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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望齡的講學與結社活動

第五章、 走向禪宗──陶望齡的禪學與心學

第二節、 陶望齡的講學與結社活動

陶望齡跟周汝登的交往在當時眾所皆知,並非秘密,但是帶領陶望齡進入陽

2 彭紹昇著、張培鋒校注:《居士傳校注》卷 44(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376。

明學與禪宗領域的人其實並非周汝登,而是焦竑。和黃宗羲的《明儒學案》相比,

寫到:「既得[進士]之後,正復無大味。讀書作人之事,全未起手。」6可見陶 望齡在考中科舉之後,發覺他並沒有欣喜之情,所以開始反省「讀書作人之事」。 這是一種比較初步的反省,還稱不上「專致力於聖賢之學」,然而不可否認的是,

陶望齡藉著考中之後的反躬自省,加上和焦竑兩人一起在翰林院讀書的經歷,展 開了新的人生追求。

焦竑和陶望齡認識時已經五十歲,比陶望齡的年紀大二十二歲,但是該年兩 人同時考上進士,又同官翰林院編修,因此陶望齡稱呼焦竑為年兄,並未以長輩 稱之。陶望齡雖然沒有師從焦竑,然而焦竑確實是陶望齡的啟蒙者,兩人交誼也 在亦師亦友之間。

當時焦竑對理學和佛教的追求,已經長達數十年之久。早在嘉靖四十一年

(1562),焦竑就在南京受耿定向的影響,加入陽明學講會,透過陽明學找到了 學問的「頭腦」7;接著,焦竑又大量涉獵佛教典籍,日後在他的文集中經常可 以見到《法華經》《金剛經》《心經》《楞伽經》《楞嚴經》《華嚴經》《起信論》等 佛典的引證,同時他自己也編撰了《楞伽》《楞嚴》《法華》《華嚴》四部佛經的

《精解評林》,並且產生一種儒釋道三教無須分別的平等之感。耿定向雖然基於 儒家本位的立場,想要說服焦竑放棄佛教,憂慮他「惑於異學」8,但是焦竑並 未順從老師的教誨,佛教也成為他一生持續關懷的對象。9

在這裡需要注意的是,雖然很難確定陶望齡和焦竑在擔任翰林院編修時究竟 討論過哪些具體的問題,但陶望齡從焦竑那裏吸收到的學說,是一種混雜著陽明 學和佛教思想的複合物。不僅如此,陶望齡不曾將焦竑當作老師,之後和周汝登 來往,也沒有拜師,而是以平輩相交;因此他的思想不受任何權威人物的支配,

6 陶望齡:《歇菴集》卷 12,頁 431。

7 焦竑:〈崇正堂答問〉:「問:『學須有宗旨,人方有下手處。』先生曰:『向來論學都無頭腦。

吾師耿先生至金陵,首倡識仁之宗,其時參求討論,皆於仁上用力。久之,領會者漸多。吾輩至 今稍知向方者,皆吾師之功也。』」(焦竑:《澹園集》卷 47,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711)

8 焦竑:〈又答耿師〉:「士龍遞至手書,知拳拳以人惑於異學為憂。」(焦竑:《澹園集》卷 12,

頁 81)

9 關於焦竑學習過程的一般性考察,可以參考錢新祖著、宋家復譯:《焦竑與晚明新儒思想的重 構》(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 年)第二章。

也很難說有明確的師承系譜。由於陶望齡思想發展的奠基階段,就受到這種複合 式的學說影響,而且不受特定師長的約束,因此他的思想可以說非常自由,也可 以說缺乏明確的體系。就哲學系統的討論而言,一個人的思想缺乏體系性和邏輯 的一貫性是一項相當不利的因素;然而就本文企圖探討的主題而言,要說明陽明 學與禪宗思想在現實中如何同時對人發生影響,兩套學說的概念又如何相互勾連,

陶望齡反而是極佳的案例。

事實上,陶望齡並非唯一的案例。受到焦竑影響的人不只一人,日後成為陶 望齡知交的公安三袁,也是受到焦竑的影響,才開始對心性之學感興趣,並且以 參禪為修行以求覺悟的核心法門。10從他們的身上,的確可以發現陽明學的學習,

啟迪了學習者走向參禪之路。陶望齡有一句相當著名的斷言:「今之學佛者,皆 因良知二字誘之也。」11他這樣講,是從自己的切身經驗出發的。周汝登的案例 已經告訴我們,陽明學和禪宗思想有許多觀念非常類似,其自我反省、自我否證 的思考模式也有類似之處,然而周汝登畢竟沒有把佛學當作認真追求的對象。但 是,在陶望齡和公安三袁的學思歷程上,卻的確能證明陽明學非常可能將人引導 向禪宗的修學之路。這是饒富趣味也頗值思考的現象。不過,在作出這種結論之 前,還需要更嚴格的考察陶望齡和公安三袁到底如何學習陽明學和佛學,又是在 何種因素的驅使下走向參禪與習淨之途。

陶望齡受焦竑影響之後,在北京寄書陶奭齡,已經說出「讀書作人之事,全 未起手」之語;等到兩年後,萬曆十九年(1591)的四月,陶望齡因其兄陶與齡 過世,奉父親之命返鄉奔喪,12便與陶奭齡「論學,得奇書共讀之,聞疑義共析 之,寒暑弗輟。既有所覺,復曰:此依文解義,不足用也。舍之,求自得於心然

