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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越中地區的陽明學發展史

第四節、 越中王學近禪之批評

陽明學被批評為被「近禪」,是自王陽明便遭遇到的困難。宋明理學闢佛老 的論述,不止會加諸於出家的僧人、道士,加諸於各種地方神祇的祭祀、轉世輪 迴的信仰,也會加諸於儒家陣營內部的學者。當宋明理學家用「近禪」一詞批評 同儕時,是在表達一種極其負面的批評。這種批評的用意,是在儒學陣營中區別 正統與異端思想,再將心術不正、滅棄人倫、不事學問、崇尚虛無等負面評價加 諸於這些被視為異端的思想家身上。近禪的批評有時不僅僅是理論和價值觀的差 異問題,它和政治黨派的對立也有關係,而且其相互攻訐的激烈程度會透過同黨

59 何炳松:《浙東學派溯源.自序》(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4。

60 何冠彪:〈清代浙東學派問題平議〉一文中,廣泛引證陳訓慈、錢穆、余英時等眾多學者之論 證,以說明何炳松說法之問題,可供參考。

門生弟子的推波助瀾而日益激化。61這些現象同樣發生在陽明學的身上。62

清易代之後更逐漸形成一套固定的論述,對他們批評程朱學、近禪這幾點作出嚴 厲的斥責。但從另一方面設想,這些批評的存在恰好說明他們在晚明的影響力是 不容忽視的。越中王學與禪宗的關係本文將另闢章節討論,以下將略舉數例,以 窺明中晚期到清初思想界,使用過何種語言和觀念來批判越中王學近禪。

清初在北方負有盛名的程朱學者孫奇逢(1585-1675),他編纂《理學宗傳》

時,沒有將王畿、周汝登歸入王門弟子中,而是另闢「補遺」,將他認為雜於禪 學的學者歸納進去。67孫奇逢認為,王陽明本人的良知學出自真實的身心體驗,

因此有不容抹滅的價值,但是從王畿提倡四無說開始,越中王學就悖離了王陽明 的傳統:

陽明先生起絕學之後,由其身所體驗者,有悟此心之微,發良知之説,而 以致知格物爲證。其門人尊聞行知,不敢稍有擬議。龍谿獨持四無之説,

羣起而疑之,乃先生亦復唯唯,於是龍谿之言滿天下。後傳龍谿之學者,

流弊滋甚,因是遂疵陽明之學。嗟乎!豈陽明之過哉?亦由于傳陽明者之 過耳。68

說王陽明的弟子中唯獨王畿持四無說,恐怕未必盡然;而說「先生亦復唯唯」, 對於王陽明肯定王畿之說,導致四無說傳播天下而「流弊滋甚」,表達出不滿之 意。孫奇逢為了維護王陽明的地位,所以使用「傳陽明者之過」這種較為委婉的 說詞,把陽明後學「流弊滋甚」的責任推給了王畿。孫奇逢對於王陽明未能預先 防範後學弊病已有微詞,對於王畿之後的學者,更透露明顯的不滿,因此在編排

《理學宗傳》時,沒有把王畿、周汝登收在「王門弟子」中,而是置於卷尾另闢

67 孫奇逢編纂《理學宗傳》,前後長達三十年時間。陳祖武依據《日譜》與《年譜》的資料,將 整個程書過程分為五個時期(一)天啟元年至三年,與鹿善繼輯錄《諸儒語略》(二)順治四年 至六年,於渥城與弟子高鐈、王之徵、陳鋐等人選輯《諸儒宗旨》(三)順治七年至十二年,居 蘇門,又前往東昌與倪元瓚等人商討修訂《諸儒宗旨》(四)順治十二年至十六年,將《諸儒宗 旨》精簡為僅有十一人之濃縮版《理學宗傳》,另又編《五人傳宗錄》與《宗傳考》;(五)康熙 四年至六年,完成《理學宗傳》定稿。見陳祖武:《中國學案史》(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8 年,頁 85-90)。

68 孫奇逢:《理學宗傳》卷 26,收於《叢書人物傳記資料類編.學林卷》第 3 冊(北京:北京圖 書館出版社,2006 年),頁 678。

之「補遺」。他對此解釋:「補遺云者,謂其超異與聖人端緒微有不同,不得不嚴 毫釐千里之辨」,責備這些人為「不本天之學者」、「腐而少達」。孫奇逢沒有提到 二陶兄弟,但由於二陶兄弟學佛的事跡相當明確,孫奇逢可能認為他們是「以理 為入門之障,而以頓悟為得道之捷者」,混淆了儒、釋之界線,因此沒有被收錄 到書中的資格。69

由於王畿、周汝登和羅汝芳在晚明都是名震一時的陽明學者,孫奇逢把他們 都編排到「補遺」中,批評他們近於禪,也遭遇到某些反對者的質疑。對此,孫 奇逢特地作出了解釋:

或問:「補遺諸公,皆世所推爲大儒者也,而謂其爲近於禪。夫諸公居官 立身皆卓然自見,即議論有疑於禪者,亦借禪以爲用,所謂不以世間法礙 出世間法、不以出世間法壞世間法,庸何傷?」曰:「夫子惡鄉愿之亂德,

為其以似而亂真也,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其誰能辨之?曰四十而不惑,

蓋四十以前猶不見自信,則所以致審於毫釐之間,不遂成千里之謬者,所 關匪細故也。儒釋之界,其流雖遠,其源卻近。顧應祥之言曰,近見有竊 吾儒格物致知以解《法華經》者,方異之,不意吾儒亦借佛教以明道也,

