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求頓悟──王陽明到周汝登的思想變化及其與禪宗之比較
第四節、 覺悟後的作用
陽明學和禪宗都有頓悟之學,接下去的問題便是:已經頓悟的人,他的身軀 和意識既然還在這個現象世界中活動,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言行舉止?假設一人 得到真正的覺悟,他不是模擬剽竊過往覺悟者的言語,也不是靠思維活動而得到 解悟,而是真實的超脫私心和煩惱,他在悟後的言行理應具有覺悟者專有的特徵,
而尚未覺悟者無法做到。這裡將出現兩個問題,首先覺悟和悟後的作用之間有什 麼關係?其次,是悟後的作用有哪些特徵?陽明學和禪宗在這些問題上,有什麼 異同之處?
84 王畿:〈答五臺陸子問〉,王畿:《王畿集》,頁 148
(一)見在和自然
對陽明學來說,悟與作用的關係是「見在良知」說的重點。見在良知是晚明 王學爭議很大的問題。「見在」有兩層意思,「在」指的是良知的當下存有性,「見」
指的是良知的呈現與顯示,亦即良知的活動性。陽明學肯定良知是本體意義上的 存在,也肯定良知在感應外界事物時,時時呈現為各種感官經驗與知覺活動;先 天的良知本體必然落實於後天的知覺經驗,先後天之間具有完全一致的同質性。
彭國翔認為這是一種「一元論的思考方式」,也是陽明學和其他有體用二元傾向 的理論相異之處。甚至可說陽明學的見在良知論,才真正將宋代理學家「體用一 元,顯微無間」的思想發揮到淋漓盡致。85提出見在良知說的用意,是要確保良 知在呈現為知覺發用時,時時刻刻保持其本體的純粹性。理學家追求身心性命的 修養,希望能夠將最高的道德理想落實於生活之中,因此非常強調學問必須切己 受用。問題是人的心思經常在日常生活中渙散怠惰,或者私心作祟,被外物引誘,
因而作出違背道德之事。陽明學對此提出的解答,是先返照自心,確保良知本體 不受任何現象界事物干擾的特性,來保證由良知所流出的知覺和行為無不合乎本 體的純粹性。良知操之在己,外境也由自心所轉,這樣就能保證生活中一切應對 進退都不違背良知了。因此,良知的「見」與「在」是陽明學的必然之義,也更 突顯了陽明學自證自悟、不倚賴外在權威的精神。
周汝登論良知見在,從本體可以應對天下萬事,其言曰:
千聖相傳,只傳此心而已。夫人生而有此心,這箇心,晦翁先生謂之「具 眾理而應萬事」,眾理本自完具,萬事自然能應。遇親自知孝,遇長自知 弟,遇見孺子入井自知怵惕惻隱,一毫無欠,不必添加。見在運用,皆是 此心。……此心一刻自得,便是一日聖賢,常常如是,便是終身聖賢。聖 賢原非絕德,太阿之柄,具在我手。信此心法,更何堯舜不可為、孔子不
85 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72-74。
可學哉!86
這裡引述了朱熹的話,來形容良知的見、在兩種性質。87從「具眾理」的一面來 說,良知是無善無惡、無形體的空虛本體,因此不受現象界的法則所束縛,而得 以包含了所有事物的道理;從「應萬事」的一面來說,良知能夠因應不同的情境,
對事物產生正確的認識,並從本體中流露出適當的行為。良知不只是靜態的道德 法則,也不是停留在形而上空闊世界的懸空之理,它是時時刻刻在感應狀態中的 活動之體。這種體用的一致性,也可以用植物的根本與末梢來比喻:「凡目可見、
耳可聞、口可言、心可思者,皆末也。不離見聞言思而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言、
不可思者,本也。」88可以用感官功能察覺的現象,被比喻為植物的末梢;而感 官無法直接認識的本體存有,則是植物的根本。根本有生長出末梢的能力,然而 本與末是一株植物的不同部位,都不能於此有機整體之外獨立存在。周汝登還有 許多討論良知見在的文字,茲再舉一例以說明之:
《四書》中語有箇微妙處,有箇切實處,又有箇直截處。知切實而不悟微 妙,則為俗學;知微妙而不知切實,則為空談。然切實微妙又非可以擬議,
而合悟其直截,則微妙即切實,切實即微妙,不著言說心思。89
微妙指良知之本體,切實指良知之作用。如果只談作用,也就是日常生活中合乎 道德規範的實踐活動,就會逐漸受到僵化的形式所束縛,淪為缺乏真實性的模仿 行為。只談本體,也就是良知不受現象束縛,不能以語言文字加以限定的虛無本 質,但是在現實中無法落實的話,也只能說是空談。周汝登很強調體用的結合,
86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2,頁 443。
87 朱熹原文出自《大學章句》,其言曰:「明德者,人之有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 應萬事者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3)周汝登對朱熹此語 的解釋,大體上沒有違背原文之意。不過,朱熹又解釋這段文字曰:「禪家則但以虛靈不昧者為 性,而無以具眾理以下之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14〈大學一〉,頁 265)可見朱熹 認為禪宗所說的虛靈不昧之心,由於沒有「具眾理」,因此也無法「應萬事」。這種觀點與周汝登 恰好相反。周汝登相信禪宗所論之虛靈心體,與陽明學無善無惡的良知同一宗旨,因此反映出周 汝登不排佛而朱熹排佛的不同立場。
88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3,頁 461。
89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4,頁 482。
稱之為「直截」,除了意味著頓悟之外,還意味著本體之虛無必然成為現實之作 用,並且保證了從本體到作用都不摻雜私心的純粹性。
不過,良善的言行固然可以說是來自於本體的作用,但是不善的言行又是怎 麼出現的?該如何分辨什麼言行來自於良知本體,什麼則是來自於私心作用呢?
