意見歧異很大的論者 在講會中進行針鋒相對的辯難,並非罕見之事。陽明學將彼此的歧異理解為對「良知」的不同體 驗,由於良知的表現有很大的彈性,因此議論不合反而能收到相互參證和互補的效果。在論難結 束後,彼此仍然可以維持親密而友好的關係。這種情形,在王畿與錢德洪、聶豹、羅洪先,以及 周汝登與許孚遠、陶奭齡與劉宗周身上都可以發現。因此,觀念上不合雖屬事實,但雙方的分歧 未必如本書所暗示的那樣嚴重。
19 雲棲袾宏:《竹窗隨筆.良知》,雲棲袾宏:《雲棲法彙》,頁 29。
的本體存在。袾宏的發言顯示出他並沒有把陽明學當作可以與佛教等量齊觀的學 說。雖然袾宏與陽明學者的交往看來熱絡,但是像這種論學上的不合之處,始終 隱藏在雙方禮貌往返的文字當中。
袾宏接觸陽明學的時間很長,至少在他剛出家不久後,就表現過對於無善無 惡說的反感。〈興浦庵會語〉中記載了一段王畿、張元忭、王泗源等人造訪袾宏,
討論「察與觀之旨」的文字。這場對話發生在萬曆三年(1575)冬,當時龍溪七 十八歲,祩宏四十歲20:
適世友王子泗源訪予山中,慕陽和高誼,思得一晤,乃相與拉張子太華,
放剡曲之舟,夜抵浦下,與陽和相慰勞。叩關,蓮池出迓,坐丈室,錢子 正峰亦在坐中。泗源與蓮池舉禪家察與觀之旨相辨證。蓮池謂:「須察念 頭起處」,泗源謂:「察念不離乎意,如滌穢器須用清水,若以穢水洗之,
終不能凈。佛以見性為宗,性與意根有辨,若但察念,只在意根作活計,
所謂泥裏洗土塊也。須用觀行,如曹溪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乃究竟法。若 專於察念,止可初學覓路,非本原實用處也。」蓮池謂:「察即觀也。察 念始不落空,不然當成枯寂。」泗源謂:「無觀始不免落無託空,若覺觀 常明,豈得枯寂?惟向意根察識,正墮虛妄生滅境界,不可不慎也。」辨 久不决,陽和請為折衷。予謂:「二子所見,本不相戾,但各從重處舉揚,
所以有落空之疑。譬之明鏡照物,鏡體本明,而黑白自辨,此即觀以該察 也。因黑白之辨,而本體之明不虧,此即察以證觀也。但泗源一向看得觀 法重……若無觀行智慧,终不廣大,只成弄精魂。然蓮池所舉察念之說亦 不可忽,不察則觀無從入,皆良工苦心也。」21
在分析這段論辯之前,我們應該留意到〈興浦庵會語〉的紀錄者是王畿本人,他 是從陽明學的立場來看待袾宏的觀點,所以文中所使用的概念需要從陽明學說的
20 此次會語之時間,本文採用彭國祥的考證結果,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 明的陽明學》(北京:三聯書店,2005 年),頁 243。
21 王畿:〈興浦庵會語〉,王畿:《王畿集》,頁 173-174。
角度來解釋。袾宏使用的一些概念,其原始意義固然源於佛教,但在王畿的記錄 下,難保沒有改變原意之虞。從袾宏與王泗源「辨久不決」的情況來看,袾宏當 時發言絕對不只有〈興浦庵會語〉所紀載的寥寥兩句。然而,王畿詳細記載了王
角度來解釋。袾宏使用的一些概念,其原始意義固然源於佛教,但在王畿的記錄 下,難保沒有改變原意之虞。從袾宏與王泗源「辨久不決」的情況來看,袾宏當 時發言絕對不只有〈興浦庵會語〉所紀載的寥寥兩句。然而,王畿詳細記載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