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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中王學傳統在明清學術史之地位

第二章、 越中地區的陽明學發展史

第三節、 越中王學傳統在明清學術史之地位

清代學者對王學的流衍作過許多學派的區分,由於朝代已經更替,這些學者 往往會用新朝代特殊的角度來對前朝的學術活動進行分類。這些分類各自有其特 定的判斷標準,論述中也難免隱藏著價值高下的批評,因此我們不能夠完全將這 些論述視為歷史事實。然而,考察這些說法對於理解「越中王學」此一說法是有 幫助的。本文使用越中王學一詞,其內涵與明末及清代以下學者所用的「浙學」、

「浙中王門」和「浙東學派」等概念均不相同。越中王學僅僅指涉明代嘉靖至崇 禎時期紹興府一地的王學傳統,並不包含其他省分和浙江其他府治的陽明學活動。

此外,本文考察的對象是歷史上確實在越中活動、具有代表性的王學學者,其傳 承系譜由王陽明始,經過王畿、周汝登、陶望齡、陶奭齡,最後結束在劉宗周。

為了避免「越中王學」此一名稱和其他王學學派分類的概念產生混淆,以下將對 清代學者的論述進行分析。

在清朝統治中國之前,已經有人開始試圖對越中王學作出特定的學派論述。

明人劉鱗長任職浙江提學副使之時,曾經主持編纂《浙學宗傳》一書,用「浙學」

38 黃宗羲開創甬上證人書院的經過,及其學說之內容,可以參考方祖猷:《清初浙東學派論叢》

(臺北:萬卷樓,1996 年)之考證。

一詞來定位從宋代理學到明代王學的發展,其言曰:

擊楫姚江,溯源良知,我明道學,於斯為盛,今豈遂絕響乎!緣念以浙之 先正,呼浙之後人,即浙學又安可無傳?周海門《聖學宗傳》尚矣,然頗 詳古哲,略於今儒,乃不揣固陋,稍稍編彙成書,梓且行。……堯舜文周、

孔子孟氏,萬世知覺之先、大宗之祖,閩與越共之,不具論。論淛近宗,

則龜山、晦翁、象山三先生,其子韶、慈湖諸君子,先覺之鼻祖歟!陽明 宗慈湖而子龍谿,數輩靈明耿耿,骨血相貫,絲絲不紊,安可誣也?39 劉鱗長在《浙學宗傳》的序言裡,特別把越地的王學傳統和宋代的福建理學拉上 關係。由於劉鱗長是福建晉江人,對他來說,朱熹既是理學的大師,又是家鄉的 光榮。因此,他帶著劉廷焜編輯的《閩學宗傳》來到浙江上任,一心希望將閩、

越兩地的學術傳統合而為一。除了說孔孟之學「閩與越共之」,又說「若閩若越,

同屬家親」,更提到「越東萊先生與吾里考亭夫子問道質疑,卒揆於正」40,透 過呂祖謙(1137-1181)和朱熹的交往,將閩、越兩地的理學傳統拉在一起。在 這樣的眼光下,陽明學被上溯到宋代的陸九淵(1139-1193)和楊簡(1141-1226),

再下開王畿、周汝登等人。同時,劉鱗長並不希望將程朱學和陸王學區分開來,

反而希望調和兩者之間的差異,這種態度比較是站在陽明學的立場來作論述。

由於劉鱗長將閩、越傳統連貫的意圖十分明確,當他提出「浙學」一詞時,

一方面是和福建的理學作對比,另一方面是強調宋代和明代理學之間的傳承關係。

他曾經參考過周汝登編輯的《聖學宗傳》,認為周氏之書上溯到伏羲、神農、堯 舜這些傳說中的聖王,是詳於古而略於今,因此從宋代閩、越兩地的儒者開始蒐 集材料,始於在福建講學之楊時(1053-1135)、朱熹,江西之陸九淵,然後才是 浙江金華的呂祖謙和寧波的楊簡。明代王學則選錄有王陽明、王畿、錢德洪、徐 愛、張元忭、周汝登、陶望齡、陶奭齡和劉宗周,大體上與越中王學的傳統相符。

39 劉鱗長:〈浙學宗傳序〉,劉鱗長:《浙學宗傳》《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 111 冊(濟南:齊 魯書社,1996 年),頁 1-2。

40 劉鱗長:〈浙學宗傳序〉,劉鱗長:《浙學宗傳》,頁 1、4。

不過,劉鱗長雖然不是浙江人,卻忍不住將自己的著作也放進書裡,題名「劉乾 所先生」,故《四庫總目》云其「自撰是書,自稱劉乾所先生,與古人一例,尤 於理未安也。」41

劉鱗長嵌合閩、越的企圖,有比較強烈的地方意識,我們可以暫時不理。他 編書時所提出的「浙學」概念,在描述明代王學系譜時,大體上以越中王學的傳 統為骨幹,卻可以代表越中的這條傳統確實存在當時人的心目中。尤其是黃宗羲

《明儒學案》在編訂「浙中王門」時,刻意將周汝登、陶望齡歸入泰州學派,又 徹底抹消陶奭齡的存在,對日後明代心學的研究影響相當巨大。劉鱗長的《浙學 宗傳》能證明當時人並不如黃宗羲那樣設想,而是肯定了周汝登和陶氏兄弟在越 中的地位。

事實上,學界已經普遍注意到黃宗羲在歸納「浙中王門」的時候,刻意操作 將周汝登和陶望齡改置於「泰州王門」。42黃宗羲的目的,是將與佛教往來密切、

理論被批評為近禪的學者,從王陽明的故鄉中肅清,以便淨化浙中儒學的純正性。

黃宗羲在浙中王門的序言中說:

