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越中王學與晚明佛教之互動
第四節、 憨山德清與周汝登之交往
織活動的擴大,會因為龍蛇雜處而造成各種弊端,態度較為保守。
憨山德清在社會事業上著力頗多,對佛教界影響甚鉅,但或許是因為他活動 的區域在山西五臺、山東嶗山、廣東雷州,每個地點離紹興的距離都很遠,因此 與越中王學的互動始終不多。根據憨山德清曾經對周汝登稱讚陶望齡之言:「此 公冰雪心腸,非一世清淨戒中來。與山僧相會時,惜機緣未深耳」69,我們可以 確定陶望齡至少見過憨山德清一次,但是沒有深入談話,之後也沒有更多往來。
陶奭齡方面,目前也沒有發現資料指出他曾和憨山德清來往。周汝登與憨山德清 之往來較多,其時間始於萬曆二十五年(1597),當時周汝登官任廣東按察司僉 事,剛好遇到憨山德清被流戍雷州,便常造訪論學。據周汝登自述:
萬曆丁酉,余量移嶺表,十月始入境。頓轡五羊,而憨山上人者,先自雷 陽至止。余公事之暇,輒過其方丈,焚香啜茶以坐。或三日、五日、七日 一至,即風雨不輟也。70
在廣東的短短一年任內,周汝登和憨山德清每三、五日便會見一面,總共晤面之 次數至少有數十次以上。會面時,兩人焚香砌茶,談論學術,憨山德清描述這段 因緣時說:「余蒙恩竄嶺海,觀察海門周公以視鹺至。公當代搢紳中具正法眼人 也,與余以法相親,每談必以第一義示人為事。」71所謂「每談必以第一義示人 為事」很符合周汝登無善無惡的主張,從這段紀載也可以看出來,周汝登的思想 和憨山德清的禪法頗有相通之處,因此可以相互參證,其見解之水平也受到了肯 定。
周汝登自己登門造訪之餘,也會帶年輕的門生一同前來,這種相見論學的場
與社者得如十八賢否?則宜少不宜多耳。以真實修淨土者,亦如僧堂中人故也。至於男女雜而同 社,此則廬山所未有。女人自宜在家念佛,勿入男群,遠世譏嫌。護佛正法,莫斯為要,願與同 衣共守之。又放生社亦宜少不宜多。以真實慈救生靈者,亦如佛會中人故也。愚意各各隨目所見,
隨力所能,買而放之。或至季終,或至歲終,同詣一處,會計所放,考德論業,片時而散,毋侈 費齋供,毋耽玩光陰,可也。願與同衣共守之。」(雲棲袾宏:《雲棲法彙》,頁 44)
69 憨山德清:〈與周海門觀察〉,憨山德清:《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卷 16,頁 215。
70 周汝登:〈書覺音卷〉,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13,頁 657。
71 憨山德清:〈貝葉佛母贊〉,憨山德清:《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卷 33,頁 343。
景,被憨山德清記錄了下來:
大參周海門公率門生數十人過訪,坐閒周公舉「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發問。
眾中有一稱老道長者答云:「人人知覺,日閒應事時是如此知,夜閒做夢 時亦是此知,故曰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周公云:「大眾也都是這等說,
我心中未必然」,乃問予曰:「老禪師請見教。」予曰:「此語出何典?」
公曰:「《易》之〈繫辭〉。」公連念幾句。予曰:「此聖人指示人,要悟不 屬生死的一著。」周公擊節曰:「直是老禪師,指示親切!」眾皆罔然,
再問,周公曰:「死生者,晝夜之道也,通晝夜則不屬晝夜耳。」一座歎 服。72
這段文字呈現出兩人論學時,會提出儒家經典中的文句來討論。這一次討論《周 易.繫辭傳》的「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憨山德清用「不屬生死的一著」解之。
由於佛教以生死問題為重要關懷,以覺悟緣起性空而超生死、達涅槃為教法,故 憨山德清此處所言「不屬生死」可以理解為一種超越生死的佛教智慧。周汝登對 此論點非常欣賞,是因為他也主張陽明學的目標同樣包括超越生死。在〈武林會 語〉中,周汝登引述王畿的意見來解釋陽明學對生死和晝夜的看法:
王氏曰:「道無生死。聞道則能通晝夜、一死生,虛靜光明,超然而逝,
無生死可說。故曰夕死可矣,猶云未嘗生、未嘗死也。」73儒者謂聖人不 言生死,只此數語足矣,更何用屢屢也?生死不明,而謂能通眼前耳目聞 見之事者,無有是理。生死不了,而謂能忘眼前利害得失之衝者,亦無有 是理。故於死生之說而諱言之者,其亦不思而已矣。74
超越生死並不意味著否認肉體的死亡,而是心中再也沒有生死所造成的罣礙。受
72 憨山德清:〈憨山老人自序年譜實錄.二十四年丙申〉,憨山德清:《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卷 54,
頁 483。
73 此段文字出於王畿:〈書累語簡端錄〉:「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道無生死,聞道則能 通晝夜、一死生,虛靜光明,超然而逝,無生死可說。故曰:『夕死可矣』,猶云未嘗生、未嘗死 也。」(王畿:《王畿集》卷 3,頁 73)。
74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3,頁 459。
到生死影響的心,已經遠離了無善無惡的狀態,因此在起作用、下判斷時會受到 生死心念的障礙,導致行事之動機不純,種種過失、偏差就從此而生。人平常的 利害得失已經會構成心中的障礙,生死又是利害得失中最大者,因此能夠覺悟無 善無惡的良知本體,進入沒有生死障礙的本然狀態,其他情境就不再能遮蔽良知。
