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圓澄與曹洞中興

晚明佛教高僧對越中影響最深、往來最密切的人，非湛然圓澄莫屬。在湛然 圓澄之前，越中的佛教各宗派的發展都是沉寂的，直到他開始弘法之後，曹洞宗 才以越中為基地而大興。從越中士人為湛然圓澄及其嗣法弟子所撰寫的諸篇〈塔 銘〉，可以知道湛然圓澄在越中確實代表著一個新時代的開端。如祁彪佳云：「［ 禪宗］至我明神廟時，宗風寥落，音響絕然，唯吾越雲門湛然大師無待而作」⁸⁷、

「曹洞一宗……獨宋投子青禪師，與我明雲門湛大師，尤為中興之英特。……湛 大師道法盛極一時，海內英緇奇衲，無不求入室霑法乳」⁸⁸；葛寅亮則云：「萬 曆、天啟時，兩浙之間有湛然圓澄大和尚，乘大願、啟大慈、發大機、轉大用，

以匡濟末流……數十年間，不知幾千萬人皆令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矣」⁸⁹；湛然圓 澄之弟子麥浪明懷亦云：「祖規盡廢，兒劇同觀，其孰能迴狂瀾於既倒，懸慧日 於昏衢者哉？惟吾師散木湛然和尚蹋遍半天下，高踞萬峰頭，志樂林泉，緣興觀

87 祁彪佳：〈會稽雲門麥浪懷禪師塔銘〉，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10，頁 301。

88 祁彪佳：〈東山爾密澓禪師塔銘〉，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10，頁 272。

89 葛寅亮：〈散木禪師語錄序〉，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11，頁 331。

樹，振頹綱於雲門古殿，行正令於雙逕山中。」⁹⁰其他讚揚湛然圓澄的文字，舉 縣的天荒山參妙峰福登（1540-1612），「通宵參究，未嘗就枕。」萬曆十三年（1585）， 他在餘姚縣西北不遠處的葉家山「聞二僧論傅大士法身偈，便能記持經書，解一

卷 10，頁 265），若依湛然圓澄生年推算，二十四歲時應為萬曆十二年（1584），雙方紀載有兩 年的差距。不過，湛然圓澄在天荒山修行三年，故陶奭齡所紀載之時間，不是湛然圓澄初次入山，

而是在天荒山修行兩年之後的時間。

93 陶奭齡：〈雲門湛然澄禪師塔銘〉，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10，頁 265-266。

湛然圓澄和陶望齡相會，發生在他掩關寶林寺的期間。此時的湛然圓澄已經 達到「豁然無復疑滯」的境界，給陶望齡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這次會面，在丁元 公的〈行狀〉中有比較詳細的描述：

日乞食，暮宿塔山金剛神腳下。時大學士金庭朱公、太史石簣陶公、太學 濬元張公同游應天塔下寶林寺，至天王殿聞鼾齁聲，使覺之，問曰：「何 人？」師曰：「無事僧也。」諸公與酬問數語，相謂曰：「語淡而味永，高 人也。」揖師問：「依止何所？」師曰：「饑則化飯喫，倦則此地打眠耳。」

諸公共葺靜室以居。⁹⁴

寶林寺是歷史十分悠久的紹興古寺，最早建築於晉末，唐武宗時毀於滅佛，重建 後改名應天寺；北宋時建塔，名為應天塔。後來屢次改名，又遭回祿之災，明代 寺院則是在永樂年間重建，塔則是於萬曆六年（1578）所重修。⁹⁵寺廟的位置在 寶林山下，位於紹興府城西北四十里處，距離較雲門寺稍遠十里。⁹⁶若計算路程，

從紹興府城出發後至山寺遊覽，應已至日暮時分，需留宿一夜，第二日方可從容 返回。陶望齡等人便是在這日暮時分，發現湛然圓澄酣睡於寺中天王殿上。雙方 初會的日期，最有可能發生在萬曆十九年（1591）。因為湛然圓澄掩關天妃宮三 年，再入寶林寺掩關時當在萬曆十六年（1588），此年冬季陶望齡與王晉伯住於 北京，等待會試⁹⁷，沒有機會與湛然圓澄相見。陶望齡考中進士之後，任職翰林 院編修期間，受到同年友焦竑影響而開始學佛。隨後，陶望齡在北京待了三年，