10 陶望齡與公安三袁成為知交,在北京結蒲桃社,社中論學以佛學為核心,以參禪習淨為主要 修行法門,並觸類旁通於《莊子》《易經》等外典。關於公安派結社與蒲桃社之研究,可參何宗 美:《公安派結社考論》(重慶:重慶出版社,2005 年)及《明末清初文人結社研究》(天津:南 開大學出版社,2003 年)。

11 陶望齡:〈辛丑入都寄弟君奭書〉第十通,陶望齡:《歇菴集》卷 12,頁 436。

12 據陶望齡:〈亡兄德望傳〉載:「德望卒於辛卯四月初九。」(陶望齡:《歇菴集》卷 14,頁 481)

後可。」13這段描述就已經有從事心性之學的氣息了。陽明學和禪宗的一項特色 在於反對依賴經典,主張反求本心,因而經常斥責依文解義的儒學為俗學。陶氏 兄弟遵循這種法則,已經是走在這種心性之學的途徑上了。倘使這一條材料講得 不夠明確,還可以再參照陶望齡寫給焦竑的信件:

昨年從文字意識少有知解,便自慶快,蓋傍他悟,後人語話當爲自己腳跟,

魔境相加,果難得力。方今懺悔,求拶逼一塲,獨力易退,未有所向,方 甚欲依座下決釋迷滯,亦以家君之意不能違迕。擬明春單車詣闕,夏首或 是把袂之日也。聚首一年内,共了此事,庶不負夙期耳。14

依照信中所言,此時陶望齡遵循父親指示返鄉,時間當在萬曆十九年的夏季。在 北京與焦竑論學的兩年內,陶望齡顯然深受影響,頗有進步,但是又覺得都是在 學習他人的學說,依照文字表面意義來理解,還沒有做到反求本心的地步。因此,

陶望齡擔憂這種語言文字的理解,無法幫助自己面對更困難的處境。就此來看,

這段話除了使用了悟、魔境、懺悔、拶逼這些佛教色彩濃厚的字眼,顯示著陶望 齡與焦竑論學時探討的概念充斥著佛教的內容,同時也可以藉此推斷,陶奭齡從 陶望齡處接收到的學說,也必然受到上述觀念的影響,這是一種陽明學和佛教的 複合式思想。

在反求本心這項原則之外,當時陶望齡的思想究竟還包含哪些具體內容,由 於陶望齡自己紀載的資料不足,今日已經很難詳細說明了。不過,由於公安三袁 與陶望齡同樣受焦竑影響,日後又一同結社參禪,其思想經歷與概念的共通性很 高,從三袁對禪的理解來看,還是可以用這些輔助性的資訊來推敲陶望齡在這段 期間的思想狀態。

同樣是在萬曆十七年,公安三袁中的老大袁宗道考中進士,和焦竑與陶望齡 成為同年之友。據三弟袁中道的紀載,袁宗道當時受焦竑與瞿汝稷(1548-1610)

13 陶奭齡:〈先兄周望先生行略〉,陶望齡:《歇菴集.附錄一》,頁 654。

14 陶望齡:〈與焦弱侯〉,陶望齡:《歇菴集》卷 11,頁 408。

兩人「共引以頓悟之旨」的影響,加上「僧深有為龍潭(李贄)高足,數以見性 之說啟先生,……久之,稍有所豁,先生於是研精性命,不復談長生事矣。」15 這次經歷對袁宗道的衝擊很大,可以說徹底扭轉他的人生方向,導致他走上參究 心性之途。袁宗道回家鄉後,對兩個弟弟「語以心性之說」,兩人「亦各有省,

互相商證」16,從此三兄弟都投入了講學的行列。在公安三袁的理解中,佛教的 參禪和理學家的格物是內涵相同的功夫,都強調返回內心,先覺悟心即是道,物 質世界的事物與道無涉。當他們對這樣的看法有信心之後,再回頭「讀孔、孟諸 書,乃知至寶原在家內,何必向外尋求」,並且積極的「以禪詮儒,使知兩家合 一之旨。」17此時,一種陽明學與佛教的複合學說於焉成形。

袁氏兄弟開始參究心性的過程和陶氏兄弟幾乎完全一致,雙方很快就形成意 氣相投的論學團體。陶望齡於假滿返回北京,補回原職,到次年春天,也就是萬 曆二十三年(1595)的春闈擔任考官時,已經和袁宗道和黃輝等人同氣相求,組 成論學集團了。18就此時陶望齡寄給陶奭齡的信觀察,他儼然已是一名虔誠的佛 教居士:

吾近與袁伯修先輩及同好三四人遊從甚密,雖未能了當大事,而受益不淺,

且消釋拘累,共逃於形骸禮數之外,可謂極樂。此事大段近時時於腳跟下 體究,必有嚗然啐然之日。若向外馳求,與自生退屈,豈有長進?袁公亦 言尚有不疑之疑,須於虛空中大踏一步,方纔淨盡,此豈世俗儱侗禪耶?

此事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情解、不知是無記,故謂之向上一路,不通 凡聖,豈是難是易、進得退得的?……暇時於《楞嚴》《圓覺》當時時鑽

15 袁中道:〈石浦先生傳〉,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中冊,頁 708。

16 袁中道:〈石浦先生傳〉,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中冊,頁 708。

17 袁中道:〈石浦先生傳〉,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中冊,頁 709。

18 陶奭齡:〈先兄周望先生行略〉「乙未分校禮闈,得今庶子湯嘉賓等共十九人,皆一時知名士。

交公安袁宮諭伯修、南充黃宮庶平倩,日相究竟,遂有詣入。」(陶望齡:《歇菴集.附錄一》

交公安袁宮諭伯修、南充黃宮庶平倩,日相究竟,遂有詣入。」(陶望齡:《歇菴集.附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