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向禪宗──陶望齡的禪學與心學
第三節、 從良知學到公案禪
陶望齡開始探求心性之學,焦竑扮演了關鍵的腳色。陶望齡在考上進士之前,
思想雖非一片空白,但他尚未對宋明理學作過認真而切身的反省。陶望齡考中進 士後,受到焦竑影響,接受一部分焦竑的思想。陶望齡不一定完全同意焦竑的某
42 陶望齡:〈與焦弱侯〉,陶望齡:《歇菴集》卷 11,頁 410。
些想法,但是焦竑的觀點仍然是陶望齡發思想的早期參照點。在此有必要對焦竑 的觀點稍作說明,即使這不能完全代表陶望齡思想的初始狀態,還是可以說明從 焦竑的陽明學與佛學複合式思想如何過渡到陶望齡身上,轉變為陶望齡自己的想 法。
焦竑的思想中,在很多地方呼應了王畿到周汝登這個系統的無善無惡說。儘 管焦竑踏入陽明學領域是受到耿定向的影響,和王畿並沒有直接的師承關係,但 是他也很強調良知的虛無本性,這一點和浙中王學的基調是相互呼應的。翻閱焦 竑的《焦氏筆乘》,可以發現他在解讀《論語》的時候,大量使用空、無、虛、
亡等字眼來解釋孔子的語錄。這種詮釋態度自然是非歷史性的,不過宋明理學在 詮釋古代經典的時候,都採用了一種非歷史性的眼光,試圖闡釋一種超越時空變 化而永存的真理。因此,歷史中的孔子形象並不占據主導地位,宋明理學關懷的 是如何闡述一套能夠涵蓋宇宙古今真理的哲學系統,並用這套哲學系統來理解古 代經典中的思想。孔子雖然不曾用「虛寂」、「空無」來解釋仁義之說,但焦竑卻 會用這套思想來詮釋孔子。
因此,焦竑會把孔子的「默而識之」解釋為「默於心也。默於心者,言思路 斷,心行處滅,而豁然有契焉,以無情契之也」(頁 247);把孔子的心法解釋為
「空空如者」,而顏回的「屢空」則是「有微心之起,即覺而歸於空」(頁 247)
的心性修養。焦竑理解的人性,也是虛亡:「所謂性者,亡也、虛也、約也。性 非亡、虛、約所可名,而舍之無以名性。」(頁 248)此外,孔子平日事父兄、
謹德行,「皆聖人日用之常,因物付物之應迹耳,而其心則一無有也。」(頁 250)
孔子的「知」被焦竑理解為一種非言語所能觸及的本體,其本性為空無,故:「知 即無知,語非冰炭。蓋知體虛元,泯絕無寄。居言思之地,非言所及;處智解之 中,非解所到。」(頁 252)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則是一種以空為本質 的頓悟經驗,故焦竑云:「當體而空,觸事成覺,非頓門而何?」(頁 253)理應 可以具體操作的禮儀節度,也被焦竑理解為一種本質為無之物:「禮無體也,有
己非禮矣」(頁 256)。至於心,焦竑則說:「人心即道,無體無方。……以其無 不覺也,名曰心,而實非有可指可執之物也;以其無不通也,名曰道,而實非有 可指可執之象也。」(頁 263)43其他類似的文字還有非常多,但要說明本文的主 題,以上的例子應該已經夠多了。
在這些引文當中,空、無、虛是反覆不斷出現的關鍵詞。只要對照一下周汝 登的語錄和著作,便可以發現他的很多講法和焦竑互相呼應。最主要的特徵,既 是他們都把心理解為一切現象事物的本體,是一切存有的根源;同時,這種心之 本體不能由任何言語文字表達,不能由邏輯理性的思維過程來理解,加上本身沒 有形象可以捉摸,只能透過現象事物的作用來確認它的存在和功效之靈驗,因此 只能勉強用空、虛、無等字眼來表達。焦竑對心之本體建立這種理解之後,又把 這種理解延伸到了佛學的研究上,這就讓陽明學找到了一個和佛教的接榫點。
焦竑在他編輯的《楞嚴經精解評林》卷首,擺上了王畿的〈釋教總論〉當作 全書提綱,可以視為一個具有標誌性的事件。一方面,這代表了焦竑認同了王畿 對良知和佛教的論述,這讓焦竑和受他影響的陶望齡都有了和王畿思想遙相銜接 的接榫點;其次,這也標誌著一名陽明學者的思想發展過程中,確實架起了一條 延伸到佛教思想的橋樑。有鑑於此,此處有必要引述這篇文獻,對其性質作出說 明。〈釋教總論〉云:
人之恆性,迺上帝降衷,人所同具者。以其無思無為,故謂之寂;以其不 可睹聞,故謂之微;以其無物,故謂之虛;以其無欲,故謂之靜;以其智 周萬物,故謂之覺;而其歸不出於無之一言。無者,有之基也,故寂以通 天下之感,靜以貞天下之動,微以效天下之顯,虛以御天下之實,覺以神 天下之應,是謂千聖相傳無所倚之學。……彼佛氏者,見吾儒學術之弊,
奮然攘臂其間,取吾學之精義據而有之於己……佛氏所謂虛寂,本吾儒之 故物,彼直竊而據焉。……夫佛氏慈悲喜捨,普渡眾生,雖身命有所不惜,
43 焦竑:《焦氏筆乘.續集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47-263。
未嘗自私也。偏於虛靜,乃二乘見解。若上乘之禪,從塵勞煩惱中作佛事,
於眾生心行中覓佛法,未嘗厭動而有所偏也。最上乘之禪亦以斷滅為外道,
於念離念、即情忘情、不即不離,是究竟法,未嘗絕情去念也。……善乎 文中子之言曰:佛為西方之聖人。44
這段文字特別強調心之本體的虛無特性,舉凡「無思無為」、「不可睹聞」、「無物」、