直到兄長陶與齡過世的消息傳來，才在父親的授意下初次返鄉，此時已經是萬曆 十九年（1591）的四月。⁹⁸因此，從時間、遊歷路線和陶望齡對佛教的興趣幾方

94 丁元公：〈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行狀〉，明凡錄，丁元公、祁駿佳編：《湛然圓澄禪師語錄》卷 8，頁 157。

95 張元忭：《（萬曆）紹興府志》卷 21，頁 1575-1578。

96 張元忭：《（萬曆）紹興府志》卷 4，頁 316。

97 陶望齡：〈王母壽序〉：「戊子歲，望齡偕同年王晉伯待試京師。」（陶望齡：《歇菴集》卷 7，

頁 308）

98 據陶望齡：〈亡兄德望傳〉，陶與齡過世於「辛卯四月初九」（陶望齡：《歇菴集》卷 14，頁 481），

陶望齡的父親「悲且病，先生聞訃，請告亟歸，以慰親志」（陶奭齡：〈先兄周望先生行略〉，陶 望齡：《歇菴集》附錄一，頁 654）。故知陶望齡返鄉時間不得早於四月。

面線索推敲，這次見面是在萬曆十九年的夏季。

萬曆十九年是意義重大的一年，這一年是湛然圓澄參禪出關的時刻，又是他 和陶望齡初會的時間，同時又是慈舟方念（1552-1594）來到越中，把曹洞宗法 脈傳給湛然圓澄的時間。慈舟方念「自少林來」，由於他是「南宗同門友」，因此 越中僧俗便合力請他留下講法。湛然圓澄正處在徹悟出關之際，欲尋求師資印證，

遂「以所悟求證，兼聞洞下宗旨，呈偈相印可，遂定師資之禮焉。」⁹⁹若據《雲 門顯聖寺志》的記載觀之，慈舟方念傳法給湛然圓澄的過程中，陶望齡其實扮演 了重要的媒介腳色：

適慈舟師謁南海、遊天臺還，乃寓越之止風。塗阻雨，時石簣居士謂慈舟 師曰：「江南禪將，湛公一人也。」慈默然。簣復語師曰：「曹洞正宗，慈 師一人也，公當嗣之。」師亦默然。如是七日，兩未相許。慈師欲別去，

簣復請今夜說法，慈許之，遂陞座，默然如飯時頃，乃顧左右曰：「今晚 夜深了，有甚麼話明日講。」便下座。師趨前拜伏，由是始付囑焉，而宗 風於是乎丕振。時蓋萬曆辛卯也。¹⁰⁰

如果這段紀載屬實，那麼不僅湛然圓澄在越中弘法是得力於陶望齡等外護的引介 和支持，連他能夠嗣法曹洞宗，陶望齡也功不可沒。依據文中所述情形，慈舟方 念和湛然圓澄都在互相觀察，在下決定前由於不能隨意說破，所以中間需要一名 負責傳達雙方想法和推波助瀾的中介者，陶望齡熱心的出手，最終促成了傳法之 事。禪門的嗣法系譜對於禪師來說相當重要，上文分析過紫柏真可就是因為缺乏 師資的傳承，所以要面對許多質疑。湛然圓澄傳曹洞宗的衣缽，對曹洞宗來說是 宗門中興的盛事，對他個人來說也得到了禪門正宗的資格，讓他能夠名正言順的 在越中弘揚禪法。

湛然圓澄嗣法曹洞時年僅三十一歲，和陶望齡年紀只差一歲，正值青壯年大

99 陶奭齡：〈雲門湛然澄禪師塔銘〉，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10，頁 266。

100 〈雲門顯聖寺住持湛然澄禪師法語^有傳〉，趙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4，頁 111-112。