姚江之教,自近而遠,其最初學者,不過郡邑之士耳。龍場而後,四方弟 子始益進焉。郡邑之以學鳴者,亦僅僅緒山、龍溪,此外則椎輪積水耳。

然一時之盛,吾越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絕,其儒者不能一二數。

43

在他提到的王門學者當中,只有錢德洪和王畿的地位被認可,其他人僅僅被評為 不具代表性的「椎輪積水」而已。雖然季本、張元忭等人尚在浙中王門當中,但 影響力甚大的周汝登、陶氏兄弟被排除在外,改歸入〈泰州學派五〉,不能不說 是嚴重削弱了浙中王門的實力。然而,無論周汝登、陶望齡或劉塙全部都不是泰

41 劉鱗長:〈浙學宗傳序〉,劉鱗長:《浙學宗傳》,頁 178。

42 見彭國翔:〈周海門的學派歸屬與《明儒學案》相關問題之探討〉,彭國翔:《近世儒學史的辨 正與鉤沉》,頁 252-302。

43 黃宗羲:《明儒學案》,黃宗羲:《黃宗羲全集》第 7 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 年),

頁 245。

州人,從地域劃分來說有違事實。此外,從師承關係來看,周汝登和當時的講學 群體都把他視為王畿的繼承者,而黃宗羲無視於周汝登和王畿學說有相承之關係,

反而把他說成羅汝芳(1515-1588)的弟子。事實上,周汝登和羅汝芳的關係較 遠,在文集中也很少見到周汝登提起羅汝芳,反到經常稱王畿為先師,顯見在他 心中最主要是繼承了王畿的道路。黃宗羲在泰州學派的序言中說:「泰州、龍溪 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為禪矣」,把泰州學派定 義為「祖師禪者,以作用見性……釋氏一棒一喝,當機橫行,放下拄杖,便如愚 人一般。諸公赤身擔當,無有放下時節,故其害如是。」44可見他意圖將泰州學 派視為王學的別派,批評他們受到佛教的影響,因而有別於純正的儒學傳統,從 而貶低了泰州學者的地位。由於黃宗羲對浙中王門的編排不但悖離了王學發展的 歷史實況,而且他對泰州學者的價值判斷,也有許多可議之處,因此吳震在《泰 州學派研究》中並未採納黃宗羲的分派,而是把趙貞吉(1508-1576)、耿定向

(1524-1597)、周汝登三個系統的人物排除掉,只留下王艮一系,以及顏鈞

(1504-1596)、何心隱(1517-1519)與羅汝芳三人。經常和泰州學派被聯想在 一起的李贄,也被吳震視為一學無常師的獨立思想家,不列入泰州學派當中。45

黃宗羲的弟子萬斯同(1638-1702)於康熙十二年之前編纂《儒林宗派》一 書時,第十五卷立「王氏學派」,其中根據越中王學的歷史事實列出王畿、周汝 登、陶望齡、陶奭齡、劉塙的傳承譜系46,而焦竑、耿定向、耿定理等被黃宗羲 歸入泰州學派的人物,則是置於「諸儒博考」之內。47此外,《明史》的〈儒林 傳〉也把周汝登的傳記置於王畿之後,這意味著修史者肯定了兩人的師承關係,

而沒有把羅汝芳視為周汝登的老師。48此外,陶奭齡在證人會和劉宗周是兩大台 柱,其影響力絕不亞於劉宗周,黃宗羲在參加證人講會時也曾親炙過陶奭齡,然 而他卻在編纂《明儒學案》時絕口不提陶奭齡,抹消他在晚明王學講會中應有的

44 黃宗羲:《明儒學案》,黃宗羲:《黃宗羲全集》第 7 冊,頁 820。

45 吳震:《泰州學派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年。

46 萬斯同:《儒林宗派》卷 15(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365。

47 萬斯同:《儒林宗派》卷 16,頁 391-392。

48 張廷玉等:《明史》卷 283(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7274-7276。

地位。這不能單純理解為黃宗羲對自己老師的尊敬之情,而是他主觀厭惡與佛教 有密切交往的陶奭齡之故。不僅如此,黃宗羲基於儒家本位的立場,在選錄陶望 齡的文字時,一概不選他受到佛教影響而撰寫的篇章。這不僅使得後來的學者易 於忽略陶氏兄弟的影響力和思想實情,對於我們理解晚明王學的發展也造成了很 大的障礙(詳見本文第四、五章)。

以上例證都顯示出,黃宗羲的《明儒學案》作為第一部體系完整的討論明代 思想史的學案體著作,以其蒐集材料之詳備與評論之深入成就了它巨大的影響力,

固然是研究者所必備的參考書籍,然而他所劃分出來的明代思想史系統未必符合 客觀的歷史真實。無論是同時代的其他著作,或者現代學者的考證當中,呈現出 許多種與《明儒學案》不同的學派分類,這提示了我們不能將黃宗羲的分派標準 視為想當然爾的背景知識,而是必須重新考量其分類標準之合理性,並依據新的 研究需要來訂立學派劃分的標準。

除了黃宗羲劃分的浙中王門容易造成學者的誤會之外,清代學者所提出的

「浙東學派」概念聚訟紛紛,若不經辨析,也很容易造成一些概念上的混淆。首 先,早在章學誠(1738-1801)提出他著名的〈浙東學術〉一文之前,徐乾學

(1631-1694)擔任明史館的修史總裁官,他在制定〈修史條議〉時,便曾經以

「浙東學派」來專門指涉浙東地區的各個陽明學派,其文曰:「陽明生於浙東,

「浙東學派」來專門指涉浙東地區的各個陽明學派,其文曰:「陽明生於浙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