其流弊將至儒釋同歸而不可解矣。吾輩不能辭以闢之,而以助其波、揚其 焰,寧不得罪於聖人!」70

這裡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王畿、周汝登只是借用了禪宗的語言和概念來解說 自己的思想,但是並沒有宣傳悖離儒家的價值觀,其立身處世也完全符合社會的 道德標準,有什麼值得批評呢?孫奇逢承認王畿、周汝登等人在具體的行為上合 乎一般的倫理規範,然而他試圖指出王、周引用佛教觀念來解釋儒家學說的作法,

造成了儒家基本原則的混淆。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意指王、周兩人以 佛理演繹儒學,只重視部分概念可以溝通之處,卻沒有嚴格分辨雙方理論的差異,

69 孫奇逢:〈理學宗傳敘〉,孫奇逢:《理學宗傳》,頁 4-5。

70 孫奇逢:《理學宗傳》卷 26〈補遺.周汝登〉,頁 733-734。

最終「將至儒釋同歸而不可解矣」。對他來說,儒、釋之間是水火不容的,所以 任何尋求雙方共通性的可能性都不能容許。不過,孫奇逢在此沒有提出更細緻的 論證,說明儒釋混同會如何導致道德敗壞的結果,只能看到他非常堅持儒家本位 的立場,強調應杜絕雙方經典、語言和概念發生任何程度的交流。

和孫奇逢交誼匪淺的刁包(1603-1669),在清初也是極力批評陽明學的程朱 學論者之一。71對他來說,王畿、周汝登就是披著儒家外皮、骨子裡是佛門信徒 之輩,他認為「若楊慈湖、王龍谿、周海門一流,操入室之戈,居然以宗傳自命,

全體毁、大用裂矣!」72刁包的批評涉及到周汝登《聖學宗傳》一書,關於此書,

他在寫給孫承澤(1592-1676)的信中曾用激烈的口氣進行批評:

自周海門《聖學嫡傳》一書梓行於世,遂令末學晚進謬謂吾心自有六經,

不必更求諸六經也;吾心自有《四書》,不必更求諸《四書》也。《近思錄》

小學芻狗而筌蹄矣!雖目不識丁之人,但學會幾句口頭語,便居然以斯道 相許可,而宿儒積學反不與焉,嗚呼!豈非斯文一大阨運乎!……建安餘 姚之學,時或含糊兩可,本體功夫、博約頓漸、有無虛實及屢空之辨,時 或踊襲裨鋒,其說書或渉高奇,其援引龍溪、海門諸語,或渉悠謬。73 刁包非常不滿周汝登的《聖學宗傳》,他認為此書造成程朱學最重要的經典《四 書》和《近思錄》廢而不用。從地域位置來看,孫奇逢是直隸保定人,刁包是直 隸祈州人,兩人活動範圍都在今天的河北省,與浙江紹興的距離相當遙遠。孫奇 逢在編輯《理學宗傳》的過程中,周汝登的《聖學宗傳》已經刊行,而且孫奇逢 也看過此書;刁包顯然也看到了《聖學宗傳》,可見這本書早已流傳到北方,並 且對當時的思想界具有實質的影響力。雖然刁包認為《四書》《近思錄》一類的

71 刁包尊崇程朱學、批判陽明學,對當時陽明學產生的弊端有許多反省,如提倡重讀六經,推 廣高攀龍、顧憲成、馮從吾之學等等。參楊自平:〈論刁包《易酌》之宗程立場與實踐〉(楊自平:

《世變與學術──明清之際士林《易》學與殿堂《易》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年,

頁 171-214)。

72 刁包:〈張蓬玄先生大中序〉,《用六集》卷 5,收於《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18 冊(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頁 500。

73 刁包:〈答孫北平少宰書〉,《用六集》卷 2,頁 450-452。

書被學者廢而不讀,但這也有可能是他對於《聖學宗傳》之流行而起的反差印象,

本文並不準備據此認定程朱學的書籍真的失去讀者。不過,從刁包批評陽明學理 論含糊、取材不當、標新立異、悠謬不實,其所選用的字眼都具有強烈的負面意 義來看,已經可以瞭解像刁包這樣的學者,絕不會認為王畿、周汝登的理論有正 面的價值。

孫奇逢和刁包的批評在當時並不罕見,這些立場偏向程朱學的學對陽明學都 有批評,而且對於越中王學「近禪」這一點更是異口同聲。沈佳是湯來賀

(1607-1688)的學生,他編纂過《明儒言行錄》一書,認為王陽明之學說「始 裂於龍谿,故念庵羅子屢斥其失,殆四無有以誤之歟!至立三教合一之說,而陰 詆程朱為異端……非有涇陽、景逸諸儒力挽之,則斯道之晦蝕,可勝嘆哉!」74 沈佳把晚明三教合一思想的流行都歸咎於王畿的四無說,並且又引用陳龍正的說 詞來批評越中王學:

陽明先生禀異學透,然力駁朱子。朱子躬行心得,持世垂教,胡可駁耶?

是後乃有若王龍谿畿、羅近溪汝芳、周海門汝登,皆尊陽明、卑晦翁。畿 已見斥於念庵羅氏諸儒,而汝芳則楊起元奉之若神;然至於混儒以入佛,

陰借佛以攻儒,而百方駁擊晦翁,惟汝登最甚,又陽明以來未嘗有也。其 講學也,如宰予短喪,猶曲加迴護,大抵輕人倫而贊私慾,得罪聖人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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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不滿的對象包括王陽明在內。對他來說,王陽明、王畿、周汝登都是「混儒 以入佛,陰借佛以攻儒」的陰險人物。不過,他說陽明力駁朱子,其實並非事實。

沈佳不滿的對象包括王陽明在內。對他來說,王陽明、王畿、周汝登都是「混儒 以入佛,陰借佛以攻儒」的陰險人物。不過,他說陽明力駁朱子,其實並非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