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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越中地區的陽明學發展史

第二節、 越中的陽明學講學活動

紹興古稱越,春秋時代是越國的都城。相傳大禹南巡,崩於蒼梧之野,亦即 越地,故有禹穴之傳說。由於隋、唐時代於此地置越州,五代時又為吳越國所轄,

故紹興人基於歷史文化因素,往往將家鄉簡稱為越。紹興之名,定於南宋紹興年 間,從宋代至明清時期,此地均隸屬於紹興府。明清時期的紹興府與杭州、寧波、

台州、金華四府相鄰,屬於浙江省所轄。若依錢塘江兩岸區分,紹興與寧波、台 州、金華、衢州、處州、溫州屬於「浙東」,而杭州、湖州則屬於「浙西」。紹興 府內則有會稽、山陰、餘姚、蕭山、上虞、新昌、諸暨、嵊八縣,故紹興之士人 又被稱為八邑之士。後文所稱「越中」之範圍,除非另外註明,便是指紹興府及 其所轄八縣之地。

對於陽明學來說,越中具有相當特殊的意義。王陽明是餘姚人,祖墳位在餘

姚,後來他搬到紹興,長期居住在府城內。年輕時代在城南的會稽山陽明洞築室 修行,日後遂以陽明為號。龍場之悟後,王陽明在紹興和餘姚開始講學,吸引四 方學者不斷前來,成為陽明學向外擴展的重要基地。王陽明平定宸濠之亂後,受 封為新建伯,其伯爵府第建於紹興。在陽明學史上著名的天泉證道,就是發生在 伯爵府中;南鎮觀花的南鎮,指的便是會稽山的山麓1;餘姚的龍泉山,也是王 陽明舉辦龍山之會的著名講學場所。由此觀之,越中不但是王陽明個人的故鄉,

更是陽明學的發源地和根據地。

越中除了是王學的發源地之外,當地的講會活動也有相當的規模和影響力。

根據呂妙芬的統計,浙江省十一府七十餘縣中,王學講會最為興盛的地區是紹興、

金華和衢州三府,紹興的餘姚、會稽、山陰和嵊縣更是講學活動的重鎮。此外,

若以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各地的進士總人數為指標,來比較江西吉安、南中寧 國和浙江紹興三地的學術文化競爭力,單單紹興一府的餘姚、會稽、山陰、嵊縣 四縣便產出 387 名進士,佔三地總進士數 781 人中的一半。2這樣的統計證明了 越中是明代中晚期的學術精華區,因此學術主張較為多元,重要學者輩出。其他 地區並不是沒有講學活動,但是在規模和影響力上都不具大的氣候。雖然越中王 學位於文化水平高、不同學派相互競爭的地區,導致它未必能取得絕對的領導地 位,但也使得它與此地其他學派和宗教的交流特別頻繁,並且出現相互融合與轉 化的現象。因此,越中王學的思想層次較為複雜,牽涉到的議題多元,這也使得 它的發展格外值得關注。

在王學的講學規模之外,另一個值得考量的問題是越中講學活動的連續性。

大體上,從王陽明在嘉靖初年引發第一波越中講學活動的高峰後,越中的講學傳 統就沒有中斷,一直持續到明末清初。雖然在嘉靖後期、隆慶和萬曆初年經歷過

1 張元忭:(萬曆)紹興府志》卷 1〈疆域志.形勝〉「天下之山,祖於崑崙,其分支於岷山者,

爲南條之宗。掖江漢之流,奔馳數千餘里,歷衡踰郴,包絡甌閩,而東赴於海,又折而北,以盡 於會稽,故會稽爲南鎮。鎮,止也,南條諸山所止也。越郡正當會稽諸山之中,郡城之外,萬峯 回合,若連雉環㦸,而中涵八山。八山者,又會稽諸山之所止也。」(張元忭編撰:《(萬曆)紹 興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頁 118-119)

2 呂妙芬:《陽明學士人社群──歷史、思想與實踐》(臺北:中研院近史所,2003 年),頁 234、

261。

一段比較沉寂的時間,但是屢屢有人主持講席;更重要的是,前後在越中主持講 會者彼此之間具有清楚的師承或朋友關係,在哲學主張上有高度的類似性,而且 對當時的社會和學術圈都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其他地區或許偶有知名度高、思 想水平受肯定的大家出現,但未必都有明確的前後繼承關係,這使得越中地區從 未中斷的講學傳統顯得更為突出。正因如此,越中王學之師承系譜、哲學主張、

朋友交遊甚至是一部分父子血緣相續不斷的現象,使得它的地域範圍雖然不算寬 闊,但是時間卻能延伸極長,可以藉此觀察非常多明代中晚期思想、文化、宗教 發展的各種現象。

具體來看,最早在越中主持講會者是王陽明,其次是他的兩大弟子王畿和錢 德洪。由於王、錢兩人行跡遍及各地,因此反而不常待在越中,這使得嘉靖後期 以迄萬曆初年的講學活動較為沉寂。雖然這段期間有季本(1485-1563)、張元忭