「無欲」、「虛」、「寂」、「靜」、「微」等等字眼,都是在凸顯同樣一項主題。王畿 是四無說的提倡者(周汝登則繼承了王畿的四無說),他特地突出了良知學的消 極意義,藉以消解掉形式化的道德教條和禮儀規範,反求內心真實的道德情感,
再向外發揮作用,化為實際的踐履活動。王畿在這篇文章中說「無者,有之基也」, 並不代表一種否定事物存在的虛無主義,也不意味著王畿接受了佛教緣起性空的 世界觀,他只是立足於陽明學四無說的基礎之上,再次說明了良知的消極意義。
上帝降衷,人所同具,則良知先在,人人同具。只要隨處體察一念靈明,就是察 覺到良知全體的發用,在每一件事情上依照良知的要求行動,就可以保證一切行 事作為和古往今來的聖賢無殊。由於王畿相信良知可以當下全體顯現,一切根據 良知要求而出現的言行都是毫無瑕疵的,因此人可以「頓悟」良知。如果說王畿 在任何地方肯定頓悟說的意義,也是在這種陽明學的脈絡中作出的肯定,而不是 從禪宗的脈絡發展而來。
王畿先闡明陽明學的立場之後,才談到佛教。他在這篇文章中同樣展現出宋 明理學家常見的搖擺姿態。由於意識到了陽明學和禪宗的類似之處,導致王畿必 須肯定禪宗的價值;但是依照他儒家本位的立場,必然會貶抑佛教的地位。對於 此一難處,王畿的處理方式極為巧妙,他認定佛教竊取了儒學的精神,如此一來,
便能解釋何以陽明學和禪宗有相通之處,但又同時發揚了儒學的宗旨。這種論調 呼應了王陽明的廳堂三間論,45是一種以儒家為本位的論述策略。此外,王畿也 認識到佛教內部也分成許多派別,他吸收了大乘佛教對小乘佛教的論述,批評聲
44 焦竑:《楞嚴經精解評林》,收於《頻伽大藏經》114 冊(北京:九州圖書,1998 年),頁 155。
45 〈年譜〉,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298。
聞和緣覺「二乘」偏於虛靜,是「斷滅」之見,屬於「外道」見解,非但不究竟,
甚且會引導人誤入歧途。接著,他把禪宗視為「最上乘」,具有超越佛教中各種 派別的地位。無論王畿是否熟悉《壇經》,但他所使用的「於念離念」、「未嘗絕 情去念」等語彙,確實是從《壇經》中出來的宗門熟語46。值得留意的是,王畿 未必熟悉佛教內部的種種宗派差異,對佛典也未必有過深入的研究,他之所以把 禪當成「最上乘」的佛法,很可能只是一種當時世人對佛教抱持的似是非是的模 糊印象而已。不過,無論王畿是否真的深入理解佛教,對佛教價值的判斷是否準 確,在他的闡釋底下,的確肯定了修習禪法並不違背儒學的精神。只要修習禪法 時注意不要流於枯寂,也就是枯坐入定,屏絕世事,那麼修禪是有助於理解儒家
「千聖相傳無所倚之學」的。
焦竑把王畿的〈釋教總論〉放在卷首,用意是讓讀者以王畿的觀點為基準來 閱讀佛教的經注書籍。事實上,從焦竑多次強調良知之性為虛無空亡的論述中,
我們也可以察覺他的思想和王畿有頗多相通點。由於陶望齡受焦竑影響後,開始 用心研究陽明學和佛學,加上他與焦竑的書信中有不少討論佛教義理的文字(下 文將舉例說明),由此我們有理由推斷,焦竑曾經將自己對佛教的想法告知陶望 齡。雖然我們沒有證據能考察陶望齡是否讀過焦竑為四部佛經編撰的《精解評林》, 但焦竑對他闡述佛教思想時,應當包含〈釋教總論〉這類具有綱領性的觀點。陶 望齡對焦竑的理解從未作出批評,雖然這並不代表他完全接受了焦竑的想法,但 至少表示他們兩人之間並沒有嚴重的分歧。從陶望齡〈重修勳賢祠碑記〉對陽明 學所作的描述,多少可以證明這點:
是道也,堯謂之中,孔謂之仁,至陽明王先生揭之曰良知,皆心而已。中 也、仁也,心之徽稱乎!詔之以中,而不識何謂中;詔之以仁,而不識何
46 如「於念離念」一句,就非常接近《六祖壇經.定慧品》中對「無念」所作的解釋:「我自法 門,從上已來,頓漸皆立無念無(為)宗,無相無(為)體,無住無為本。何明為相?無相,於 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不念;無住者,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念念時中,於一切法上無 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繫縛;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以無住為本。……莫百物
46 如「於念離念」一句,就非常接近《六祖壇經.定慧品》中對「無念」所作的解釋:「我自法 門,從上已來,頓漸皆立無念無(為)宗,無相無(為)體,無住無為本。何明為相?無相,於 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不念;無住者,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念念時中,於一切法上無 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繫縛;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以無住為本。……莫百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