在周汝登的論述中,「晝夜」是「生死」的一種比喻,他沒有打算像漢唐的經學 家一樣逐字逐句析文解義,而是以無善無惡的哲學來詮釋《易經》的概念。他並 不打算避諱生死問題,是因為他相信無善無惡的良知完全具有超越生死的力量。
這種態度讓他和憨山德清找到一個可以共同交談的立足點。
兩人的會談不只是彼此得益,由於同時有晚輩在場,這使得較年輕的學生在 聽聞兩人討論之後,可以依照各自的興趣深入陽明學或佛教的內容。在憨山德清 的〈年譜〉中,紀載了好幾名學生受講會影響而皈依佛教:
海門周公任粤臬時,問道往來。因攝南韶,屬修《曹溪志》。粤士子向不 知佛,適周公闡陽明之學,乃集諸子問道於予。有龍生璋者,聞予議論,
心異之,歸謂其友王生安舜、馮生昌歷曰:「聞北來禪師說法甚奇。」二 子俱來請益,予開示以向上事,諦信不疑,切志參究。二生素有德業,相 率歸依,日益眾,自是始知有佛法僧矣。此後法化大開,三生之力也。75 憨山德清發現廣東沒有太多信奉佛教的人。事實上,在晚明以前,由於佛教各宗 派聲勢都不盛,佛門中人往往慨歎佛法不存,信奉者寡,名山古剎徒存遺跡,而 名師耆宿難以尋覓。76憨山德清在廣東所發的感嘆並不罕見,也不算誇大其辭。
周汝登帶領年輕學子向憨山德清問道,感染了龍璋、王安舜、馮昌歷三人,讓他 們從此對佛教「諦信不疑,切志參究」,又感染其他人一同前來聽法。這樣的案
75 憨山德清:〈憨山老人自序年譜實錄.二十六年戊戌〉,憨山德清:《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卷 54,
頁 484。
76 比如浙江嘉興金粟寺雖然是三國時期便已興建的古剎,但是唐代至明代中期都十分衰微。吳 麟徵於崇禎十六年(1643)所撰之〈金粟寺志序〉云:「本朝王陽明、董蘿石、張芳洲、王沂陽 題壁隱隱然,亦不過單山秀麗、複水迴盪而已。至萬曆、天啟,名師宿耆始涉經之。……由前二 十年而論,雖有金粟,等無金粟也。有金粟至於千百餘年,而與無等,唐僧之靈不大恫乎!」(佚 名:《金粟寺志》,揚州:廣陵書社,2006 年,頁 2-3)。
例可以說明,為何陽明學對佛教所採取的開放態度,會造成部分士人皈依佛教的 結果。由於陽明學和佛教所關懷的問題有重疊之處,使得參學者可以各自依據自 己的需要來選擇歸宿。越中的情形,下文還會再詳論。
憨山德清曾為了《曹溪志》之編纂,向周汝登求序。此事源於周汝登久聞六 祖真身在曹溪,特地前往參訪。但是,周汝登在廣東任上不過一年時間,次年(1598)
便將調任雲南布政使司,旅途奔波已然勞心勞神,加上一心希望回鄉奉養母親,
不願在外久留,因此屢次上疏乞休。77在周汝登離開廣東之後兩年,時間來到萬 曆二十八年(1600),憨山德清在廣東主持重修《曹溪志》的工作告一段落,便 寫信給周汝登云:「《曹溪志》今始刻完,幸垂一語,置之篇首。」78可是周汝登 始終沒有時間精力為《曹溪志》撰寫新序,因此他在回覆憨山德清的信中感嘆自 己流離在外,不能奉養母親,心神疲憊之狀:「生近乞休,專以母老難離,流行 坎止,僕亦不自知也」79、「僕舉筆管如山,不能就一字」80,拖延了約四年的時 間,方才於萬曆三十二年(1604)償還稿債。81經過這麼多年的時間,周汝登才 回應憨山德清的請求,可見他們在分別之後多年之間沒有機會往來。事實上,憨 山德清也不只向周汝登求序,同時為《曹溪志》撰寫序言者還有當時的兩廣總督 陳大科(1534-1601),以及時任吏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的楊起元(1547-1599)。
陳大科不是學者,而是地方官員,和憨山德清並不相熟;憨山德清透過許多門人 向他求到序言,其動機大體上是透過地方官員的支持,象徵性的維護官府和佛教 界的合作關係。楊起元是知名的學術界、文化界人士,又是廣東人,但是與憨山 德清並不熟識;周汝登曾在寫給憨山德清的信中說:「楊少宰未晤,恐猶是未了
77 見周汝登:〈乞休疏〉、〈再上乞休疏〉,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10,頁 598-599。
78 憨山德清:〈與周海門觀察〉,憨山德清:《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卷 16,頁 215。
79 周汝登:〈與憨山上人〉,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10,頁 610。
80 周汝登:〈與憨山上人〉,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10,頁 609。
81 關於修《志》和〈序〉的撰述時間,是根據周汝登:〈重修曹溪志序〉:「余移官嶺表,因得至 韶水上曹溪瞻禮六祖真身。……余入嶺表在萬曆丁酉(1597),別清公以戊戌(1598),《志》成 在己亥、庚子(1599-1600)之間,而余序在甲辰(1604)云。」(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7,
頁 551-552)
之案。然既在一方,邂逅自有期,非比僕浪蹤蓬跡,此生莫必也。」82可知憨山
之案。然既在一方,邂逅自有期,非比僕浪蹤蓬跡,此生莫必也。」82可知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