惡的出現是現實中無可否認之事;周汝登要如何保證學者悟的是無善無惡的良知 本體,而其言行不是出於私心偽裝呢?從本體來的作用勢必和不從本體來的作用 有所不同,見在良知說不能不面對這樣的理論疑難,對兩者作出適當的區分。周 汝登對此的解釋是:
晦翁云:「龜山言飢食渴飲、手持足行便是道。夫手持足行未是道,手容 恭、足容重,乃是道也;目視耳聽未是道,視明、聽聰乃是道也。不然,
桀、紂亦會手持足展、目視耳聽,如何便喚作道?」嗟乎!此正學問一大 關鍵處也。……蓋視聽行持,本來是道,所以非者,只因著此私心故耳。
心苟不著,渾如赤子,則時徐行而徐行,時趨進而趨進,視即為明,聽即 為聰,率其視聽行持之常,何所不是而復求加哉?……故學者但防其非而 已,無別有是也。若心已無非,更求一般道理,並疑見在之視聽行持,皆 以為未是,則頭上安頭,為道遠人,性學之所以不明,而功夫之所以反害 也。90
這一段文字不僅重複表述了良知貫通本體與作用的一元式思維,也針對真作用與 假作用的分別作出了回應。周汝登把假作用歸咎於良知「著此私心」,只要防範 私心產生,當下便可「渾如赤子」,一切視聽言動無不合道。
值得留意的是,周汝登的觀點承襲自王陽明,但是意思略有不同。王陽明同 樣肯定良知本體如明鏡高懸,「略無纖塵染著」,只要排除私心干擾,就能恢復本 體的「全體廓然、純是天理。」但是王陽明對人心中隱藏著的私心也很有警覺。
一個人即使還沒作出好色、好名、好利之事,心中仍潛伏著好色、好名、好利的
90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3,頁 467。
因子。陽明把這種狀況比喻成隱藏的疾病,即使平常沒有明顯的症狀,也不能認
知之辯,又透過顧憲成、史孟麟和劉宗周的意見,說明陽明後學對於良知本來完 滿的狀態多半沒有異詞,但是對於如何在現實中達到本體的完滿,有著不同的看 法。批評見成良知者普遍認為人類必須經過長時間的道德實踐,才能達到終極的 本體狀態,這場辯論也雙方從各執一詞達到一定程度的視域融合,深化了見成良 知說的內涵。95
儘管在良知見成上,王學成員有各自不同的偏重點,但是在理論上多半承認 本體和作用的一致性。依據四無說,無善惡分別的本體必然生出無善惡分別的作 用,其理論結果便是一種排除一切人力造作、自然而然的生活型態。具體來說,
不外乎飢來食、渴來眠、睏來睡,一切視聽言動和一般人全無不同。就像周汝登 自己說的,這種人「若只尋常,自然無事」96,他們和一般人的分別只是「終日 著衣喫飯、應事接物」時,時時刻刻能「受用這良知。」97習舉業的士人依舊習 舉業,務農、務商、作工者依舊從事原本的職業,因此也不造成社會關係的改變。
在學生詢問陽明學「如何用功」時,周汝登引用了大珠慧海的著名禪語98回答:
「飢來吃飯,倦來即眠」,而一般人則是「他吃飯時不但吃飯,百種思索,睡時 不肯安眠,千般計較,所以不同。」周汝登最後又說:「夫子之食不語、寢不言,
其亦同乎!但聖人無心用功而自然如此。」99飢食渴飲是人類最基本的自然需求,
陽明學只是教人時刻保持心體的覺察,不容許人力造作而堵塞了空虛之心體。就 此而言,堯舜也「無異於深山野人。」100周汝登的思想走到這一步,已經和禪宗
「平常心是道」的精神有所交會,其理論的疑難也頗有重疊之處。
這種思想的問題在於,心體的有著和無著,除了自己良知得以覺察之外,從 外在行為是無法判斷的。這使得有些人會誤以為只要外在行為舉止合乎社會規範,
95 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378-394。
96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5,頁 497。
96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 5,頁 497。