有可為之際，於是在陶望齡等人的協助下，開始在紹興府城附近尋覓弘法地點。

被他們挑中的寺廟是具有悠久歷史的雲門寺。「雲門寺」是雲門山上廣孝、顯聖、

雍熙、壽聖、普濟、明覺六間寺廟的總稱。在晉代是王獻之的故宅，晉安帝義熙 三年（407）因見五色祥雲於其上而建寺。唐武宗時毀寺，至唐宣宗大中六年重 建，改名拯迷。自此之後，開始分化為六寺。首先，是後周世宗顯德二年（955）

建看經院，此地於宋太祖乾德六年（968）賜名雲門寺，後來更名為顯聖寺。其 次，拯迷寺西有一懺堂，宋太祖開寶五年（972）廣之為大乘永興禪院，宋太宗 雍熙二年（985）賜額，故改名為雍熙院。其三，是位置最高的上方庵，因宋神 宗熙寧三年（1070）賜額壽聖，便以為寺名。其四，原本的拯迷寺則因宋高宗御 書「傳忠廣孝之寺」，更名廣孝寺。¹⁰¹加上普濟、明覺兩寺，便有六寺之名。

雲門寺歷史悠久，而且距離紹興府城僅僅三十里路，因此成為士人假日出遊、

遊覽山水的好去處。張元忭趁著編修《紹興府志》之餘，又編纂《雲門志略》一 書，並引用元代黃縉所撰寫〈雲門集序〉云：「越之山水，雲門最勝。……去人 境近而不迫，遠而不紆，高僧上士多擇其勝地以為窟宅，名公才彥無不喜與之遊 而為之紀述。」¹⁰²不過，在湛然圓澄和陶望齡贖回顯聖寺並作為弘法之處以前，

雲門寺僅僅是作為一個歷史古蹟和遊覽山水的景點而為人所知。這一點只要稍微 比較張元忭在萬曆二年（1574）編纂的《雲門志略》和趙甸在清初所編纂的《雲 門顯聖寺志》就可以看得出來。在張元忭的書中，卷一、二介紹雲門山的山川與 寺院以外，所蒐集的歷代記文只有五篇明人文字，其中包括張元忭自己的遊記一 篇和兩位佚名作者的遊記。卷三到五全是歌詠山水的詩詞，幾乎沒有關於佛門宗 派在此活動的紀錄。然而《雲門顯聖寺志》不但有三卷介紹山川景物、三卷錄文 藝創作，卷四到七還記載了雲門寺自萬曆時期開始第一代到四十二代的住持傳記，

卷八載佛門規訓，卷九到十有佛牙塔等真蹟志和多位高僧的塔銘，卷十六則是寺

101 以上寺院沿革歷史，主要參考文獻為張元忭：《（萬曆）紹興府志》卷 21（頁 1606-1623）、趙 甸編：《雲門顯聖寺志》卷 3〈殿宇志〉（85-106）之紀載。

102 張元忭：《雲門志略》（揚州：廣陵書社，2006 年），頁 9。

產志，全書記載著大量晚明曹洞高僧和虔信居士之事蹟。雖然張書屬山志，趙書 屬寺志，性質略有不同，但萬曆中晚期經過湛然圓澄弘法之後帶來的巨大改變，

還是能從志書編纂的內容上略窺一二。

因此，《雲門顯聖寺志》所收的〈述顯聖寺重建〉一文中，特地以典雅的詞 藻大力稱頌湛然圓澄重建寺院，中興道場的功勞：

惟我散木老人悲憫榛塞，刊斵昏翳，驅蕩塵雜，淘汰參錯，萬春同華，千 齡盡旦，虛空法界中現無相樓閣，目無所營視也，手無所拮据也，即于無 量義處放出雲門寺來。¹⁰³

值得留意的是，湛然圓澄重建顯聖寺，總共花費的時間長達二十多年。從一開始

「僅頹屋三間，田四畝，山五畝，地十二畝」的荒涼狀況中，「與徒明敬、明常、

明慈協力廿餘年，始大殿禪堂一新落成。」¹⁰⁴在二十多年的重建過程當中，越中 士紳的捐贈是不可或缺的支持。在蠲施護法的名單當中，赫然可以看見越中王學

明慈協力廿餘年，始大殿禪堂一新落成。」¹⁰⁴在二十多年的重建過程當中，越中 士紳的捐贈是不可或缺的支持。在蠲施護法的名單當中，赫然可以看見越中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