(1538-1588)等人維持講學活動於不墜,但是在張居正禁毀天下書院時,到達 一個學術氣氛低靡的谷底。接下來,曾經在講會中親炙過王畿的周汝登出現,大 力宣揚四無說;周汝登不但在家鄉嵊縣重興講學之風,更吸引到陶望齡、陶奭齡 兄弟加入講學的行列,在紹興重振講學的士氣。周汝登過世之後,陶奭齡和劉宗 周將講學的薪火傳承下去,在紹興舉辦證人會,並且影響到餘姚的沈國模等人興 辦姚江書院。接下來本文將徵引材料,把這一條講學傳統描述得更為詳細。

首先,還是要從王陽明開始說起。王陽明自從正德三年(1508)在龍場大悟 之後,開始講授良知之學。王陽明沿途講學,因此在貴州、江西等地均有弟子,

正德五年(1510)冬入京時又得與湛若水(1466-1560)等人結交論學。然而,

此時家鄉越中受其學者仍然稀少。正德七年(1512)徐愛(1487-1517)以河北 祁州知州三年考滿而入京,與穆孔暉等人朝夕受業,成為越中第一批堅定的陽明 學弟子。3正德十四年(1519)宸濠之亂發生,王陽明平定亂事之後,「益信良知

3 〈年譜〉「按《同志考》,是年穆孔暉、顧應祥、鄭一初、方獻科、王道、梁谷、萬潮、陳鼎、

唐鵬、路迎、孫瑚、魏廷霖、蕭鳴鳳、林達、陳洸及黃綰、應良、朱節、蔡宗兗、徐愛同受業。

十二月,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省。 與徐愛論學。愛是年以祁州知州考滿進京,升南京工 部員外郎。與先生同舟歸越,論《大學》宗旨。聞之踴躍痛快,如狂如醒者數日,胸中混沌復開。」

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 遂提出「致良知」之說,並於十六年(1521)回餘姚歸省祖墳,「日與宗族親友 宴游,隨地指示良知。」越中年輕學子聽聞王陽明返鄉,紛紛前來問學,特別重 要的是錢德洪「排眾議,請親命,率二侄大經、應揚及鄭寅、俞大本,因王正心 通贄請見。明日,夏淳、范引年、吳仁、柴鳳、孫應奎、諸陽、徐珊、管州、谷 鐘秀、黃文渙、周於德、楊珂等,凡七十四人。」4王陽明無法長期停留在餘姚,

便勸勉弟子成立定期講會。由於集會場所在龍泉山的中天閣,故此會又稱為龍山 會。越中從學於王陽明之人數大增,自此時始。

嘉靖二年(1523),王陽明繼續在越中講學。根據錢德洪的描述,這段期間 來訪的學者數量大增,不但府城內的各大寺剎,連會稽山上可以居住的場所都被 來訪者充滿: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遊者日進。癸未年已後,環 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 臥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徙足 所列,無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 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 別,先生常歎曰:「君等雖別,不出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 矣。」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 前,朋友從游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 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5

王陽明在紹興帶領講學六年的時間,王畿、錢德洪等幾位最重要的陽明學推手,

都是在這個時期加入的。由於來往人數太多,王陽明甚至連待到一年以上的人,

(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 年,頁 1241)

4 〈年譜〉,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287、

1291。

5 王陽明:《傳習錄》卷下,王陽明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頁 129-130。

都不能夠記得其姓名。嘉靖三年(1524),南大吉(1487-1541)修建稽山書院尊 經閣,後改「瑞泉精舍」6,王陽明還曾為尊經閣特地寫過文章加以紀念7。由於 知府南大吉的努力,各地的學子紛紛到來,據《年譜》所載:「蕭謬、楊汝榮、

楊紹芳等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沖等 來自直隸,何秦、黃弘綱等來自南贛,劉邦采、劉文敏等來自安福,魏良政、魏 良器等來自新建,曾忭來自泰和」8,其他人物姓名多至不能遍載。嘉靖四年(1525),

門人又興建陽明書院於越城,地點位於西郭門內光相橋之東。此地日後成為「陽 明先生祠」9,也是數十年後周汝登、陶望齡等人聚眾講學的重要場所。在王陽 明、南大吉和四方學者的推動下,紹興從此被建立成陽明學重要的根據地,弟子 們由此向外開枝散葉,成為不久之後各地講學活動的先聲。

王陽明在越中講學期間,對陽明學未來發展影響極大的「天泉證道」,發生 在嘉靖六年(1527)。此年夏天,王陽明五十六歲,受朝廷任命出征廣西思恩、

田州,這是他最後一次離開越中。在出發前,王畿與錢德洪對於陽明學說的宗旨 有不同的理解,遂於天泉橋上請老師裁決。王畿在此時提出了他著名的四無說,

錢德洪則是懷疑四無說將會危害修養功夫的理論基礎。對於兩人的爭論,王陽明 採取了兩可之說,他認為:「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為上根人立教;四

錢德洪則是懷疑四無說將會危害修養功夫的理論基礎。對於兩人的爭論,王陽明 採取了兩可之說,他認為:「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為上根人立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